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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乃是病秧子

作者:我愛大紅袍

文案一:

你本來可以做一只無憂無慮的鹹魚女配,結果陰差陽錯拿到了起點配角劇本。

你思來想去決定安分做好一只起點配角,結果發現自己tm活在耽美文裏。

你受盡折磨,忍無可忍,終於奮起搶走了男主角的起點劇本,打倒了給你戴綠帽子的耽美文男主。

你的一生將被人歌頌,被史書銘記。

當你實力足夠強大,風雨便不足為懼。

文案二:

前世,逐鹿未遂的藍采和慘死於兩個王八蛋手中。重生歸來,她決定先挖墻角,破壞敵方還未建成的聯盟。

可是為什麽沒有人告訴她,今生的這個王八蛋和上一世的他完全是質的不同,難道是還沒有放餿?

霸道城主女主VS病弱名士子弟男主

排雷:寫得真慢,男主僅是這一世的男主,女主前期比較狗。

內容標簽:宮廷侯爵豪門世家前世今生女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藍采和┃配角:姬皦玉,何長庚,魚機┃其它:

一句話簡介:相公乃是病秧子,娘子只好當壯士

立意:破繭成蝶

新婚

天盛十五年,永明城。

嗚啦一聲嗩吶響,鞭炮齊鳴轎兒輕。

紅喜蠟燭,暗影重重,未待紅簾帕子掀起,斜地裏伸出一只手輕柔地將拱起的帕子打下。

一聲鶯啼似的清脆女音低低道:“小姐,莫鬧。待會兒姑爺來呢——”

姑爺,哪門子的姑爺!她可一眼也沒見過此人,也不知那人生的是否貌醜大肚便便,藍采和心下長嘆。

藍采和本名藍璃,字采和,乃是陳朝遠近聞名的逍遙城的少主。可惜一朝風雲巨變,渡念橋下忠骨埋葬,她的父親藍堇也一個不小心在那兒嗝屁。

將父親的屍首下葬後,未能獨當一面的孤苦伶仃的藍采和在群狼環伺的逍遙城裏艱難度日,好在父親臨走前給她留下兩條後路——其一是她與永明城賀長庚的婚約。好不容易過了守孝期,她立刻寫信與永明城城主何長庚成親,以期能有一方庇護之所。

思及父親行仗前的一番意味深長的話語,藍采和心下一陣絞痛,神思不禁恍惚。

“璃兒,你母親離世時托付我給你一個安穩無憂的環境,護你一生安樂無恙。可是這世道哪能如人所願——”

“爹爹如今有些後悔當初的心軟……”

“璃兒,若有一天爹爹要是護不了你,可該如何是好?”

她當時拉著父親的手臂,自信滿滿地道:“那換璃兒護爹爹平安!”

眼眶驀的一酸,藍采和連忙伸手去擦眼淚。這時關閉的房門外響起一串腳步聲,其中有一道腳步沈穩而內斂,想必是何長庚來了。

她立刻收斂好心情,閉息靜聽動靜,果然那領先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房中等候的侍女恭聲行禮道:“見過城主。”

“嗯。”淡淡的嗓音如他的腳步聲低沈而穩重。

一股冷麝香的味道撲面而來,讓她不禁緊繃身體。藍采和垂眸盯著那雙繡著瑞獸的黑色錦靴,任由侍女操作。

忽的,面前的陰翳消散一空,昏黃的燭光輕籠在她明媚的臉龐上,在對方晦暗不明的目光下,因為饑餓而頭腦發昏的她於迷蒙間聽到對方開口說:“逍遙城少主藍璃,我的夫人。你好好休息,我還有事要處理。”

自知如今情勢對自己不利,藍采和毫不猶豫地應下賀長庚委婉的拒絕。

見她面上並無不快之色,賀長庚倒是舒展眉眼朝她笑了笑,可惜這笑意落進藍采和眼裏只覺得虛偽。她雖然沒有驚世之才,但看人的直覺一向很準。

等何長庚和一眾侍女都離開後,藍采和喚來花月。

花月雙目怒睜,忍不住為自家小姐擔憂道:“這姑爺定是來給咱們下馬威,小姐以後在城主府生活恐怕得吃點苦頭了。”

藍采和不置可否,心態平穩地喝了盞茶,淡聲吩咐:“花月,洗漱。”

藍采和躺在鋪滿花生和蓮子的床榻上,身下凹凸不平的觸感讓她難以入睡,思緒飄渺。最後,在憂心未來何去何從的抉擇中她昏昏睡去。

森嚴的練武場,黃沙鋪天,一具枯瘦的身體以一種被扭曲的姿勢趴伏在地,背心貫穿一把長弩,五指的指甲盡數被拔掉裸露出鮮紅糜爛的血肉。

一個士兵的腳踩在她的左側臉龐用力碾壓,藍采和緩緩轉動眼珠,拼盡全力地去看攜手相依的兩個男人:

一個是當今鼎鼎大名的永明城城主,身穿玄色狐裘;一個是驚才絕世的世家嫡子,身穿一襲白衫亦圍著狐裘。

而她卻臭名昭著,茍延殘喘地被這荒莽的世道折辱。

“賀長庚。姬燁。不過成王敗寇,功成者千古留名,敗者受盡汗青之辱。”

雨滴,落進她的眼裏,於是她的靈魂尋著縹緲的雨逸散飄離。

迷蒙間,她對上一雙狹長幽深的眼,那雙深潭裏也沒有功成名就享盡榮華富貴的得意,反倒蔓延著無邊無際的荒蕪枯草,像極了行將就木的人只餘下一具空殼,又像畫皮鬼厭惡了人世正欲脫下人皮。

一夢驚醒,藍采和一手慌亂地搭住脖頸急促地喘息,雙眼無神地望著頭頂鮮紅如血的床帳。她這是下了修羅地獄嗎?

良久,也不見可怖的東西出現,藍采和逐漸平靜下來,廢棄的腦子開始飛快轉動。紅燭,紅嫁衣,一個大膽而不可思議的想法浮入腦海。

新婚布置的床簾重重疊疊,將灑進屋內的明亮光線遮掩得水洩不通。

藍采和,準確來說是如今重生的藍采和一時不能適應這具完整而健康的身體,渾身發軟,她只好喚人來伺候。

“來人!”

“小姐!”一道熟悉的女音輕快而急促,像枝頭嘰嘰喳喳的麻雀。

心口驀地一跳,這時花月已拂開床簾走近,藍采和直直盯著這張模糊而熟悉的面龐,鼻尖突然發酸,卻已艱難地咽下上湧的千言萬語。在花月的驚呼聲中,她快速伸手抓住花月的手腕,力道之大帶著顫意。

“小姐,您怎麽了?”

此時,伺候藍采和洗漱的侍女魚貫而入,低眉斂目地等候一旁。

良久,藍采和低低笑出聲,開口說:“花月,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爹爹娘親了。”

隨即,她擺手讓侍女折騰。洗漱打扮過後,藍采和便要與何長庚一起去拜見公公婆婆。

半刻鐘不到,門口迎來一位身材修長的玄衣青年,行走間一枚雙龍佩隱約可現。藍采和跟隨兩側守候的侍女們一起朝來人福禮道:“城主。”

何長庚打趣她:“該改口了,璃兒可真害羞。”

聞言,漂亮而淩厲的雙眸中急速閃過一絲陰霾。視線虛虛掃過他深邃俊朗的面孔,藍采和微笑,迅速改口道:“夫君。”人狗不如的東西。

雖然面前站著前世恨不能啖其血肉的仇人,但藍采和依舊保持著良好的表面素養。風風雨雨幾十年,多少還是有點東西沈澱下來。

何長庚今年二十三年歲,大她五歲左右。他二十歲時永明城主賀軒害病而死,於是城主之位落繼到他身上。

何長庚有兩個兄弟賀西昆、賀東林,賀西昆如今在皇都書院進修,而最小的賀東林據說在五年前偷跑離家求仙訪道去了。世道將亂不亂,從皇家到民間談玄論道之風盛行不衰。……

“到了。”何長庚提醒道。

低沈的男聲卷起一陣細小濕潤的熱風吹拂著耳畔,藍采和忍著惡心往旁側挪了挪。

何長庚以為她害怕,不由補充一句:“你不用害怕,母親是個很和善的人。”

聞言,藍采和轉過頭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眼。“其實,我怕的是你!怕你惡心我。”

高堂上獨坐著一位華服婦人,一側金絲楠木的高櫃桌上擺放著天青色高頸花瓶,瓶口有幾朵盛放的花點綴著。中間一道青鳥頌歌的屏風正正擋住裏間的風光……繞過屏風,婦人的艷麗之姿得以窺見,額上的綠寶石抹額給予這份艷麗幾分端莊。

藍采和從侍女那兒端起一盞茶,恭敬地跪下行禮道:“新媳婦見過婆婆。”

她的嗓音本身偏細,此刻故意放軟嗓音,聽起來便有了些撒嬌的意味。

何長庚的母親賀白氏是雲西的白家嫡次女,也是何長庚的繼母。前世賀白氏待她還算不錯,她被何長庚迫害與之決裂時賀百氏暗中幫了她一把,不然她會死的更早。但後來賀白氏被何長庚遷怒囚於水晶閣,不久郁郁離世。如果這一世有機會的話,她會幫賀白氏的。

“嗯嗯——”賀白氏很滿意這個兒媳,眉梢眼角溢滿喜悅。她取出一只極品瑪瑙手鐲給藍采和戴上,房內一片其樂融融。

午時,在賀白氏那兒三人還一起吃了頓午膳。用完午膳,何長庚表示有要緊公務處理然後匆匆離去,只剩下藍采和一人領著眾侍女獨自回院。

高墻院外是她望不到的風景,她的一生要麽孤獨老死在墻內,要麽躍過那座墻去腥風血雨裏攪弄風雲。

可惜上輩子兩條路她都嘗試過,卻無一例外地失敗了。重新一世,不如就將這座困死她的高墻摧毀掉,也許從中能得一絲生機。

藍采和立在扶欄邊,而她的眼神卻似落在遙遠的北境,丁香色廣袖衫裙被秋日的清風輕吹而起。

北逍遙,南蝶影,

建鄴水與永明夜。

(說的是陳朝四大美地。)

這兩日,除了三餐,何長庚以公務繁忙為名一直待在書房,近乎整日不見人影。對此,藍采和樂意之至。

水墨丹青,落筆成棋,藍采和手提狼毫在價值千金的宣紙上洋洋灑灑。纖薄的紙面上墨汁隨主人心意盡情流淌,歪歪曲曲描繪著一座峽谷以及兩側的地勢。凝眸片刻,藍采和聽見珠簾拂動的清脆聲響,便將手中狼毫擱置於楠木筆架。

“何事?”藍采和溫聲開口,她原本以作畫為由將侍女全打發走,此刻見侍女進入不免疑惑。

那侍女垂首福禮,快速道:“見過夫人,城主派人詢問夫人您對回門的禮品有什麽想法。”

藍采和微頓,隨即頷首道:“此事,我自會與他談。下去吧。”

等侍女下去後,她繞過書桌,徑自倒了盞清茶。剛抿一口,她意識到動作不對,於是將茶咕嚕灌進喉嚨。

何長庚此舉必定在試探她與逍遙城那幫狼子野心的家夥的關系,想著如何逐個擊破。想了想藍采和下定決心,決定將置辦禮品的事推給何長庚。

走近桌案將畫好的宣紙倒置,藍采和信手抽下一根金簪子,開始在畫上左右比劃。

建鄴在永明城的東北方向,送六皇子的隊伍在她成婚前便開始啟程。根據最快和最慢的腳程來算,她估計隊伍已經逼近馬子峽。

出了馬子峽有兩條道路可供選擇,一是平坦開闊的官道,二是曲折繞遠的小路。官道要經過鱗城的地盤,鱗城城主魚淩是素來與永明城何長庚不對付,前兩年兩城間還發生過一次驚人的小型戰爭。如果送禮的隊伍在鱗城遇害……可是要在鱗城的眼皮子下將人劫走亦是困難重重。

如果隊伍走小路,那便要經過鱗城和逍遙城的地盤,這樣的話何長庚必定會懷疑到逍遙城。所以,最佳的時機是在馬子峽出口將人虜獲。馬子峽位於三城地界的交接處,地勢險峻,賊匪多而雜,是有名的三不管地帶。在馬子峽將人虜走還能混淆幾方的視線,拖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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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練筆寫作,不要對作者抱啥希望。

出逃

在馬子峽的幾個轄制點上做好標記,藍采和長籲一口氣,擡首望向窗外,一只黑鳥唰地滑向藍澄澄的天空。

遙遠的記憶忽的湧上心頭。

在藍采和十歲的生辰時,藍父牽著她的小手,穿過繁茂的花園,走進幽暗深邃的地下廊道……一排排、一列列黑甲士兵像拔出劍鞘的鋒利寒刃直刺天空。在兩側壁燈的紅艷艷光輝下,她惶恐地接過父親遞來的暗月令。

藍父摸摸她的腦袋,眼神溫柔,聲音卻是嚴肅:“璃兒,這是暗月令,從此暗月閣唯獨是你的府兵。”

世家豢養府兵本乃常事,但能做到這等規模和質量的卻很稀有。暗月閣主要分三個部分,一是兵馬,二是信息網,三是刺殺。除了集中訓練的士兵,暗月閣的其餘人並不常在一處而是分散在各地,通常成員間以特殊的秘法交流信息。

而暗月閣也是父親留給她的第二條後路。

珠簾拂曉,茶水蒸香,藍采和八風不動地接受著對方的打量,漫不經心地呷一口茶。

何長庚與她對坐在桌案兩側,銳利的眼神時而落在漂浮打轉的葉片,時而落在閑適自得的女子身上。何長庚笑出聲,意味不明地道:“你的意思是這禮品的事由我來管。”

藍采和不置可否,悠悠解釋:“我與家中族輩素有嫌隙,恐不能遮人口耳。”

明晃晃地拿人作擋箭牌,這可真是——何長庚被一口氣堵的不上不下,不由狠狠地笑道:“很好,不愧是逍遙城少主!”隨即拂袖離去。

藍采和掃了眼忿忿離去的背影,喚道:“花月,沐浴更衣。”

翌日,秋色澄清,城主府外馬車隊伍靜默等候。兩只大石獅子肅穆地蹲在白石長階下,長街兩側圍滿了等裝待發的府兵。

藍采和在花月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她撩起一角車簾,正好瞧見何長庚從漆紅大門的口裏緩緩走出,廣袖長衫布滿金線繡的祥瑞吉獸,在澄澈的陽光下折射出耀金的光芒。

何長庚即將登上馬車時,一道黑影如鬼魅閃至他身旁,跪下稟報。饒是藍采和耳力敏銳,卻聽不到一星半點內容。難道這兩人講的口語?

馬車外響起落地的腳步聲,緊接著車簾被人從外掀開,藍采和對上一張深邃的俊臉。

何長庚的臉色不大好,眉目間隱約流露出一絲凝重。他懷著歉意,開口:“璃兒,恐怕這次不能陪你回門,有急事需要解決。”

馬車內突然沈默的連呼吸都顯突兀。在何長庚愈發不耐的神色下,藍采和終於松口道:“大局為重。”

話音剛落,她強硬地扯過車簾放下,冷聲吩咐:“啟程。”

馬車軲轆緩緩碾著冷硬的地面,漸趨漸遠。何長庚甫一收回視線,便快馬加鞭地朝城西方向趕去。

出了永明城北門,一點黑影悄無聲息地綴上隊伍末尾。

林木大道累積了層層疊疊的秋黃枯葉,一列馬車隊伍浩蕩前進,馬蹄踏起的清風掃著落葉悠然飛舞。

“休息。”清冷的女聲自第一輛馬車內響起,眾人神色怪異。這位新夫人不得城主寵愛,脾性可怪異了,暫時還是不要得罪她為好。

前方領路的侍衛頭子拉緊韁繩,馬兒原地打轉。見此,後方的馬車依次停穩。

藍采和借口上廁所拉著花月和另一名侍女往山林深處走去。

侍女焦急而忐忑,忍不住勸道:“夫人,就在這兒解決罷。往裏面不安全,啊——”

藍采和從身後劈暈了侍女,又讓花月守著侍女醒來,隨即獨身往林子深處走進十來米。

“簌簌——”風過,木葉蕭蕭,一道黑影無聲飄落。

暗月衛一是她的暗衛首領。此前,婚車駛入永明城前,藍采和怕斷了自己的另一條後路,故意讓暗月衛一守候在永明城外。

暗月衛一垂首跪在她面前,身桿子挺的筆直。藍采和拿出暗月令讓他擡首,黝黑的瞳孔鎖定濃墨顏色的暗月令,暗衛一立刻恭敬地抱拳再拜一回。

五指緊捏著觸手冰涼的暗月令,藍采和低聲吩咐:“暗衛一,我要你做三件事。派人到馬子峽搶一個匪寨,建鄴送一個美人到永明我很感興趣;其次,找一個我的替身送進隊伍裏;再就是查清何長庚的近日動向。兩日後,洋河縣客棧見。”

“是。”黑影再度消失在寂靜的林子中。

藍采和將暗月令藏好,又微微整理了衣冠,才悠然原路走回。

侍女迷糊地醒來,便望見官道上的馬車掩映在幾桿竹叢後面,扭頭瞧見花月的側臉,感謝而害怕地縮了回去。她莫名其妙地暈睡過去,真是失職!

花月不似平日和善,面無表情地瞧了侍女一眼,跟上前頭的主子。

洋河縣客棧,人聲鼎沸。

透過白紗帷帽,熙攘的街市映入眼簾,藍采和心思微動,擺手讓侍衛將貨物安置妥當,便迫不及待地溜入街市游玩。

侍衛頭領微蹙雙眉,只好挑了幾個侍衛跟上藍采和一行。

藍采和腳步輕快地在街市穿梭,像一只久獲出籠的鳥兒,看著這兒新鮮那兒也有趣。

雖說世道已有亂世之相,但幾大城的地盤還保持著穩定祥和的氣象,市井繁華,百姓安居樂業。

況且這個時代不必後世,女子的地位並不比男子低,女子可經商也可入朝為官,要知當今陳朝最高職位的女官也是正二品。

藍采和察覺身後亦步亦趨的侍衛,唇角微勾,毫不在意地領著花月踏進街道邊的一間鋪子——衣品天閣。

身後的幾條小尾巴見此要跟進鋪子,花月蹦到幾人面前伸手一攔,語氣高揚:“你們幾個就在外面等著!”

鋪內分上下兩層,藍采和微掃一圈,隨後朝櫃臺後垂首撥算盤的胖男人喚道:“掌櫃的,可有新鮮貨源?”

掌櫃的姓何,聞言連忙擱下算盤,上前殷勤道:“我們這兒既有男衣也有女衣,不知夫人要哪種?”

陳朝民風開放,女子可穿男衣,反之亦然。

何掌櫃辯識出來人身上穿的料子極其昂貴,嘴畔的兩撮胡須激動得發顫,興致高昂地給人介紹新樣式。“這是建鄴那邊最新流行的款式,您看這質地多柔軟……”

面對掌櫃的熱情澎湃,藍采和興致缺缺,不是量身制定的衣裳能有多合適?她隨手挑了四五件女衣,又挑了兩件男衣,擺手讓花月上前付銀子。兩件男衣夾在女衣裏面,藍采和又浩浩蕩蕩領著侍衛逛了小會兒。

回到客棧,用完晚膳,藍采和叫人備熱水沐浴。沐浴完,藍采和換上白日裏買的男衣。湖藍色長衫松垮地系在身上,她懶懶地倚靠床邊,墨發披散,溫和秀致的臉龐流露出幾分閑散。

害怕冒昧到貴人,小廝始終低頭有條不紊地把水桶弄出屋子。

在門合上的瞬間,閑散的神情如雲煙消散一空,藍采和眼裏迸出淩厲的視線。想要看住她?藍采和把玩手指,安靜地等待夜幕降臨。

夜晚,宵禁的鑼鼓敲聲由遠及近。客棧內的窸窣人聲此起彼伏,十分熱鬧。

臨街的窗戶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音,藍采和睜開眼,雙眸清明有神,無聲躍下床湊近窗戶。推開窗,夜風直貫入內,兩道黑影悄然飄落跪地。

暗衛一,暗衛六。

暗衛六扯下面巾,右手拿出一張極薄的□□貼上臉,然後催動內力拂過,一張和藍采和一模一樣的臉頓時出現。

藍采和俯身,雙手在暗衛六的臉和脖頸處仔細摸索,半響無聲地勾起嘴角。沒有一絲破綻,她很滿意。

三人無聲用口語交流了小會兒,藍采和將給暗衛六的任務安排好,隨後和暗衛一躍出窗戶。足下輕點,便乘著月色飛走了。

藍采和會武,武功還不弱。她的師父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青衫公子林雨,但在她十三歲後,師父林雨就帶著師娘隱居去了。逢年過節時,雙方會互捎書信。除此之外,藍采和還有幾個武師傅指點武功。十五歲時,父親送她著名的煉器大師徐公煉制的武器——魚鱗鞭。

洋河縣南邊山崗,清寒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群整裝有素的黑影宛如鬼魅潛伏在林木灌叢間。

暗衛一先行落於空地,藍采和緊隨其後。甫一落地,林叢中的黑影無聲無息湧出,朝她跪拜道:“少城主。”

藍采和頷首,探手一招,山崗下悠閑吃草的駿馬立時撒開四蹄奔上山。

“白夜!”熱烈的噴氣灑在她面前,藍采和伸手撫摸馬兒鬃須,眼神幽深摻雜著柔和。

一個長方體的漆黑木盒被遞近,藍采和收起覆雜的眼神,轉而打開木盒。銀輝粼粼,一柄銀白色長鞭折射著冷寂的寒光,鞭身布滿花瓣形狀的刀片,鋒利逼人。

藍采和果斷取出魚鱗鞭,翻身躍上白夜,一緊馬繩,“駕——”如脫弦之箭率先沖向黑夜濃密處。

一聲清脆的哨子響起,山林裏竄出許多馬兒,餘下的黑影紛紛躍馬追去。

馬疾馳,風凜冽。藍采和餘光掃到急速倒退的樹木、房屋,前生積累至今的苦痛折磨似乎在此刻消散一空,她又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城主。

藍采和忍不住上揚嘴角,叫道:“白夜,快點兒!”

“嗒——嗒——”

白夜加快速度,清脆急切的馬蹄踏聲似在熱情地應和她昂揚的情緒。

賊匪

馬子峽兩側山壁陡峭,山石嶙峋,林木叢生,一列馬車隊伍緩緩行進。

“現在到哪兒了?”其中一輛馬車裏傳出一道清亮的男聲。

“回公子,到馬子峽了。”

“哦,馬子峽——”那男聲漸漸淡下去,又很快揚起,“那離永明城還有多遠?”

“回公子,還有七個日程。”

馬車裏的人聽聞悶悶地長嘆。想他一朝跌落雲塵,竟落得個給人暖床的下場。

這是前朝六皇子宋沐慈的隊伍。陳朝皇帝為了拉攏永明城何長庚,特地將素有美姿之稱的宋沐慈送去作男寵。送行的隊伍由都城的禁軍和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組成,既是保護宋沐慈的安全,也含有監視的意味。

藍采和勒馬停於一座凸出的山峰石臺上,舉目望向崖底,喝道:“上!”

她一馬當先從臨近的小路沖下山,在馬匹驚恐的嘶鳴中連連橫鞭取命。

場面突然混亂,刀劍鐺聲混合著痛苦的嘶吼將寂靜的崖底道路點燃。一刀下去,溫熱的鮮血濺上馬車車簾,宋沐慈與倒在馬車窗欞上的人隔著布料相互對視,臉色陡然失血蒼白。

宋沐慈看向一旁艱難忍著咳嗽的青衣公子,聲音顫抖道:“姬燁,這可如何是好?我們遇上賊匪了。”

姬燁是此次隊伍的“使臣”,特地護送宋沐慈的首領。雖然只是個臨時官職,但到底是一個好的開始。姬燁悶咳數聲,費力地倚靠馬車壁,眼眸半垂盯著矮桌,似乎車外的廝殺與他不在同一世界。

數十個江湖高手飛撲而上,藍采和抿嘴向後掠去數米。寒刃直取面門,她手腕一翻,“鐺!”魚鱗鞭似靈蛇極快地纏上寒刃,藍采和催動內力猛然甩出鞭身,擊退圍逼的攻勢。

趁攻勢再度聚攏前,藍采和將魚鱗鞭往空中一拋,銀白色鞭身崩裂瓦解成一柄極細的刃和無數花瓣形狀的刀片。

眾高手面上微怔再是狠厲,如潮水湧上。

風起,身影如魅,細刃流轉。無數銀白色花瓣像極了飄雪,輕輕吻上皮膚,捎走溫熱的紅,“嘀嗒——”將人拉進沈睡的好夢。

藍采和輕勾嘴角,悠閑吟唱:“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註1〕

一場激烈的廝殺戛然而止。

除了馬車裏的兩位,只活下一位小廝一位侍女,四人全都不會武功。藍采和步近馬車,撚起一枚小石子輕擲車壁,十分痞氣道:“聽說車裏是美人,那就帶回去做壓寨夫君罷!”

“餵!”宋沐慈大驚失色。

旁邊姬燁已平緩了呼吸,連忙制止他沖動的行為,搖頭道:“公子先在車裏等著,在下去談。”

說著,他掀開簾子走出去。

藍采和立在馬前,一道青衣公子緩緩走進她的眼裏,朝她拱手行禮。此人生的極好,宛如春山寒水明玉月華,一副翩翩病弱貴公子的模樣。只是那雙狡黠的狐貍眼昭示這人並不好對付。

“在下姬燁,字皦玉。此行護送宋沐慈公子前往永明城,還請高擡貴手。”

姬皦玉想,永明城的威風宛如一只猛虎,十裏八鄉的匪寨都不敢撓騷老虎的毛,希望眼前的匪賊能掂量一下。

然而,藍采和噗嗤笑了,繼而雙眼如炬,秀麗的眉毛微蹙顯出幾分淩厲。

她恍然大悟,點頭道:“既是送與永明城城主的人,不要也罷!那就你來當我的壓寨夫君好了!”

話音剛落,藍采和甩鞭將人卷過來,一下點到睡穴。正劇烈掙紮的俊俏男子頓時軟倒在她身上。

藍采和一眼不瞅,將人推給一旁的侍衛,吩咐道:“帶回去洗漱幹凈!今晚我要成親。”

尾音打轉兒,藍采和冷笑,僅有的耐心已全部告罄。她跳上馬車,對車裏的人道:“宋大美人,去喝杯喜酒吧!”

外面的動靜他不是不知道,宋沐慈趕緊爬出來,十分自覺地跟上藍采和。

他掃了眼暈倒的姬皦玉,又用餘光瞟向藍采和秀致的臉龐,心裏突然生出一絲羨慕。再怎麽說,姬皦玉的下場比他好,對象好歹是個漂亮的女人。

宋沐慈想起囚在宮中的小妹,內心剛升起的奇異火苗就被一盆冰水澆的透心涼,漂亮淩厲的眉眼無端顯露出幾分凝重憂思。

藍采和無意間睨向心事重重的宋沐慈,不由陷入對往事的回憶。

在她被陷害趕出永明城城主府後,她的確在外流浪了一陣子。某一次她幫人給酒樓送貨時,無意間聽說,有人撞見了前朝的六皇子宋沐慈的屍體。

一人問:“在哪兒發現的?”

那人回覆道:“在亂葬崗看見的,一具破爛草席隨意卷了丟在亂葬崗。”

眾人唏噓不已。

後來她殺回逍遙城,重新掌握大權,本著一絲古怪的獵奇心思派人去斂屍,結果派出的人手追查四五裏無功而返。

這座匪寨是前兩日剛打下的,但由於手下的人效率高,匪寨內的物資都準備得齊全。

入寨,藍采和派幾位寡婦人給姬皦玉洗澡換裝,又將宋沐慈幾人的住宿安排妥當。等人散盡後,藍采和才空出時間梳理以後的行動。

她打算在馬子峽小住時日,盡量將姬皦玉拉進自己的陣營,不然就在這裏借匪徒之手把人除掉也行。前世和何長庚、姬皦玉的恩怨太多太重,不是一時間能夠了清的。

藍采和坐在窗邊,手指把玩著青瓷茶杯,思維漫無目的地亂轉。

日光剔透,將光影的界限拉的分明。

一時間,由遠及近的呼叫似隔著層透明的薄膜,不甚清晰地傳進耳裏。

“大當家的啊!”大聲呼叫的是個豐乳肥臀的寡婦,長的還不錯。

藍采和叫幾個漂亮的寡婦伺候姬皦玉洗澡,的確帶著不可告人的意思。哪知這人不僅不領情,還動手打人,真是不識好歹的家夥!

藍采和聽完寡婦的訴苦,腳下生風地趕到姬皦玉的房間外。她擺手讓瑟瑟發抖站在屋外的寡婦們離開,徑自破門而入。

姬皦玉大驚,吼道:“滾出去!我不要你們洗!”

吼完,猛地一陣咳嗽。

藍采和伸出右腳勾上門,悠閑地走進裏間,打量了一陣子濺滿水花的房間。

姬皦玉憤恨地盯著她,身子下沈進水裏。

藍采和嘆氣道:“殺豬的地方都沒你這兒狼藉。”

她搖搖頭,補充道:“算了,念在初犯放你一馬罷!”

“滾!不知羞恥!”姬皦玉想罵臟話,但腦子裏一片空白,想來想去就那麽幾個詞。

他狠狠地呼吸一口氣,蒼白病弱的臉頰泛著緋紅,是病的,是氣的。

半人高的大木桶氤氳著乳白色霧氣,藍采和除了進門第一眼瞧了他,之後眼睛便安分地盯著地面。

聽到姬皦玉罵罵咧咧的生動樣子,藍采和忍不住懷疑她抓的人是不是被掉包了,這哪像前世十棍子打不出一句話的老狐貍。

思及此,她瞇起眼,放話道:“洗快點兒!水都要涼了!”

“磨蹭的像只烏龜,是要我幫你洗麽?”

此話一出,一股濃郁的流氓匪氣撲面而來,姬皦玉差點兒咳斷氣,修長的手指死死抓著木桶邊沿透出青白的顏色。他臉色忍辱負重,道:“你先出去,我馬上好。”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遠去,緊接著響起門扉“吱呀”張合的動靜。

臨近晚間,匪寨裏眾人急匆匆地張燈結彩,大紅綢布給有些清冷簡陋的匪寨染上緋意。

藍采和叫人把嫁衣送給姬皦玉換上,然後便百無聊奈地坐在臺階上安靜等待。果不其然,一個身材臃腫的老婦人慌張跑出來,瞧見藍采和的背影頓時眼神發光。

“大當家的!”

還未等老婦人開口,藍采和便起身往屋內走,語調冷冷的:“他不樂意?”

推開門,她便瞧見姬皦玉和幾個丫鬟在無聲對峙,周身冷意刺骨。

藍采和擺手讓丫鬟們退下,打量著姬皦玉因為薄怒而生起緋紅的臉頰,探出兩根手指撫摸嫁衣上的金紋。

“你不喜歡?”藍采和明知故問,頗為惋惜道,“這嫁衣不美麽?還是那群丫鬟惹你生氣了?這還是我臨時從鎮上搶來的丫鬟呢。”

姬皦玉艱難地平覆好呼吸,才緩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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