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集訓最後我和張安睿都順利進入了國家隊, 每次集訓隊進入國家隊的人數不多，但也不少，每個人的實力不同, 受到的待遇和重視自然也不同。”

“我算是在一隊的中下流掛著，張安睿因為實力和名氣擺在那，一入隊就受到了重視和……眾人的追捧。”

說到最後幾個字, 杜亦的表情變得有些怪異。

怪異？

蘇元感覺有點不對，忍不住出口打斷了一聲問道：“追捧……？”

國家隊的隊員們也是有實力的運動員, 聽杜亦的描述, 張安睿那時也只是個19歲的還沒有在國際賽場上打出過成績的新生代小將，用上“追捧”這個詞實在有些太奇怪了。

畢竟國家隊的隊員們又不是粉絲，為什麽要追捧一個在同一隊裏的隊友呢？

但是蘇元皺了皺眉, 回想起自己在國家隊時那些前輩們對自己的態度, 突然有些沈默了下來。

當局者迷, 旁觀者清，蘇元在回憶中把自己的視角跳脫了出來, 就像是上帝旁觀一般梳理了一遍自己在國家隊時的記憶，才有些恍然和不解地反應過來。

難道, 那些前輩當時對自己那麽熱情的態度, 也是在追捧自己？

可是，為什麽啊, 當時自己也還沒有任何真正的成績啊？

蘇元年齡還小, 一直身處的環境也很純潔，無論是十幾歲之前還是十三歲去了冥界之後，接觸到的人都對他充滿了善意和包容, 因此他之前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國家隊前輩們的熱情是國家隊傳統的氛圍, 從未想過這鋪天蓋地的熱情中還能摻雜著彎彎繞繞的不同心思。

他滿臉迷茫和疑惑地看向杜亦, 等待著他的解惑。

杜亦剛才停頓了一下，也正是為了給蘇元留出能反應的時間，現在他看見蘇元的表情，知道他反應過來了，便繼續開口道：“雖然我已經不在國家隊了，但我也能大概想象出那些隊員們對你的態度。他們是不是都特別熱情特別友好，對你都是自詡大哥哥，告訴你有困難就去找他們，沒事也可以找他們玩。”

“告訴你如果傷心了一定要告訴他們，他們有辦法讓你開心起來；告訴你要加油比賽，一直跟你說你一定是紫微星，國乒的未來就靠你了。”

蘇元頓了頓，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杜亦輕輕擡手阻止了。

“我知道，你或許覺得他們性格本就如此，開朗熱情一點沒什麽不好？”

蘇元點了點頭，他看著杜亦認真地開口：“嗯，我相信自己的直覺，至少我覺得他們沒有什麽惡意。”

雖然想知道國家隊有什麽問題，但蘇元也相信自己的親身體驗，前輩們對他的熱情不是假的，他們平常的刻苦訓練也不是假的。

他輕輕皺了皺眉，直視杜亦的雙眼，毫不退縮地開口：“杜哥，你有什麽證據嗎？沒有的話，請不要隨意地內涵他們，他們都是很努力很好的人。”

這話蘇元說的很嚴肅。

杜亦聞言楞了楞，看著飯桌對面少年澄澈中帶著絲保護和銳利的眼神，保護是對那些前輩的，銳利是對他的，但是杜亦一點被冒犯的感覺都沒有，反而頓了頓，一下子溫柔地笑開了。

“抱歉，還有，謝謝。”杜亦帶著如春風扶楊柳的笑意，沒頭沒腦地對蘇元道了聲歉，又接著說了聲謝謝。

道歉是為自己先前的話造成了誤會，而那聲謝謝，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國家隊那些前輩們，少年赤誠的信任和維護很難不讓人心生感動，自己也正是因為蘇元的鼓勵才重新振作起來的，希望國家隊的那些人，在這樣的小太陽的帶領下，也能夠清醒過來吧。

蘇元和張安睿不一樣，杜亦無比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點，蘇元不會被壓垮，而這樣的韌性，或許會給國家隊帶來新的曙光。

在蘇元有些驚疑不解的眼光中，他無聲地笑了笑，並沒有解釋，而是繼續說回了之前的話題。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說嗎？因為當時他們對張安睿的態度就是這樣的。”杜亦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否認他們確實性格本就如此，他們也確實沒有主觀上的惡意，但他們確實是被當了工具人，在張安睿即將要崩潰的時候……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這根稻草，正是他們的熱情和滿腔期待。”

“許嘉平，齊成仁，呂良吉……這幾個人，你見過嗎，或者聽到過他們的名字嗎？”杜亦問道。

然後他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來自蘇元的“不清楚、沒印象、沒見過”的回答。

“嗤，一群慫逼，是因為你之前一直在直播所以沒來招惹你吧。”湯英傑從飯菜裏擡起了頭，“嗤”了一聲冷嘲熱諷道。

杜亦點了點頭，這一次他不再掩飾自己的厭惡，直接對蘇元開口道：“沒聽過沒有關系，你也沒必要去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不值得你去記住，你只要知道，他們是“親吳派”就可以了。”

親吳派？吳蒼松，還是吳青柏，又或許兩個都有？張安睿崩潰又是怎麽回事，蘇元有點走神地想到了杜亦剛才提到了因為打架退出了國家隊，難道就是和張安睿打架？

杜亦如蘇元所願，接著講完了剛剛被打斷了的故事。

剛進國家隊的隊員能參加的國際比賽也就只有世界乒乓球職業巡回賽了，不過雖然規則是在乒聯註冊的運動員報名就能去，實際上名額仍屬於國家隊，並且最後會由國家隊教練再次審核名單。

而國家隊內一直有個約定成俗的不成文規定，實力夠不到中上游，就別去國際賽場丟人。

“笑死人了，好像之前在隊內到了中上游去國際賽場不丟人一樣。某些人控制人的把戲而已，把國際比賽的地位在運動員心裏無形拔高了好幾層，又不想讓運動員多一點國際比賽的體驗。這樣只要在國際比賽上輸幾次，從雲端摔下來，人就起不來了。”

旁邊的侯文遠聽到這，冷笑著“幫忙”補充了一點“小細節”。

杜亦沒有反駁，他讚同地點了點頭，道：“阿遠說的沒錯，張安睿就是這樣被摔了下來，自此一蹶不振的。”

可能是有些人心裏本就藏著些逃避的心裏，也可能是陳飛退役國乒再次沈寂讓運動員們丟了些血性，沒有人反對過這一項規定，在窺破事情的真相之前，也沒有人會發現這種規定有什麽問題，還會覺得很有道理。

當時杜亦自然也接受了這項規定，想著好好努力打到隊內中上游再去國際賽場上闖一闖，而張安睿則是走在了他前面。

“張安睿實力不錯，進了國家隊就有資格去打巡回賽，但他有一個問題，他心態起伏很大。”

一開始張安睿打了幾場巡回賽常規站，因為沒有頂流球員，都拿到了不錯的成績，就算輸也沒有輸的太難看，當時徐黎昕雖然實力也在漸漸地凸顯出來，但因為不社交在對內顯得十分邊緣，風頭正盛的張安睿就隱隱成了國家隊的“一哥”。

“他被眾人誇著捧上了雲端，剛剛我說的那幾個“親吳派”更是天天圍著他轉，哥哥來弟弟去地噓寒問暖。那幾個“親吳派”在隊內實力也算是中上游，我呢算是一隊裏的吊車尾，漸漸地張安睿找我聊天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們逐漸疏遠了。”

杜亦的表情變得有些冷，不再像剛才那般溫和，湯英傑見狀伸手輕輕拍了拍杜亦的肩膀，像是在安撫。

杜亦沒有拒絕，他低下頭略微緩了緩，才再次開口：“我當時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對，只是有些羨慕，有些感慨孩子長大了要自己翺翔於天際，他不來找我，平常除了訓練就是在和那群人打鬧，我也不好插入，我只能更加專註於我的訓練，偶爾關註一下他的近況。”

“一開始一切都進展地很好，我也漸漸放下了心，覺得他越來越有一哥的擔當了，直到有一天我比完賽回到國家隊，他突然敲響了我的寢室門，進來一臉失魂落魄地和我說。”

“師兄，我不想打了，我想退役。”

不參加國外比賽，國內也是有很多比賽的，當時杜亦剛剛參加完一場國內的比賽回到國家隊，寢室的凳子還沒坐熱乎，張安睿就過來突然扔了一個炸彈把杜亦炸懵了。

“怎麽回事？！”杜亦猛地站了起來朝著張安睿問道，語氣中夾雜著十分驚疑，八分憤怒。

誰聽到自己的師弟突然說要退役不打球都會生氣，更何況他還在職業的上升期，前途光明璀璨的時候呢？

因此杜亦的語氣一開始不由自主的沖了一些，但他很快勉強自己冷靜下來，詢問張安睿為什麽要這麽說，為什麽突然說要放棄。

但張安睿囁喏著坐在床邊縮成一團埋著頭，不敢擡頭，也不肯回答。

“難道你受傷了？”杜亦有些擔心地問。

張安睿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

不是受傷，那還能有男風什麽原因，心態？

杜亦突然想到了什麽，拿出手機搜了一下，果然被他找到了原因。

“不要告訴我，你是因為被伊諾克·羅布4：0剃了光頭，所以心態崩了吧。”

這一次，張安睿沒有再搖頭了。

寢室裏沈默了好一會，杜亦生生給氣笑了，他從凳子上站起身，走到床前，硬生生地把張安睿死死埋在自己膝蓋裏的頭擡了起來和他對視。

“輸了一場比賽就要說退役？張安睿，你之前心態雖然有起伏，但也不是這麽懦弱的人，更何況那是世界第一，輸了有什麽奇怪的，提高自己的實力下次贏了他，不就好了？你在害怕什麽？”

張安睿無神的眼睛和他對視了一會，終於找回了一絲焦距，聲音艱澀地開口：“師兄，不是害怕，打不過的，那種實力，永遠都打不過的，師兄，我不行的，我真的不想打球了。”

“許哥仁哥他們和我說不要把這場輸球放在心上，伊諾克羅布雖然和我差不多同齡，但我們國家和德國起點不同，打不過是很正常的事情，能進四強就已經是很不錯的成績了，說我沒有愧對國家隊一哥的身份。”

“可是他們這樣一說，我更難過了，師兄，我不想正常啊，被剃光頭多丟人啊，丟臉丟到全世界了，真的打不過啊，我以後也打不過，我們國家實力不夠，我真的不行，師兄，讓我退役吧。”

杜亦聽著張安睿幾乎喪失了邏輯的敘述，沈默許久。

最後，杜亦摔門走了出去，這一場談話就此終止，兩人不歡而散。

作者有話要說：

什麽叫做死線，死線就是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趕上了更新（

晚了億點點，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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