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出場。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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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回憶道:“剛才有人發現,一個人擅長軍營!那個人被逮住後,不僅不跑,反而大搖大擺地把這紙遞了過來,繼而……服毒自盡。”

林歲言百忙之中,把手伸過去拿過被阿鷹放在桌子上的物品,掃了一眼,便楞住了。

那是一塊雪白的布匹,上面卻十分突兀地充斥著暗紅,紅色幹了,呈現出與血液十分相似的顏色。林歲言瞳孔一縮。

那血跡橫一道豎一道,開頭處擠在了一起,中間卻又像是有人故意反抗一般,劃出來了一條長長的血印子,看得人觸目驚心。勉勉強強,林歲言依稀認清了上面的字。

——林歲言,我被白五抓……想要救我和陸雲丘……你在約定地點等……別過……!

血色交匯,形成一幅獨特的畫卷。卻像是一把錘子一樣,輕輕敲打著林歲言的內心。

林歲言的指甲陷進掌心裏。

白布的末尾被人仔細標註了兩個字。

——白五

82、身份

◎不自量力◎

一條靜謐的小路上,因一群人的到來,而打破了持久的寂靜。林歲言率兵親至,手中提著一把長劍,手背上的青筋依稀可見。

“白五!他媽的給老子出來!”林歲言大吼道。

“久違啊。”小路的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繼而,一群人押著一男一女,走了出來。

二人的嘴上,被堵著布,嗯嗯啊啊地說不清楚話。林歲言眸子一瞥,瞧見林洛手指上有一條長長的血痕。

“白五!”林歲言手掌一揮,他所率領的一眾人馬把白五以及身後那群“酒囊飯袋”包圍了個透徹。

“誒,”白五輕笑道,“林大將軍,何必如此激動呢?我和這群弟兄死了也就死了,可是你的這位小兄弟和阿洛……”

林洛發出尖銳的抗議聲,陸雲丘附和。

林歲言頓了頓,壓制住心底的怒火,說道:“你想怎樣?”

“不怎樣,”白五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來,“我心悅阿洛,自然不能忍受她受苦。這位小兄弟也與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我定是不能害他們的。鞭奕君只需聽我的便是了,我不是不守承諾之人。”

林歲言手指緩緩攥緊,繼而又無力地松開。林洛,陸雲丘,都是他世上最重要的人。

“別指望拖延時間能有效,我的耐心有限。”白五緩緩說道。他把手掌擡起,儼然一副倒計時的樣子。

“好,你說,我該怎麽做?”林歲言妥協。

“很簡單。第一步,需要林將軍告知你的屬下,讓他們撤兵,退回軍營。”

“退!”林歲言眼眶紅著,大聲說道。

“將軍!”周遭有人不肯退讓。

“都給我退!”林歲言再次吼道。

末了,士兵皆退了。

“下一步?”林歲言眼眶通紅。

“不著急,我們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白五的目光斜瞟著漸行漸遠的士兵,開始扯話題道,“上次一見,林將軍就假扮你是阿洛之夫君來勸退我,還好我沒有上鉤。不過這玩笑開得屬實大了些呢。”

林歲言並不答話。

“林將軍是個聰明人,”白五說道,“我呢,也不屑於與閣下打鬥。我最近聽說了一個故事,不知諸位有沒有雅興聽一聽?”

無人回話,白五倒是不覺得尷尬。他悠悠說道:“從前,有一個村子,村子裏住著一位年輕的父親,還有兩個孩子。男孩是個孤兒,整日偷偷保護著女孩。父親心善,也把男孩接了過來。兩個孩子一起長大,感情日益增加,最後成為了青梅竹馬的夫妻,在村子裏成了親,三年後誕下一子。老去的父親很是欣慰,本以為一家人會就這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是不巧,”白五話音一轉,微笑著說,“皇帝駕崩,太子離奇身死,原荊王繼位。一位將軍帶領一隊人馬,搞起了叛亂。”

這位“將軍”沒點明是誰,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長大後的男孩被迫與女孩分別,被朝廷征兵。女孩獨自把孩子拉扯大。年老的父親對醫術方面有所造詣,便靠著給人看診來掙錢。”

再見時,男孩受傷,恰好路過女孩所在處,便懇請女孩來救治自己與其餘將士們。當時,女孩的父親因為得罪了村子裏的一位有錢人家到處受排擠,錢已經少得無法供養起孩子了。幾次商議後,男孩把孩子帶走,也可以減輕女孩的負擔。

孩子被男孩放在軍營中,男孩孤自與敵軍交戰。然而,還是抵不住對方的窮追猛打、勢力精銳。男孩慘死在了戰場上。事後,敵方的將軍在軍營中發現了剛會走路的孩子,把他抱回自己的軍帳中。

女孩遲遲等不到男孩的回音,急忙打探,得知男孩戰死的消息,傷心欲絕。她與父親備受排擠,實在忍不下去後,離開了那處村子。途中,遭遇了殘兵敗將的洗劫,父女二人互相走散了。

女孩找不到父親,在一處山坡上落腳。世事交錯,悲歡離合,她已然看透,成為一位“奇人”。女孩的父親開了一家醫館,隨心做事,卻是一直對征走男孩的朝廷中人耿耿於懷,由於他醫術高明,外人也號稱他為“老神醫”。

迷霧四起的島嶼上,隱隱約約有一道光照射了進來,穿透陰霾。近日來看到過的人,仿佛有著一定聯系一般,分門別類、排列整齊。

“那個男孩,姓‘陸’。”白五笑著說道,“那個叛亂的將軍,姓‘林’。還有奇人和老神醫……”

“說夠了?”林歲言冷冷地說道。

“完了,”白五笑著答,“當初聽說這故事時,便覺得這經歷與人名、稱號,幾乎是一模一樣。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見真偽,所以才想讓阿洛和姓陸這位小兄弟幫我決斷一下。”

“放屁。”林歲言狠狠道。

“阿洛,你應知曉這位小兄弟是被林朔將軍所收養的吧。只是不知,這曲折的故事,你又聽說過多少呢?”

林洛和陸雲丘口中的布被人扯下來,她想出言辯駁,便留意到陸雲丘那渴望的眼神。這孩子那雙眼睛,仿佛在渴望光亮。

“是,雲丘確實是林朔曾經是收養的孩子,至於他的身份……的確是敵方勢力的後人。”林洛緩緩說道。

陸雲丘眼睛裏的一束光,破滅了,暗淡了。

不對,一切都不對!

陸雲丘長這麽大以來,將軍和公子都拿他當做親人對待。陸雲丘只知自己是孤兒,對將軍的善心感激涕零。可是,若是按照白五的話來說,那林朔將軍,算是他的殺父仇人才對!

那麽公子……他是殺父仇人的兒子!

“好了,故事聽完了。大家都是聰明人,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我不打算讓你們三個全活著回去。”白五的笑容收斂了起來,眼眸一凜。

“你們三個裏面,只有一個能活著回去。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搬救兵上,你以為,當今聖上會只派這麽點人來跟著我對付你們麽?”

說著,白五把兩把劍丟在地上。

林歲言手背一轉,當仁不讓地把劍鋒對準白五。

林洛動作更快,奪過劍後,放在手裏一掂,身法如同鬼魅,劍尖輕挑,仿佛能夠挑起一抹輕盈的霜雪來。然而,劍風殺氣騰騰,直直地沖白五刺去。

劍尖穿透白五的衣衫,卻被什麽柔軟的東西一懟。林洛縱身後躍,腳面觸地後,才不可置信地指著白五說道:“你……你竟然穿了軟甲!”

白五嘴角一勾,那笑容既有難過,又有驕傲。他喃喃自語著:“阿洛,你可太讓我失望了。我本來是最想保你的。”

“呸!誰他媽了逼的用你這個鱉孫子保!”林洛罵完,便算是發洩了一半的怒火來。她把頭一轉,朝林歲言示意道,“好侄兒!上!”

林歲言被她這一聲“好侄兒”弄得一怔。但他不敢過多浪費時間,手腕拎著劍柄,畫了一個圓圈。林洛的劍刃已然就位,林歲言趁勢把他手中的劍刃架在上面,猛地一甩,長劍刮著冰冷的劍刃,帶著勢不可擋之勢,毫不留情地沖白五飛了過去。

長劍不比飛鏢,還是差了些沖擊力與速度。白五的那群弟兄忽然間沖出來了一個,死士一樣地擋在了白五身前。長劍直直地撞向那名死士的脖頸,身首異處。

“雲丘!上啊!”此刻,如若陸雲丘能夠恢覆以往的狀態,那麽死裏逃生不成問題。可是陸雲丘木訥地轉過身,手指竟是連劍柄都捏不住。

“公子。”陸雲丘微微道,“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刻在陸雲丘骨血裏的親人,還活在這個世上的親人,除了林洛,只有林歲言可盼。

“相信你所願意相信的。”林歲言想著那群死士礙事,便與林洛分工,盡快把那幫人除掉。

“我不信別人,我只信你。”陸雲丘道。

林歲言有些顫抖了。

“也許,白五說的是真的。”林歲言躊躇良久,終於下定決心。他不知道此時該說些什麽,他這一方不占理。刻意威脅的話反倒會激起陸雲丘的厭惡,幹脆破罐子破摔。可是他又深知,如若陸雲丘聯合白五一起動手,必然會讓情況更加糟糕。林歲言十分為難。

那柄劍尚在白五腳下。白五冷哼一聲,撿起那柄劍,仔細觀察著刃上的冷銀色,微微笑出了聲。

“林歲言啊林歲言,從一開始的時候,你就壞了我許多好事!”白五惱怒道。

“又如何?”林歲言一腳踹翻一個死士,拎著幹瘦的身體,直接把人往白五那邊扔。

猛地,那個死士像是被什麽東西裏攔住了。林歲言一看,竟然是陸雲丘!

“雲丘!你……”林歲言驚詫地望著陸雲丘。

陸雲丘雙目無神,手掌還有些哆嗦。他的聲音卻十分堅定:“你父親害死了我父親。”

形勢完全扭轉。此刻,林歲言絲毫不占優勢,被那群死士壓著打。

“很好,”白五笑著說,盯著陸雲丘回過頭暗淡的眸子,“你做得對,我會重重賞你,封你作為我的下屬,吃香的喝辣的。”

陸雲丘眼皮一掀,答非所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的身份的?”

“玉陽幫的勢力可是比迷蹤林的勢力強了不知有多少倍,想打聽點事,不至於會多麻煩。”白五道。

倏然,白五嘴角一勾,像是察覺到什麽一般,手中的匕首直直刺進陸雲丘脖頸。陸雲丘準備偷襲的右手擒著劍,蓄勢待發,此刻,卻像是是不上力氣一般,松懈了下去。

他直接砸向地面,眼前逐漸由清晰,變得血腥,變得模糊。陸雲丘有出氣沒進氣地喘著氣,模模糊糊地看見白五嘴唇動了動。

“不自量力。”白五的原話。

83、癲狂

◎可是林洛和陸雲丘,再也回不來了。◎

“雲丘!”林歲言驚道。

陸雲丘的眼皮愈發沈重,呼吸困難,大灘大灘的鮮血自他的脖頸湧出,灑在羊腸小道上。血汙觸目驚心,陸雲丘呼吸苦難地咳嗽了兩聲,咳出了更多的鮮血。黑色的衣服,被血色暈染,顏色更深。

陸雲丘有些艱難地睜開眼睛,痛苦地呼吸著。

“林歲言,你快去看看他!”林洛以一人敵十餘人,不忘分散出精力,慌忙囑咐林歲言道。

林歲言幾乎是有些跌撞地踉蹌了過去,“雲丘……雲丘……”

陸雲丘掀開眼皮,努力想要看清林歲言的面容。

“雲丘!”林歲言驚道。

陸雲丘的眼皮愈發沈重,呼吸困難,大灘大灘的鮮血自他的脖頸湧出,灑在羊腸小道上。血汙觸目驚心,陸雲丘呼吸苦難地咳嗽了兩聲,咳出了更多的鮮血。黑色的衣服,被血色暈染,顏色更深。

陸雲丘有些艱難地睜開眼睛,痛苦地呼吸著。

“林歲言,你快去看看他!”林洛以一人敵十餘人,不忘分散出精力,慌忙囑咐林歲言道。

林歲言幾乎是有些跌撞地踉蹌了過去,“雲丘……雲丘……”

陸雲丘掀開眼皮,努力想要看清林歲言的面容。他渾身顫顫悠悠的,眉頭蹙起,手指甲緊緊地陷進肉裏,卻像是完全感知不到疼痛似的。

“公子……”陸雲丘呼喚著。

“我在,雲丘。我在這兒呢。”林歲言慌忙應道。

“公子……”陸雲丘的眼前模模糊糊,緩緩又艱難道:“公子,以後,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啊,我不在了,你可要,好好地……”陸雲丘當即吐出一口鮮血來。

少年的眼皮眨得愈來愈緩慢,最後合攏,閉合,像是靜靜地沈睡了過去。

“陸雲丘!”林歲言大聲喊著,喚著,卻是得不到應答。陸雲丘的脖頸上,湧出的大灘鮮血尚未凝固,還在地面暈染,成為紅色。

自始至終,一只叫林歲言“公子“,一直把他當作主子的,只有陸雲丘一人了。

“憑什麽?憑什麽?“林歲言的手去夠陸雲丘無力的手心,觸感一片冰冷。林歲言幾乎有些抓狂地失態,口中不斷地嘶吼著,歇斯底裏著,發出小獸的嗚咽聲,”你明明什麽都不曾做過,你才是最不該死的人!憑什麽!“

陸雲丘的呼吸停滯了,時間靜止,嘶吼之餘,林歲言有片刻失神。

“雲丘?“林歲言小心翼翼地喚著,卻並無應答。林歲言木訥了,猛地,聽見刀劍交錯的尖銳聲響,林歲言猶如突然醒悟一般。

不對!還沒有結束!

林洛還在與白五那群人苦鬥。陸雲丘死了,林歲言難道還能再讓林洛置於危險之中?

不能。他不能。

正想著,林歲言突然躍起,手掌憑空一推,竟是生生擒住了一個即將提劍砍向他之人的手腕!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林歲言手腕一扭,生生地把那個人的手腕掰折。

林歲言曾經多次問過自己,什麽算得上是善人?什麽人算得上是惡人?

也許在這糾紛不斷、戰亂四起的時代,並不存在真正的善惡。恰如林朔當年叛亂,維護他打天下的人,與捍衛皇族之人,看似站在了不同的陣營上,然而,縱觀泱泱古今,歷史亦是遠觀則虛幻飄渺,近觀則感觸良多。因為有了意義上的“好人“,才能保住皇權不輕易被他人所撼動,也因為有了意義上的”惡人“,才能有更多的後起之秀不斷湧出,反抗如今的不堪世道。林歲言從未對善惡有最終的一個定義,只是如今,就在方才不久前,他明白了——

像白五這群卑鄙、陰險、狡詐之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惡人。

他們的存在不能算得上是維護皇權,不過只是武林江湖中勢力稍大的一支勢力罷了。今日他們之所為,或許是一個成功的計謀。可據林歲言所知,這根本算不上兵法,甚至連權謀論也不曾沾過邊,他們用的不是計謀,而是堪比鐵鍋鍋底厚度的臉皮!言而無信——

白五是一頭徹頭徹尾的畜生!

林歲言趁勢奪過一人手中的劍柄,緊緊攥於手掌,卻又像是厭棄什麽似的,虛虛地握著,指尖盡量遠離。他眼睛猩紅著,嘴角猶如嗜血般的通紅。他暗自起誓:今日,一定要取了白五的首級,用這人渣的血,來祭奠陸雲丘!

手起刀落,威猛而迅速。

他時而一手提劍,與身側白五的死士打鬥;時而眼眸微睜,小心且謹慎地對付著沖他奔過來的人;時而分出閑暇時間照顧一眼林洛那邊;時而目光如鷹,狠毒且憎恨地掃過白五。

眸子裏是恨。

全是恨。

白五站在一處綠蔭下,抱著臂膀,樣子格外氣定神閑。

他召喚著大批的死士。那鎮定自若的神情,仿佛他才是主宰一切的王者。萬物,皆如螻蟻一般,屈膝於他的腳下。

林歲言手不停歇,以他的身手,對付一群武功稀松的死士游刃有餘。他甚至不用可以去提防。聞聲,手起,劍落,整個過程已經無法用語言來修飾。

白五悠閑地站著,猛地,眼睛裏閃過幽怨狠毒的光芒。

他拔腿而去,手中的武器直直沖向林歲言。

林歲言耳畔傳來聲響,及時轉過頭去,對上白五那令人作嘔的眼睛。

林歲言嘴角有意無意一勾,似是在嘲諷,又似乎是在震懾對方。他甚至不怕了,手掌橫空劃過,竟是不惜自耗內力來了結這群死士。

等著吧,該死的人,遲早會受到罪惡的論處。

手腕掄出一抹弧度,毫不留情地朝著白五飛去!

林歲言腳尖一點,那些力氣用盡了他吃奶的勁兒。他要替陸雲丘,替林洛,替天下千千萬萬被白五壓榨的人鳴不平。

身影交錯,血氣飛揚。

林歲言的眼球似乎要直接變紅,一招一式,都在他的掌控中。

“林歲言,小心!”正當林歲言的武功完全碾壓白五時,正當林歲言認為勝券在握時,林洛的聲音打破了一切的虛幻與妄想。

林歲言後脊背吃痛,似是被極其尖銳的東西劃過。

林歲言並不理會,他縱身一躍,一腳踹在白五後腦上。就在鞋子即將擊打在白五腦子的那一瞬間,林歲言的腳踝似乎被什麽東西鉤住,毫不留情地往下拽。

林歲言重重的砸在地上,五臟六腑鉆了心的痛。他忍者疼痛,怨恨地擡頭,看見一個死士手中拿著鉤爪,趁著方才交戰之時,纏在林歲言的鞋幫上。

林歲言用腳踹著那個人的腦袋,一下一下,只想擺脫鉤爪的束縛。

那個人被踹出了腦漿,血與漿糊一同噴湧而出,流得遍地是。

林歲言一劍下去,斬斷了鉤爪。

林歲言使使勁,想要站起來,仰視時,卻被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眼睛。那身影本不高,可林歲言尚且還坐在地面上,能夠看到的東西,正與一個孩童無異。

林洛的紫色長裙有了褶皺,她是最愛惜衣服的,一定不希望看見如此。

林洛的頭發披散著,毫無生氣地垂在單薄的後背上。林歲言記得,他這姑母最愛梳理頭發。

林洛用左手提劍,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處的血紅十分明顯,傷口還沒愈合,露出皮肉,夾帶著已經凝固的鮮血。小時候,林歲言最愛擺弄林洛的手指頭,作為一個從小缺失母愛的孩子來說,他對女子修長白皙的手指顯得格外感興趣。

林洛……姑母!

林歲言完全無力地癱瘓在地上,林洛的血,正順著一柄劍刃流淌,積攢地多了,便一滴一滴地掉下來。

“姑母……”林歲言嘴唇發澀,困難地出聲道。

女子沒有理會,她的手中,擒著一柄劍,直直地刺在白五胸膛中。

林歲言不知自己應該開心才好,還是痛苦才好。

林洛死了,他在世上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不覆存在。

就在剛才,就在林歲言發洩私憤,把怒火全部朝著那名拿鉤爪拖住自己的發洩時,他的姑母,看到白五朝他這邊走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擋在了林歲言前面,同時,也生生地挨了白五的一劍。

好一個以命抵命。

林歲言費力地爬起來,他看見,林洛的表情是微笑的。

林洛生得極為漂亮,一雙桃花眸子風流又灑脫,整個人都在彰顯著她“無羈無絆”的性格。

她從幼時便經歷著父母重男輕女,對男子頗有微詞,卻不想是為了她這位侄子擋劍而死。

“姑母……”林歲言嗓音撕裂,“你不會也不要我了吧?”

“姑母……”

“姑母,你轉頭來看看我!”

林歲言終於按耐不住,歇斯底裏了起來。

“姑母!你來看我啊!”林歲言沖著林洛大聲吼道。

他把林洛安頓好,小心翼翼地,仿佛她還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一樣。

林歲言不是第一次面對死亡,可是……

林洛,是他唯一一脈相傳的親戚了啊。

所有人都在推搡著他,把他推到萬劫不覆的深淵,別人卻又早早解脫,只留他一個人在折磨中苦熬。

有人說,林歲言“命裏犯孤”,註定窮其一生,目睹所有在乎之人遠去。

也有人說,林歲言骨子裏有一種高冷與孤傲,但是逼得急了,就會成為徹頭徹尾的癲狂。

林歲言,他早就瘋了啊。

他提著刀劍,一下一下地□□,又刺進白五的身上。眼睛、喉嚨、胸膛、小腹、膝蓋、腳踝……挨個捅過。

不得安寧是吧,林歲言想,他就算是死,墜入無間地獄,也要拖著面目全非的白五一起,叫他先痛苦,再傷口潰爛,招來螻蟻啃食。

哈哈哈哈哈哈,多痛快!

可是林洛和陸雲丘,再也回不來了。

84、心結

◎也許,他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他了。◎

林歲言的神色暗得嚇人。不管是武林江湖上的鞭奕君,還是率軍征戰的林將軍,都不是他。他的那墨黑色的眸子平日裏毫無波瀾,此刻卻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眼底緩緩流過,肉眼可見的——恨意。

洛子川眼睛一眨。

此時此刻的林歲言,神情、作風,完全與他所認識的那個人毫不相幹。洛子川甚至以為,現在這位所謂的“林將軍”,是披著一身一模一樣皮囊的假冒品。

“林歲言。”洛子川叫了一聲。聲音並不是很大,但是卻並不帶著畏懼,是一種極其正常的語氣。

林歲言從回憶中被喚醒,眼睛裏閃過片刻迷茫,繼而恢覆原狀。

“怎麽了?”林歲言啞著嗓子說。

“你方才說,洛姨和雲丘他們……”洛子川迫切地問道。

“他們都死了。”林歲言狠狠地咬緊了牙根,但卻又像是顧及著什麽似的,遲遲沒有爆發出來。

“……不可能!他們武功各個都不差,怎麽會,他們明明都那麽好!”

“他們好不好我難道不知道嗎?”林歲言猛地跳了起來,聲音突然變得高亢,脾氣如同洪水一般,沖破防守嚴密的重重圍欄,帶著勢不可擋之勢,瘋狂地爆發出來,“他們……他們死了!他們回不來了!”

“你跟我在這裏吵有什麽用呢?是我把他們害死的嗎?”餘氣未消,洛子川又爆發了出來,“你心痛,難道我就不傷心嗎?林歲言,這麽大的事情,我才知道,我連他們最後的一面都沒見到,我也痛苦啊。”

林歲言怔了怔,突然間緩過神來,意志重新覆蓋於大腦。他坐了下來,把頭埋進臂膀裏。

“你……”洛子川看得一楞。

林歲言的肩膀開始顫抖,後背抽搐著,聲音逐漸斷斷續續:“他們是為了我死的。兩個人,我本來想去救他們的,可是沒想到,我一個也沒保住。我真糟,我天煞孤星,我克死了那麽多人,爹、娘、姑母、雲丘……他們一個一個全都離我而去,連頭也不回,想必是厭倦我了。”

不知出於什麽心思,洛子川對眼前這個失去了姑母和最好的兄弟的人,竟有些憐憫。他坐在後方,指揮將士殺伐果斷,出謀劃策更是不在話下。可是,洛子川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堅強又倔強的人,竟然會有這麽脆弱的一面。

洛子川的手僵硬地搭在林歲言後背上,不太熟練地拍了拍,“哎,你差不多就行了。好吧,我承認哭是一種很有效的宣洩方法,可是你要哭也得找個夜深人靜的地方哭啊,當著我的面哭算怎麽一回事。”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成了洛子川小聲的嘀咕。

“命裏犯孤嘛,怕什麽,我也是一個克星,專克在乎的人那種。看著親人奕個一個離世是很痛苦,”不說還好,一說了,洛子川的心裏就開始惆悵起來。洛韞、洛毅、師父、師娘,哪個不是含冤而死?哪個不是慈悲心腸的活菩薩?

有句話說得在理: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

林歲言抱著頭哭了很久,洛子川想自己騎馬先走,又覺得不太地道,以林歲言這麽一個半瘋的性格,想不開跳崖怎麽辦?洛子川好像沒有狠心到見人輕生卻袖手旁觀的地步。

洛子川靜靜地坐著,這個角度,正好能夠看到夕陽。

天邊的晚霞是紅色的,猶如一團烈火把雲彩點著,將整個天空暈染得如夢似幻。

洛子川看得出神,腿放松地擱置在草地上。似乎在這一刻,他不必再為什麽深仇大恨憂心。他就是他,活得自在灑脫,不可一世。他不是洛子川,而是一個隨隨便便的什麽人,哪怕是個鄉野村夫也好,逃難的流民也罷,總之,不至於活得那麽累。

良久,林歲言把頭擡起來,眼眶是幹的,但是眼球卻微微有些泛紅。他的目光在洛子川的臉頰上停留良久。少年容貌清秀,眼睛裏似乎有星星閃爍,墨黑色的長發被桃木簪子高高挑起,嘴唇泛紅,好一個容貌俊俏的少年!

林歲言喉結動了動,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的,猛地拽著洛子川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邊拉,另一只手抵著洛子川的後背,手動把人扳到自己眼前。望著那嘴唇,使勁地啃咬起來。

“唔!“洛子川唇上一痛,鐵銹味在唇齒間傳播開來。林歲言有些暴躁,洛子川能夠清晰地看見林歲言眼睛中的血絲,他依稀記得,初遇時,那雙眸子是那樣好看,宛若桃花,宛若星月。

可是那一刻,洛子川的身心全是抗拒,他用力地推搡著林歲言,甚至不甚協調地手腳並用。林歲言很強勢,那股力氣很大,大到洛子川怎麽也掙紮不開。

林歲言的身體逐漸壓了過來,摟在洛子川背後的手卻一直沒有松開,墊在洛子川身後。他親吻著洛子川的臉頰、鼻子、眼睛、脖頸、再緩緩落在洛子川的琵琶骨處……

洛子川手腕突然用力掐住林歲言的脖子,使勁往上推。他扭過頭去,發絲淩亂,樣子十分狼狽,嘴唇也生疼,“林歲言,我不想恨你。“

林歲言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怔楞在那裏,像雕塑一般。

趁著林歲言發呆的時候,洛子川猛然起身,推開林歲言,兀自坐了起來。

林歲言眼睛眨了兩下,最後滿嘴都是“對不起”。

洛子川順手抹了抹嘴唇的血汙,覺得此時的自己簡直與一個妓.女無異。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睛中皆是對林歲言的……

鄙夷,還有失望。

“林歲言,我不管你是怎麽了,我不管他們二人的離世給你造成了多大的打擊。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心裏的難過完全不亞於你。可是我忍你一時,不代表我會忍你一世。我不是任何人情緒不好的宣洩桶,我是我自己。我很感謝你不殺我,把我從楚將軍手裏救了出來,可是我想要告訴你的是,如果你現在後悔了,厭惡我了,你可以直說,我自己動手自刎,不用這麽惡心我。”洛子川難得心平氣和地說道。

“子川……別走……“林歲言束手無策,像是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虛虛地從背後摟住洛子川。

洛子川身體一顫。

“我……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我以前好像不是這樣子的,我應該再等一等的,可是我……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萬一你也像雲丘和姑母一樣……“林歲言有些語無倫次地說著,”上次的鐵匠鋪,是我故意騙你的,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我那麽說是因為……“

“夠了,“洛子川淡淡道,”耍人玩很有意思嗎?你認為,我就是一個你想愛就愛,想踹就踹的狗嗎?我是人,林歲言,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是一個傀儡,我不是你的一個玩具。所以我請你,我求求你,別再哄著我、騙著我了,成嗎?“

“子川,不是那樣子的,你聽我說……”林歲言慌亂地辯解著。

“林歲言,你恐怕到現在都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所在。你以自己為中心,其餘的所有人都該圍著你轉圈是麽?”洛子川搖搖頭,“你不懂得該怎麽愛一個人,所以就請不要用‘愛’這個借口來綁架、威脅任何人。你辯解一次,我便覺得愛在你心中有多麽廉價。”

“你騎著馬先回。”林歲言咽了咽口水,無措地說道,“我……到別處走走,別忘了回去吃飯。”

他逃也似的跑開,生怕再面對什麽難以化解的局面。

一瞬間,夕陽的無限美好化作破碎的夢境,挽不回,逐漸消沈,天空變成黑色。

洛子川木訥地走到馬邊,手指撐在馬背上,心裏卻無來由地一陣劇痛。

錯在誰啊?究竟是誰出了問題?

這是他幻想了無數次的告白,無需多麽浪漫,只是需要一句真誠的話語而已。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疏漏,讓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畫面變成了如今的這般模樣?

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糟糕?

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狼狽?

一人落荒而逃,另一人駐足荒野,久久無法回神。

洛子川很想問自己一個問題,此刻的他,還愛著那個林歲言麽?

答案不知可否。他對林歲言的愛,日積月累、日思夜念,從未減少分毫。哪怕他曾經那般絕情,可是那融進骨子裏的愛意、幾乎要與皮肉結合在一起,共同生長的愛意,又怎麽會因為一句話而被輕而易舉地拔除?

既然這樣,可是又怎麽會?怎麽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答案,洛子川不知。他只是覺得當林歲言說出那番話時,自己的心有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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