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開始, 是莫游謙的發球權。

他仍然沒有改變練球時用直拍的握法握著橫拍的別扭握拍方式，從兜裏掏出了一顆乒乓球，在球桌上習慣性地輕輕彈了幾下。

清脆的聲音傳到了鐘嶼的耳朵裏, 他的身體聞聲而動，已經擺出了準備接球的姿勢。

而莫游謙卻依然是一副懶散的狀態，他瞇眼盯著球桌對面嚴陣以待的鐘嶼, 輕輕勾了勾唇角，接住在仍在球桌上上下跳動的小球, 才慢悠悠地降低重心蹲下了身。

姿勢是很標準沒錯, 但看著為什麽總讓人牙癢癢呢？

鐘嶼扯了扯嘴角，臉又黑了些。

不過莫游謙可不會給鐘嶼更多在內心吐槽他的時間，下一刻, 剛剛擺完發球的姿勢, 莫游謙看著很倉促地, 沒有任何準備地就把球拋到了空中。

接著球拍觸球，球飛速地朝鐘嶼的半邊球臺沖去。

從做出準備姿勢, 到拋球，再到球拍擊球, 每個動作之間都銜接的無比迅速, 乍一看就像是沒做好準備的倉促發球，每個動作都沒有到該有的完美標準的幅度, 看起來這就像是一個失誤發球。

然而這真的可能是一個失誤發球嗎？

絕對不可能。

鐘嶼甚至沒來得及對莫游謙看起來十分倉促的發球感到疑惑, 白色的小球就已經急速地沖到了他的球臺。

運動員長久訓練的本能反應在這一刻發揮了重大的作用，即使精神還沒有反應過來，手臂已經握著球拍伸了出去, 做出了最好的回球姿勢。

莫游謙的這一球雖然快, 但落點十分舒適——指十分讓對手舒適。

眾所周知, 直拍正手強，反手相對薄弱，但是莫游謙這一球，不僅沒朝著鐘嶼的反手去，甚至都不在中線區，而是正正好好地落在了鐘嶼正手接球最舒適的地方。

什麽叫最舒適？就是鐘嶼即使反應不過來，身體本能將球拍伸出去也能正好夠到的地方。

球在鐘嶼的球臺上跳了第一下，彈了起來，直直地往鐘嶼的球拍上撞了上去，甚至恰到好處地撞在了鐘嶼球拍紅色膠皮的上半部分，是最適合拉球的區域。

精準得像是早早就計算好的。

從來沒和他打過球，之前那場比賽鐘嶼用的也不是自己慣用的打法，但這一球送到的地方，卻精準舒服地讓鐘嶼心驚。

巧合？還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話，這個人就有點太恐怖了。

但現在沒時間給鐘嶼細想，不管是不是巧合，這球那麽舒服地送了上來，他也不會客氣！

雖然莫游謙發球時鐘嶼還沒反應過來，但等球觸上球拍時，鐘嶼要是再反應不過來，那他也別做什麽和蘇元一起登上巔峰的夢了。

鐘嶼快速地集中精神，專註到了右手手中持著的球拍上，新粘的球拍和他相性不錯，十分清晰地把球的力道和旋轉從球拍傳遞到了他的手中，沿著精瘦有力的手臂傳到了鐘嶼的大腦中。

像是有一柄重錘重重地敲擊了一下，CPU被砸得停止了運轉，鐘嶼瞳孔驟縮，手腕上青筋瞬間爆出。

他咬著牙，表情本能地試圖保持優雅，但仍能看出一絲猙獰。

無他，莫游謙這一球實在是，太轉太沖了，遠遠出乎了鐘嶼的意料，他原本準備拉球的力道和動作，是完全壓不住這一球的。

他反應迅速地調動身體中剩餘的力量，運動鞋蹬著地膠，大腿肌肉緊繃，腰腹核心穩穩當當地穩住了身體重心，即使迅速改變發力也沒有一絲不穩當，接著他手腕帶著球拍再次往下壓了壓，小臂發力，狠狠地將球拍往前上方拉去。

球拍直接被拉到了頭頂，因為中途加力，轉腰借力的幅度比之前預想的大了不少，右腿順著力道往前踩了一步，與地面接觸發出了不小的聲響，鐘嶼才卸掉擊球的後勁，真實倉促地收回右腿，後撤兩步，迅速回防。

這一球感覺很不好，鐘嶼眸底的神色沈了沈。

如他所料，球飛了出去，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優雅而快速地飛過了莫游謙那半邊球臺，仍然沒有任何減速的勢頭，直直地撞上了乒乓球室白色的墻壁。

“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響，因為力道太大，球在撞了墻之後又彈了回來，莫游謙根本沒有回頭，不知道他怎麽判斷的球的位置，看似隨意的伸手一抓，居然就抓住了被墻壁反彈，高速飛回的球。

空手接白球？

看著這操作和莫游謙閑散的表情，好像他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平平無奇的事情，秀了一小把沒什麽新奇的小花樣而已。

“1：0。”

坐在旁邊椅子上的蘇元突然出聲，實時播報了比分進度。

正式賽場的比賽都是數字積分器計分，私下的比賽就算找人當裁判，也基本都是一局結束說一聲，不會實時報分。

蘇元不知道他師父為什麽之前發消息的時候就跟他說每打完一球都要報一次分數，不過既然是莫游謙要求的，蘇元相信他師父有他的道理，因此即使他也覺得實時報分是有些奇怪，在比賽開始後，還是聽了他師父的話。

鐘嶼聽到蘇元的聲音，驟然回過神來。

暫時沒有察覺實時報分有哪裏不對，鐘嶼盯著被莫游謙“隨意”接住的乒乓球，心中危險的感覺愈發濃重。

對於乒乓球運動員來說，經年的訓練和天賦，對於球都有不同程度的敏銳，也就是平常所說的球感。

賽場上也總有球員即使沒有朝著球襲來的方向，背對著也能突然歪頭躲過遠處飛來的球讓觀眾們都津津樂道的神操作。

這已經是球感非常好的體現了。

莫游謙的這一手抓球還不僅僅是躲過了球那麽簡單。

……有點過於恐怖了，這個人的球感。

鐘嶼現在確定了，莫游謙剛剛那個看著倉促的發球，絕對不會是什麽失誤，甚至將球精準地送到他伸開臂展最合適的擊球點，也大概率是有意為之。

而能打出這樣的球的人，居然還用著怪異別扭的握拍方式。

僅僅一球，莫游謙展露出來的實力就讓鐘嶼心驚。

自己想錯了，這恐怕並不是什麽鍛煉，喊元寶過來也不是什麽“幫忙”。

從一開始，這個人的目的，恐怕就是用球技狠狠地碾壓他。

明明是橫拍球手，卻要用直拍的握法來和他打球，用直拍也就算了，鐘嶼可以認為這個人直拍橫拍都很擅長，但莫游謙甚至連球拍都懶得換，在鐘嶼把用完的膠水放回茶幾的抽屜裏時，他就看到了裏面還好多把看起來被使用過的球拍，橫拍直拍都有，貼的膠皮種類也很齊全。

有適合的球拍卻不拿，硬要拿著沈重不合適的橫拍當球拍打——

這是在輕視他。

但即使發現莫游謙在輕視他，鐘嶼也找不到地方去反駁……因為他發現，即使如此，莫游謙也依然能碾壓他。

草。

要是這一球還不是他的完全水平，打不過，鐘嶼在心底分析了片刻，冷靜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不可能打得過，這個人的實力，已經超出了鐘嶼的認知。

他從來沒見過能用那麽隨意的發球姿勢打出那麽離譜的球的人，輕松懶散的就像是招了招手，打出的球旋轉和球速卻無比猛烈，像是不經意間在球後面偷偷加了一個火|箭炮筒的加速器。

但是打不過，難道就要放棄嗎？

放棄個屁！

丟掉了涵養，鐘嶼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清醒點，想想你以後要幹什麽，放棄了還能進步嗎？不進步跟得上蘇元的腳步嗎？

鐘嶼太了解自己了，換做之前，他真的可能放棄，為什麽？因為驅動力不足，因為沒有信心，因為身陷泥淖的大環境太久了。

華國乒乓球，不行。

在外留學那麽多年，這句話鐘嶼可沒少聽過，雖然嘴上不承認，也一直在刻苦練球，但久而久之，鐘嶼知道自己還是被影響到了。

支撐他堅持下來的，不僅僅是對乒乓球的熱愛，還有當初和蘇元的約定。

所以回國後和蘇元重逢，看著他的元寶變得那麽厲害，心酸的同時，在心中隱秘的角落裏，鐘嶼也松了一口氣。

元寶很厲害，他自己完全有拿冠軍的實力，他拿冠軍就夠了，不差自己一個，自己如何並不重要。漸漸的，鐘嶼就不知不覺陷入了這樣的想法之中，把自己禁錮了起來。

最後在這一場澳大利亞公開賽到達了頂峰，爆發出來，才犯下了重大錯誤。

虧他之前還在心底嘲諷國家隊裏的隊員自己不上進，見到一個能當頂梁柱的人就把希望全給予到那人身上的縮頭烏龜行為。

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嗎？自己之前不也是一個縮頭烏龜？

之前的自己，連對乒乓球都熱愛都要差點丟掉了。

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站在蘇元身邊？

鐘嶼自嘲地笑了笑，重新振作起來。經過那麽多人的毒打，他要是還不清醒過來，就真的辜負了太多人的期待了。

轉頭看向在旁邊當裁判的蘇元，沒想到元寶也在看著他，對視了一秒，小孩迅速欲蓋彌彰地把頭側向了另一邊。

不過鐘嶼還是沒有錯過蘇元眼中一閃而逝的擔心和鼓勵，一下子就燙到了鐘嶼的心。

他家小孩都沒有放棄他，他有什麽資格放棄自己？

不過是輸掉一場比賽而已，就像他師父罵他時所說的那樣，輸不要緊，要緊的是能不能在比賽中找到自己短板，然後彌補進步。

所以，就算莫游謙實力很強又怎樣，就算這一場比賽一定會輸又怎樣？

和自己比就夠了。

只要能超越自己，突破自我，讓蘇元的師父看到自己的決心，鐘嶼相信，他不會不被認同。

鐘嶼沈默思考的時間稍微有一點久，但沒有任何人打斷他，他擡起頭，雙眼看向正有些無聊把玩著手中乒乓球的莫游謙，神色一片清明。

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任何自暴自棄的氣餒，只有心中火種被重新點燃而溢出來的蓬勃生機。

這一顆原本已經有些暗淡的星星重新閃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沒寫到六千字呢（抹眼淚）昨天日了六今天腦袋空空又飄了。。開始碼字就晚了一點，嗚嗚X﹏X明天一定早點開始碼字！！

果然日三日六交叉著來了QAQ明天會努力多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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