凡煙小說

第8章 (13)

關燈
有些許迷糊的眼,忽然房門被人扣響,隨之一道高挑而熟悉的人影走近。

“醒了?整理洗漱好了去吃飯。”姬皦玉將洗臉漱盆等物具放下,說。

藍采和朝他攤開手臂,假作迷糊地說:“更衣。”

“噗嗤——”

吃完午食後,藍采和才慢慢地去了北海苑的議事廳。

原來那日姬皦玉和兩暗衛從暗道逃出後,半路遇見了梁州王兵亂,幾經逃難後他才找到宋沐慈。那時宋沐慈已經起兵叛亂了,並且拉攏了永明城和鱗城的兵馬,實力不可小覷。

由於原先藍采和保持中立位置,宋沐慈認為以鱗城為國防屏障也無不可,但在姬皦玉拿出城主令後他改變了主意。

現在的情形是西北整個地區都歸附於宋沐慈,而藍采和的任務是守,守住底線。

得知這幾天陳朝腥風血雨的變故,藍采和忍不住想,風雲巨變,但在朝夕。

商議完後,宋沐慈拉著她留在議事廳。看著對方笑瞇瞇的姿態,藍采和忍住不爽問:“留我何事?”

“據一支商隊的消息,藍代城主的大批人馬被困在祁連山脈的某個峽谷中。”

藍采和狐疑道:“你要我派人去救他?”

宋沐慈喝了口茶水:“你放心,這個消息證實是可靠的。不過,路上危機重重,我需你親自出馬。”

她往後靠在榻上,沈默良久還是答應了。是福是禍?尚未得知。

回到歸山苑,姬皦玉從旁側的游廊走來,欲將暗月令還給她。

“暫且留在你那兒,我還要領兵去祁連山一趟,我不放心。”

當初大伯父出征帶走了逍遙城大半兵力,否則也不會導致今時的困局。現在宋沐慈想要助力,必定打起了那幾十萬人馬的主意,只期望那批力量不要折損太多。

此話落進姬皦玉耳中卻像一道驚雷,震的他五臟六腑俱不正位。“為何要你親自去?”

藍采和搖搖頭,沒說什麽。

姬皦玉從她的臉色中看出了異樣,上頭有令硬著頭皮也要上。他只好說:“那我先收著,等你回來找我。”

第二日,藍采和就率領著宋沐慈分給她的一支騎兵朝祁連山方向行進。

她自然不可能吃悶虧,於是要求自己趕來支援的人馬留守逍遙城,宋沐慈付之一笑便答應了。反正他的人馬多的是!

滿腹瘡痍的古老城墻上,逆光立著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寬袍廣袖在風中翩翩。

“人已走遠了,何不當時下城墻相送?”一道熟悉的清朗聲音自身後緩緩響起。

姬皦玉回首,勁風中翻飛的旗幟後面走出一位紫衫公子,面若桃花,卻眉眼淩厲。

他對此不可置否,彈了彈袍袖沾染的灰塵。

“我們也該出發了。”宋沐慈提醒他。

姬皦玉垂眸掩去覆雜而凝重的神色,微笑道:“這麽快?”

“幾方大軍匯合在淮水,時間緊迫。”

他抿了抿唇,不再言語。

宋沐慈瞟了眼他郁郁不歡的神色,想著二人曾是好友的關系,便開口勸解他:“藍采和這麽重視你,獨留你在此地著實不安全。”

“走罷。”

下城墻的路上,姬皦玉摸到暗袋裏的溫涼物什,心口發苦。他不過一介草民,一只浮萍,如何能抵擋住權勢的怒濤惡浪?

曾經的宋沐慈雖是他的好友,但如今卻是逼迫他的權貴人物。打著擔憂的幌子留他在身邊,不過是為了牽制藍采和的行動。難道他不明白其中用意?明白又能如何?心裏明白卻要裝作糊塗不知。

一隊行伍經過,為首的黑甲將士十分面熟。姬皦玉的眼亮了亮:“阿歷!”

對方果然停下步子,轉身讓隊伍先行離開,然後箭步走近朝他一抱拳作揖。

“姬公子,何事尋我?”

打擾到人家正常辦公了,姬皦玉感到一些不好意思,頓了頓說:“我現在是宋公子的幕僚,馬上要跟隨宋公子離開逍遙城。這個你幫我捎給藍采和。”

他解下腰間玉佩,遞過去。

澄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低頭的一瞬,眼底流淌過極致溫柔的神色,這一景色驚詫了眾人。

“是。”阿歷依然神情淡漠,接過玉佩後幾個縱躍消失在街尾。

宋沐慈一直站在旁側,手搖著折扇,默默看戲。等阿歷離開後,他才笑著說:“心願已了,可以走了?”

傍晚時分,煙籠密林,倦鳥歸巢。但此時這片坡地的鳥兒卻不敢回巢,因為一群人類闖了進來占了這片地。

借著火堆的火光,藍采和仔細地瞧著祁連山脈的地圖。

而根據宋沐慈的可靠消息,大伯父的那只軍隊應該在南邊的某個峽谷內,可她派出的前哨沒一個帶回有用的消息。祁連山脈的範圍那麽廣,一處處尋人要尋到什麽時候。這讓她有些惱火,解氣似的戳了戳在肩膀上靜默的海東青。

忽然,她扭頭問身旁不遠的中年將領:“如果您手裏有一支二十多萬的軍隊,被困在祁連山您會如何做?”

那將領沈吟片刻,才道:“某會打斷敵人的視線,尋找出路。”

“那怎樣找出路呢?”

“沿水的方向走。白水河發源於祁連山脈,流經逍遙城地界。”

“呵呵!”藍采和笑出聲,心情頗好地吩咐:“先修整一夜,再啟程往北走。”

果然,她那個大伯父會用假消息糊弄別人。只是——如果真這麽簡單,那也不會要她親自去尋,恐怕其中還有諸多險阻。

事實上,在經歷與當地居民發生沖突又險險化解等種種風波後,藍采和終於得知了大伯父所在的位置。二十萬的軍隊被困在一個幹涸的谷地,沒水沒吃的,即將瀕臨崩潰。

吩咐大部隊在附近的山林中紮營,隨後藍采和領著七人小隊騎馬往谷地飛奔去。登上谷地邊緣最高的山崖,眾人勒馬急停,往谷地一望差點摔下馬匹。

他們收到的消息是,二十萬大軍被困在一個鳥不拉屎的窮惡地方,但是——這谷地裏可謂水草豐茂。

眾人面色都不大好看,這是故意耍人玩呢!一個脾氣暴躁的將領忍不住唾了聲。

就在眾人忿忿不平時,藍采和突然察覺不對,這谷地的邊緣的山勢走向和木石位置不對勁。

她仔細觀察了良久,又垂眸看向谷地的士兵們,很快她發現了異常。因為隔的遠,士兵們看著像一個個黑點,但奇怪的是黑點們對周圍的草地溪流毫無所動,似乎他們的世界裏這些溪流草木根本不存在。

藍采和看了一個多時辰,突然大喝一聲:“陣法!”

她轉身對隨從的將領解釋:“這個谷地是一個自然陣法,谷地的士兵中了陣法!”

說著,她望天感嘆:“妙啊!設計的真妙!”

仇人

“陣法?”

眾人驚訝地瞪大眼,有閱歷較老的將領分析說:“自幾十年前南北大戰後,許多關於奇門遁甲、靈藥寶藏的書籍流失,像這種依據天然形勢而設立的陣法可是難得很。”

藍采和點頭附和,剩下的幾個年輕的士兵或一臉懵逼或滿目欽佩。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谷地外面有天然圍障,我們的軍隊進不去,即使僥幸進去以後也出不來。”

“藍少主既然看出了陣法,為何不能解開陣法?”一個年紀輕輕的將領不由疑惑道。

藍采和沈默一瞬,勉強微笑:“看得出,未必做得到。”

她從未學習過專業的奇門遁甲以及岐黃之術,能看出陣法遺留下的極細的痕跡,只不過是因為上輩子遇見過類似的陣法並且印象深刻。

那時,她也是兵敗於一個借助天然而建的陣法中,那個陣法還是姬燁的得意之作。據說,當年姬燁游於祁連一帶,回來後便在麟城外設下陣法圍局,想必參照了這個天然的陣法。

如今她改變了歷史的走向,姬皦玉沒有和賀長庚結盟,也失去觀摩山河陣法的機會,未來又會如何發展呢?

她既心動於未來改變自己悲慘的結局,又害怕墜入更黑暗的深淵,但事到如今,即使前路是浴火刀尖還是臨淵鋼絲,她也只能闖一闖了。

這樣一想,一直聚集在心頭的憋悶陡然消散,藍采和隱約感覺自己的心境發生了改變,具體又說不上來。

“小心!”敏銳的直覺感受到一抹異樣,藍采和反手朝一將領身後砍去。

“鐺——”兵刃相撞,銀光流轉。

一只箭頭泛著幽藍色澤的箭矢跌落墜地,卻驚起一陣低低的後怕聲。

眾人循著箭矢飛來的方向看去,一隊身披虎皮背負長弓的漢子不知何時隱匿在樹林中,裸露在外的小麥色肌膚反射出金色陽光,異色眼瞳流轉著別樣的光澤。

藍采和朝他們抱拳道:“請問,諸位是——”

“我等乃鎮守此地的護衛,各位來這裏不會想放了他們吧?”

“此陣法精妙絕倫,豈容我們幾個想放便放?”

只見那似乎是頭領的男子哈哈大笑兩聲道:“不過是小小把戲!”

藍采和這邊的人霎時黑了臉色,這人是在嘲笑他們中原人愚蠢。對方的挑釁並沒有讓藍采和動怒,她只是溫和地笑笑。

那男子見激將法沒有成功,眼底微惱,又道:“來者是客,不如到我們營地做客?”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心中揣著疑惑,她略一思索點頭答應了。

於是在發射一枚代表等待信息的信號彈後,一行人騎馬來到了一處營寨。

這個寨子建的隱蔽,而且有陣法加持,更加不容易引人註意。想必早在大部隊趕來此處時,營寨裏的人就註意到了。

射箭的男子叫阿爾泰,是這個營寨的二把手。在阿爾泰的引導下,一行人穿過營寨的小道拐來拐去,終於在半刻鐘後抵達了會客大堂。

期間,阿爾泰打趣說:“在這裏每個人都不能亂走 ,否則永遠也別想走出營寨。”

他英俊的臉上帶著恐嚇的表情,像極了一只在自家雞圈耀武揚威的公雞,但這話沒人敢說,畢竟還在人家的地盤。

一路過來倒是平靜,不過藍采和卻發現了營寨中的異常,這宅子裏的女人小孩甚至一些男子看起來有些瘦弱。

黑眸中幽光一轉,在阿爾泰看不見的地方,藍采和隱晦地勾了勾唇角。瞧瞧,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的一群大家夥。

會客的堂屋裏,坐著一個高鼻深目的漢子,他的長相和阿爾泰相似但比後者更加粗獷一些,想必兩個人之間有著血緣關系。

這就是營寨的一把手巴圖爾,巴圖爾看著粗獷但為人處世十分細膩圓滑,無論是打招呼客套還是招待客人都分外心細,使人感到親切。

藍采和看著巴圖爾笑呵呵的臉龐,瞬間提高了警惕。

互相寒暄了一番後,幾人又磨蹭了半個時辰才終於談起正事。巴圖爾表情很是驚訝,問:“你想要我們放出那些敵軍?萬一你們聯合起來打寨子怎麽辦?”

藍采和肯定地保證道:“他們在你們手裏吃夠了苦頭,必不會再犯蠢,何況藍某這次來帶著誠意救人而非引戰。”

巴圖爾呵呵一笑,拒絕道:“我還是覺得不救更妥當。”

“胡族大汗必定為擁有您這樣忠心的追隨者,而高興地不能自已。既然如此,我預備感謝您救人的糧食也可省下了。年年不易,戰年更甚。”藍采和端著粗糙的茶碗,嘆氣。

巴圖爾鷹目閃過一絲陰霾,語氣壓迫:“你是什麽意思?”

她擡眸輕輕掃了巴圖爾一眼:“方才來的路上,瞧見貴寨的子民食不果腹,心有所感罷了。”

這般悠閑的姿態讓巴圖爾忿忿不平,他冷喝一聲,威脅道:“我把你們抓起來,看陳朝國君答不答應用糧食換你們!”

他話一出,不止藍采和,餘下的幾個將領也統統笑了,不過這份笑意裏夾帶著一絲難以察覺到苦澀。

“我們來了,就抱著回不去的可能。你以為,陳朝國君現在自顧不暇還能救他人於水火,就算能,他也不會出手。”藍采和身旁的一位年輕的將領忍不住道,放在雙腿上的拳頭握的死緊,青色筋脈鼓漲。

巴圖爾朝後一仰,沈默了許久才開口:“你們想如何?”

二十萬大軍餓得皮包骨,像一群難民緊緊追隨在軍隊尾後。

當巴圖爾破壞陣法後,藍采和領著一支小隊去找大伯父的身影,最終只尋到一座土丘。勁風獵獵,衣袂翩翩,她騎在馬上,靜默地望著那座忠心屬下給他立起的墓碑。

位置選的很巧,坐落在一處高地,周圍樹蔭庇人,墓地正面朝向東方,不知是思念故土還是遙想當年未完成的鴻願。

藍采和取了大伯父生前的遺物,一枚刻著雋字的玉佩。

回行的路上,她從一些將士口中得知,被困陣法期間,二十萬張嘴都是依靠藍將軍,他帶著大家尋水尋吃的艱難地支持下去。

藍采和忽然記起,小時候大伯父為逗她玩,總會拿著他手工制作的陣法沙盤模型找她切磋。但那些圈圈繞繞看的人頭痛,於是她總是一拳錘碎沙盤模型,然後引的滿堂哄笑。

在離逍遙城約莫五十裏時,突然數支騎兵現身切斷了回城的路。胡族的兵馬不知何時又竄了回來。

藍采和沈靜地望著前路烏壓壓的一片,轉頭對副將說道:“準備,打——”

尾音還在口中醞釀,卻見攔在前方的胡族軍隊突然潰散,於是兩方夾擊,打贏了一場痛快的戰爭。

但見紅纓盔甲俊俏郎兒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大馬,緩緩向她走近。

對方熟悉的面容微微使她發怔,有些驚訝有些失落,不是她最想見到的人。她問:“魚機,你怎麽跑去參軍了?”

魚機咧嘴笑道:“時逢亂世,好男兒應挺身而出。”

他漂亮的鳳眼微微一動,語氣似抱怨道:“你老家就是逍遙城呀,可惜我來的不是時候,等到天下安定時我定要好好在此尋處花樓喝酒。”

藍采和命人整裝前行,然後才問:“你是哪邊派來的?”

魚機牽引韁繩倒了個方向與藍采和同行,不以為意道:“自然是黎民百姓派我來的。”

“陳朝的那個懦弱國君淹死了。”他突然轉了話題。

“什麽!”藍采和眼底滑過驚訝,看向他,“什麽時候的事?”

魚機瞪大鳳眼,好似看見一個奇葩,激動地說:“你竟然不知道!啊,看來你老家雖好但位置偏遠,消息閉塞啊——”

正是初陽高照,金色光輝傾瀉而下,她微微瞇眼。

魚機望著她楞了片刻,扭過頭咳嗽兩聲,才緩緩解釋:“大概十天前罷。現在境內只剩下三王相鬥了。而且宋沐慈被傳是真命天子,據說七彩祥雲在他寢宮上空聚攏,他啊現在在民間信仰頗高。”

十天前,那不正好與她率兵出城尋人的時日重合。藍采和心底一冷,看來宋沐慈早就打好了算盤。她冷笑道:“看來不用多久天下就要太平了。”

“說的輕巧。”魚機嗤一聲,反問,“你已經向宋沐慈投誠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引發藍采和意味不明地一瞥,她忽然一夾馬腹沖上前方,只留下一句話淡淡地消散在風裏。

她好像在說:“早點打完早些歇息。”

說實在話,藍采和的本性更適合廣袤的天和原野。

半個月來,逍遙城外的屍體堆積如山,短工每天都要在屍體堆裏勞作大半天,將屍體運到特定的地方焚燒。

幾個粗布麻衣的漢子拖著單架和板車來到就近的屍堆前,正要俯身撈屍體時,卻見眼前屍堆似乎往外動了下。

兩個被分到這邊的漢子面面相覷,狐疑地伸手去掀屍體,翻開了兩具屍體沒發現異常。

二人只道是太過勞累產生的幻覺,正要繼續搬動屍體,一只蒼白的手突然從屍體的縫隙裏鉆出。沾滿血漬汙泥的修長手指像某種靈活的小動物,在腐爛的屍體上動來動去,看起來想要尋找支點。

“砰!”擔架墜地,兩人落荒而逃。

一個滿身血汙的瘦削男子宛如行屍走肉般地往城門走去,腐爛的屍臭味使過往行人避之不及。

守城門的侍衛持著□□攔住他,眼神像看見一個惡心的玩意兒。

他那雙無機質的空洞黑眸微微一動,轉而盯向那個士兵,久到周圍的空氣都沈寂下來。眾人方聽這個堪比腐屍惡心的男子輕笑一聲,其聲如環佩相碰朗然玉碎。

突然人群一陣騷動,一個身著黑色盔甲的男子朝他走來,目露驚訝道:“姬公子,你怎的回來了!”還能弄成這副模樣?

這個面生的人認識自己,他伸手撫上臉,察覺到不對勁。

假戲

他明明記得,一支泛著幽藍的箭矢貫穿了他的胸口,然而睜眼醒來,他卻身處腐爛的屍堆中。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墮落到十八煉獄。

可事實上,他還活著,活在另一個世界。

姬燁看著,心中的小人哈哈地狂笑。果然,人作惡太多了,連漂亮地死去都是虛妄和奢求。

姬燁從他身旁這個認識“他”的男子口中套出了許多使他意外的話,原來這個世界的“他”是那麽幸福。

他的面色在陰暗的角落裏扭曲而猙獰,但他要裝作那副天真的姿態,去會面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的宿敵。

上輩子的藍采和死的太早,這使他後來一直了無生趣。即使有賀長庚無微不至的陪伴,但他依然想念藍采和生不如死的痛苦模樣,這樣他的骯臟與罪惡就不那麽顯眼了。

忽的,他停下步子,註視對面。

遠遠的,迎面走來一高一矮的身影,男子高挑俊俏,女子清麗脫俗,真是郎才女貌。姬燁暗中嗤笑,那雙黑寂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女子的面容。

女子狐疑地看過來,先是面微怔,繼而眼底閃出光亮。

只覺一陣清風撲面而來,回神時他已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雖隔著一層堅硬且冰冷的盔甲,但他能感覺到包裹在盔甲內的劇烈的心跳。

那像一陣烈火 ,在他不設防的一瞬呼啦竄高,灼熱的火苗似要將他冰冷的白骨吞噬,驚的他極速推開對方。

藍采和一下子被推開,面上浮現出驚訝之色:“你怎麽回事?怎麽弄成這副模樣?”

“我——”

“阿歷叫人備水。”說罷,便牽起他的袖子,轉身往藍府走。經過魚機時,她低聲說了句抱歉。

向來淩厲飄揚的眉眼有些失常地出神,她叫了幾聲魚機才反應過來,朝她尷尬地點了點頭。

其實沒什麽,魚機邀她一起去察看周邊軍營的布防。她現在脫不開身,只好拒絕對方了。藍采和沒回頭,沒看見他瞬間因失落而黯淡下來的眼神,但這副場景卻落入了姬燁的眼裏。姬燁無聲勾起了唇角,心裏開始盤算。

一路上,藍采和不知道為何,兩人之間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沈默和疏離。

這和以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她總覺得他黑眸掃過來時,後背像被一條長蛇輕輕舔舐,留下腥臭的粘膩。

“你先去洗浴。”藍采和忍住滿腹狐疑,溫聲指著廂房道。黑色長羽輕輕顫抖,半遮住瞳中流轉的光芒。

瞧了她好一會兒,姬燁突然溫和地笑了笑,邁步走向廂房。

分別前,最後的一瞥使藍采和心底一個激靈。她抓住阿歷詢問:“怎麽回事?”

“稟報主子,姬公子在您出城那天便跟著宋公子他們離開了,他還留給您一塊玉佩。屬下把玉佩放在您的書房裏。”

“嗯。”她略一頷首,示意阿歷繼續。

“而今日,姬公子這般、模樣,恐怕是私逃回來。”

私逃?這可不符合他的作風。聽完阿歷所言,藍采和心下疑心不減反倒愈演愈烈,沈吟片刻,她擺手讓阿歷先忙別的事,而自己則徑直回到歸山苑。

書房的一個放文書的抽屜裏果然躺著一枚玉佩,質地溫潤而清透,是一枚好玉。玉佩下面擱著一張便條,觀字跡應是姬皦玉所留。

寥寥數筆的意思是,不告而別是他的錯。但他現如今是宋沐慈的幕僚,需隨軍征戰,等哪天有機會再找她負荊請罪。

既然姬皦玉在宋沐慈那裏,她身邊的這個和姬皦玉一模一樣的人是誰?

一個使人惴惴不安的答案浮出水面,藍采和突然失去力氣般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她死死地握緊雙掌,雙眼無神地盯著某處虛空。一想起那個數年噩夢之源,心頭宛如刀割線刮,鮮血淋漓。

冷靜,冷靜。

你已不是以前的藍采和了。藍采和長呼一聲,平靜好心緒後起身去找姬燁。

長身玉立的青年,披著濕發乖巧地坐在院中石凳上,好似一副超凡脫塵的畫卷在眼前緩緩展開一角。

藍采和走近他,明知此人非人,非她所尋之人,但面對同一張臉她仍舊難以狠心地置之不理。“你怎麽不擦頭發?”

“迎春說,你每回都會給我擦頭發,所以我在這兒等你。”姬燁一臉無辜地望向她,說完,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藍采和默默地瞥了眼他身後的侍女,心裏想著等打完仗就把府中上下徹底清換一番,這樣自作主張的侍女不要也罷!

而且許久未見,姬燁的演技有所下滑,裝自己也裝的不像,一股子風塵味。藍采和一邊暗嗤姬燁虛偽、麻煩、矯情,一邊又要假裝自己沒認出對方的真實身份。

姬燁抱怨,她下手揉頭發的動作太粗魯了。她只能呵呵一笑:“往日我都是這樣給你擦的,你今天怎麽格外矯情?”

“這得問你。”姬燁眨眨眼,朝她意味不明地笑,暗示她恃寵而驕唄。

藍采和被他陰陽的說不出話,好半天才說:“我有事要出門,你就在這院子裏先住下,有事吩咐迎春。”

“可我不是一直住在歸山苑的廂房嗎?”

“你今日才回來,不曉得前段時間那兒死了刺客,住了晦氣。”藍采和仗著姬燁不知底細信口胡說。

藍采和的確是有事,她找到魚機仔細詢問了宋沐慈那邊的情況。現在兩王聚集兵力直逼永明城,與宋沐慈的人馬對峙在泗水河畔。

宋沐慈派人送來了增援密信,信中提及了一些要事便是要她出兵,另外附送一封私人信件。藍采和猜是姬皦玉的信,拆開一看果然如此。

魚機問她的打算,她抿唇思索片刻道:“明日我便清點二十萬兵馬增援,但我要你留下替我守城。”

魚機笑了笑:“這是自然。要不你再從鱗城抽調一部分兵馬?”

然而,藍采和直搖頭:“別出餿主意了。姓宋的不就是怕我勢大,先搶了姬皦玉過去,隨後要我出兵。我若不出親兵,他恐怕又會整出什麽幺蛾子。”

不過她沒說,她還有幾十萬的府軍藏在田莊內,自打仗來一直沒正式出現過。等她出兵打完這場大仗,回來就可以準備收獲糧食了。

君要臣死,臣可以假死。等她辦完宋沐慈的事,就是她可以收取報酬的時候了。魚機笑了笑忽然沈默,寂靜的空氣中隱約透出一絲躁動不安。

“你覺得我如何?”魚機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心裏的話,盡管他知道答案極可能會讓他失望。

那雙鳳眸亮澄澄地凝望著她,無聲訴說著青年心底的羞澀和期待。

但這份突然而至的感情卻烙燙了她的手,她不知所措地扶住被掃倒的茶杯,有些慌張。但很快多年的理智拉住了她,她清醒過來,冷靜而果斷地拒絕了。

“不適合。”

“為何?我們擁有許多相似的愛好,都喜歡騎馬射箭還有過安逸隱匿的生活——”饒是有所準備,他仍然失望地難以自持,眼眶開始泛紅,“是不是我晚來一步?”

他的意有所指,使藍采和微驚。

她搖頭說:“不全是。你是天上飛鳥本不該困在一方囚籠,而應逍遙自在。可我生於囚籠,便身負守護囚籠的責任,我即便翺翔於天也有一根無形的線束縛住我,讓我永遠也不能拋棄囚籠。”

藍采和走了,她沒敢看定在原地的青年。

夕陽西下,斜長的影子學著青年低垂下頭顱,風輕輕吹起他的一角衣袍。

出兵的前天晚上,藍采和翻來覆去,糾結著要不要帶姬燁一同過去,但過了半宿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翌日,她爬起床穿戴好就跑去抓姬燁,讓人架著姬燁尾隨著增援大軍南下。

戰火繚亂,野外悲鴻呼嚎,所經城池莫不緊閉城門,村莊廢墟頹然。

不過數月時光,陳朝的繁華卻像倒退了數百年,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紙迷夢。

在營地休息的時候,姬燁突然叫住正在巡視四周的她,藍采和告別幾位將領走近問:“何事?”

他笑瞇瞇地拿出一張告示,兩指優雅地夾著紙頁抖了抖:“你看這檄文寫的不錯——”

“藍璃?”建鄴特有的溫軟調子緩緩響起。

藍采和一楞,只有一個人會這麽稱她,而且一直這麽稱呼她,而那人就是面前的宿敵。

藍采和冷聲嗤笑:“你不繼續裝了?”

“看來一開始你就知道了。”姬燁肯定道。溫潤而深幽的黑眸微動,他問:“你帶我去前線,就不怕我與賀長庚聯手?”

“我更怕,你留在逍遙城炸了我老家。最近,你最好安分點。”

姬燁攤手一笑,不再多言。望著藍采和離去的背影,他無聲翕動嘴唇說:你永遠也鬥不過我。

泗水之畔,兩軍對壘,戰火紛飛。藍采和先吩咐下屬將部隊帶到指定地點紮營,隨後領姬燁趕往主將生活的帳篷。

因為事先與宋沐慈打過招呼,所以兩人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主將帳篷,一個小兵跑過來牽走了馬匹。臨走前,那驚疑的眼神如煙花一瞬而逝。

藍采和與姬燁對視一眼,各自意味深長地笑了。

“藍少主,有失遠迎——”宋沐慈特有的嗓音自帳篷裏響起 。

一回頭,帳篷的簾子被撩開,走出一個身披銀白盔甲的男子。那男子面容俊俏,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卻在目光落到她身旁的男子身上時陡然僵住。

“這——”

“在下姬燁。”姬燁翩翩有禮地鞠了一躬。

跟在男子身後出帳篷的還有一群將領,個個在看到姬燁時當場石化,然後一齊僵硬地轉頭問:“姬公子,此人可是你雙胞兄弟?”

敵友

周圍的喧囂似與他隔離開,姬皦玉如墜冰窟只怔楞地瞧著對方,在對方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強忍著顫栗。姬皦玉抿唇,好久才開口:“你是誰?”

看,這就是被人精心呵護的花朵,總是難以承受屋外的狂風驟雨,稍有磨難便顫巍巍的好似即將雕敗。

姬燁在心中諷刺,面上仍是溫柔和善:“在下姓姬,名燁,字皦玉,吾乃建鄴人士。”

一句話如投石入水驚起萬千心湖漣漪,又如紫電突降令人膽戰心驚。

姬皦玉不可置信地看向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子,踉蹌地倒退幾步。雙眸睜大,神情崩潰。甫一站定,他立即反駁道:“我才是建鄴姬皦玉!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姬燁笑笑:“我自然是姬皦玉,你也是姬皦玉。”

旁觀良久,藍采和忽的嘆氣,上前抓向姬皦玉的胳膊抱歉道:“宋主,藍某先帶人回去。”

隨即低聲告訴姬皦玉:“我給你一個合理的解釋。”

鴉色長羽輕輕顫了顫,他仍舊垂著腦袋,但沒有躲開她的手。

經過姬燁時,她聽見對方問:“那我呢?”“你隨意。”

“真是,你怎麽區別對待呢?”

“從來不一樣,何來區別對待。”藍采和扭頭去看姬燁,留下一個警告的眼神。

將人帶到一處偏遠的林蔭處,藍采和松開手,抱臂靠在樹幹上:“問吧。”

黑色溫潤的眸子凝視著她,姬皦玉似乎已經脫離了方才的憤怒和恐慌,如今整個人沈穩堅毅的像一桿翠竹。他問:“那個人所言都是真的?”

藍采和點頭:“可以這麽說,他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你。”

饒是有所準備,姬皦玉還是被這個真相給驚到了,隨即又很快反應過來:“古人曾道,一花一世界,如今看來都是有道理的。”

“只是他是如何進入這個世界?你與他相識想必也是那個世界的人。”

“怎麽穿過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來之前,已經死在人手裏。”藍采和輕挑秀眉,語氣飄渺。

姬皦玉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一絲異樣,心下又疑又惱,但只能硬著頭皮問:“那你和那個姬皦玉是什麽關系?”

“哦,這個啊——”姬皦玉糾結的表情落進她眼裏,她故意放低放緩聲調,神情彌漫著淡淡的暧昧,“恨不能寢其皮,食其肉,飲其血。”

話落,姬皦玉忽然放下心上大石,隨即又高高提起。這不還是一開始把他當替身?

一眼望穿他的心思,藍采和溫和地笑了,墊腳去撫摸他的頭頂。

“報,二環關發現敵軍蹤跡!”

這日,宋沐慈召集眾將領在營帳內開會,探討作戰方案,突然前哨傳來敵軍突襲的消息。

“眾將如何看待?”宋沐慈沈眉道。

“偷襲的敵軍有多少人馬?”

那傳信的小兵道:“約莫五千多輕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