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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出場。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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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神醫閉上眼睛,良久後搖搖頭,輕聲囁嚅著:“他失血至今有多久了?”

林歲言答道:“有好幾時了。”

“能救嗎?”五皇子在一旁問。

“能吧。”老神醫的手蹭過洛子川的鼻息,這小子命還算是大哩,這麽久他竟還沒斷氣。”

“到底怎麽救?你這老頭別來扯些有的沒的!”林歲言道。

林老神醫擡起頭,神情幾乎藐視地沖他說道:“我是瞧著小徒弟的面子上救他的,你要是多事,我不救他也成。”

“你……”

“罷。”五皇子及時打斷林歲言,“老神醫,勞煩一定要救啊。”

老神醫把洛子川拽起來,示意其中一人過來幫他。洛韞欲上前去,老神醫卻出言提醒:“誒,你這小女娃娃上趕著往前湊算得了什麽事?你得出去避著些,避嫌懂不懂?”

洛韞點點頭,退了出去:“有勞師父了。”

老神醫餘光一瞥:“用不上兩個人,你們其中一個也走吧。”

“你先出去。”林歲言朝五皇子說道。

五皇子應了聲。

按道理說,從洛子川對自己直接地表明心意之時,二人的關系便如同兩根紅線一般交織交纏在了一起。林歲言並非不曾想過,然則起初他對洛子川只是懷著一顆“試一試”也無妨的近乎於利用之心玩玩。好不容易終於培養出了一顆真心,卻被內奸之事較得雞犬不寧,實在沒有機會往那方面靠。

如今老神醫要為洛子川檢查傷口,需得有一人在一旁幫忙,承擔此一重任的林歲言冠冕堂皇地借著這一正當理由。雖然知曉在這緊要關頭想這種齷齪事十分混蛋,可那股早已被按捺地灰冷的神經卻因此而變得有些激動。

“他這是失血過多,好在沒有傷到五臟六腑,劍劃得也不深。不過他身上有多處淤青和傷痕,而且他現在體溫還偏高,之前應該發過熱沒有好利索。”老神醫褪下洛子川的衣服,瞅了一眼他背後的劃痕。

“待我先給他施一針,吊住他的命,再給他尋覓一些補血的藥材,熬成湯藥給他喝,月餘便好。”

“多謝了。”

“你一點常識都沒有嗎?不知道扯塊布給他的傷口包一包嗎?”

“我……”林歲言太著急了,這種事早就忘在腦後。

“也罷,同你這人說些什麽。你等著,我去拿布和針。”老神醫頭也不回地說道。

“謝謝。”林歲言仿佛只剩下了這句話要說。

天氣寒涼,林歲言怕洛子川受涼,趕緊把他身上的衣服重新蓋上,然則剛才所見的情景卻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洛子川在雲川谷此等醫谷長大,不曾受苦,皮膚養護地猶如凝脂一般,都可以與小丫頭媲美。但在這皮膚之上,卻赫然出現兩道刀痕——一道橫劃,一道直捅入後腰。脊背之上,有一道顯眼的淤青,膝髁處亦是同樣,似是被人用力踩踏過。

林歲言不敢再想,他不敢去想洛子川自打跟在他身邊後受了多少的苦。

林歲言感覺一股疼痛,在心裏緩緩蔓延,揪著掐著一樣的疼。

那股激動的神經,如同被橫空潑了一盆冷水,逐漸萎縮,發出痛苦的叫囂。

64、皇子

◎朝廷的人,都一樣叫人惡心。



“你討厭戰亂嗎?”林歲言一直想問洛子川這樣一個問題。

一開始是不能問。因為自己父親的固執與執念,致使他失敗之後,親人、好友、甚至曾經的屬下,皆受牽連。

闌岳門滅門,便是因了蘇情曾是風月樓弟子,林朔手下的果。

這種果猶如一顆種子,在洛子川的心裏埋了下去。種下了根,將來會長葉,也會開花。一旦牽扯到根源,便如同心弦硬性被撥動,疼痛不已。

後來是不敢問。林歲言怕擅自挑起洛子川的心魔,讓他想起那些悲哀的事,讓他痛苦。

但是這個問題,答案無需等洛子川親自言明,是個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說:“我,討厭戰亂。”更何況是自小就被強加了“叛黨之子”罪名的洛子川。

洛子川做不到心懷蒼生、心存天下,但是自小受師父的教誨,一顆良善之心還是有的。他以為,如果為了一己私欲,而挑起戰亂,是十分卑劣與不堪的行為。

戰爭會帶給百姓無窮無盡的折磨: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這些過程暫且不提,只是因為這是挑起戰爭和平定戰爭的必要過程。可是結束後呢?挑起叛亂者且不說能否成功,成者,登上皇位,成為萬人矚目的王,而後不動聲色地整肅朝廷勢力,免不得要連陷害兼威脅地把先皇的勢力清除。敗者,身死不足以抵其罪,其部下、昔日部下、凡有關系的親屬,通通斬殺。二者若是細細比較起來,恐怕結局都不能叫人稱好,最終都免不得要遭殺戮,可這是一個固定的循環不是嗎?

如果沒有人發起叛亂,皇室權位註定會風平浪靜地度傳承下去,這樣的皇室朝廷習慣了風平浪靜的日子,註定會從一個繁榮昌盛的大國,走向一個戰鬥力地下的腐敗的國度,增強對老百姓的壓迫,便會有人不服管制,不得不反,所以……

所以這是一個輪回。一個朝代的誕生,到發展,再到毀滅,是一個極其漫長又無聊的過程。沒有一些後起之秀叛亂的沖動,怎麽會有新朝更加璀璨又美好的明天?

如今在當今聖上的統治下,朝廷已經腐敗。關外遭兵入侵,正兒八經的將軍非但不去抗敵,反而在統治範圍內肆意抓捕無辜而無罪之人,這樣的朝廷,又算得了什麽朝廷?

因此啊,這樣的世道,確實該終結了。

就算沒有五皇子處心積慮的布局,沒有洛子川突如其來的遇難。還會有別人,會有更多人,奮起抗爭,只不過五皇子只是一個位高權重之人而已。

五皇子乃是畢蓉的兒子,母親渺無音訊數年,自己一直不被父皇所喜,甚至連卑微的宮女、太監都敢甩臉色給他看。五皇子曾想過隱忍,可他發現不管如何,他都比不過他的兄弟姊妹。明明同樣一個父親,他卻要比人矮上一等。

後來呀,五皇子陰差陽錯地得知生母畢蓉被父皇關押至鬼林之時,心中五味雜醋,一股憤恨湧上心頭。他們母子,不過是當今聖上想惜便惜,想棄便棄的棋子而已就算他做得再好,也不會有人賞識他,所有朝廷皇室中人,於他皆像對要飯的乞丐一般,心情好點便施舍,心情不好便作為發洩的工具。他再努力有什麽用?當今聖上真的能夠一時腦熱,把皇位傳承給他麽?

按理講,他是五皇子,怎麽說也得有人敬他畏他。可若是他那父皇都做出了“棄如敝履”的榜樣,那些朝廷中人怎會不效仿?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林歲言的思緒戛然而止。老神醫毫不手軟地將一枚極細的銀針刺入洛子川身上。

洛子川那根松懈的神經如同立馬繃緊一般,渾身顫抖了一下,他嘴角緊抿著,看上去像在受刑,樣子十分痛苦。

“按著他。”老神醫捏起另一根針。

“到底要紮幾針?”林歲言問道。

老神醫擡起頭,半帶奚落地說道:“心疼?那你有本事就帶他走啊,告訴你吧,要不是看在我那小徒弟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管。”

正說著,一根細針猛然刺進洛子川肌膚。

洛子川眉頭擰成了疙瘩,想必他就算是想要魂魄歸天,也不能夠安安穩穩地走了。

林歲言手連忙攥住洛子川的,這才發覺那雙手極其寒涼,且硬邦邦的,像是一塊冰。而此刻,那手有意無意地攥成了拳頭——盡管在別人看來是那麽不堪一擊。

“沒事了,沒事了。”林歲言安撫道。

不知那安撫是否真的有用,總之洛子川掙紮的幅度是小了許多。

“他身上還有多處傷痕,雖不致命,還是要請神醫治一治……”

“你知道他的另一只手為什麽不掙紮嗎?”老神醫忽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為什麽?”林歲言問道。

“因為他另一只手腕被人掰斷了,又被他硬性接上去了。也是可笑,我那小徒弟出身醫門,他既然又是師兄,按理講,接骨這種小事不一定不會啊。”老神醫囁嚅道。

“還請神醫直說,他的手腕究竟怎麽了?”林歲言道。

老神醫斜睨著他,“他的手腕是拽回去了不假,不過力氣沒有卡在點上,非但接骨之時疼痛不已,事後亦是動輒鉆心。”

“還請神醫將骨頭接好。”

“現在管我叫神醫啦?”老神醫嘴角一提,哼哼了一聲。繼而把手扶在洛子川手腕處。

林歲言此時卻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般,目睹著老神醫將洛子川的手腕扶正,微微捏著晃了晃,繼而“嘎嘣”一聲掰了一下。

洛子川的眉頭幾乎要扭到一起,讓人有一種感覺:幾乎下一刻洛子川就要叫喚出聲。

“行了,你叫他慢慢養著吧。”老神醫把洛子川的手一拋,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神醫!”林歲言驀然叫住他,“他什麽時候能醒啊。”

“也許一天,也許一周,也許一個月,也許一載。不過,如若他沒有求生意識的話,恐怕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可他現在明明還有一口氣!”這話與其說是給老神醫聽的,不如講是林歲言說給自己聽的。

老神醫眼眸一垂,繼而整個屋子裏傳來他滄桑的笑聲,他模棱兩可地接下他的話:“小子,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隨時有可能斷的氣息上。上一刻活得好好的;下一刻生不如死的人多了去了。”

林歲言緊捏著洛子川的手突然使不上力氣,洛子川的手僵硬地徑自跌落在床面上。

聽見門響,洛韞和五皇子忙出來相迎。洛韞連忙便要進去,被老神醫攔下。

“這小丫頭,火急火燎地做什麽?莫不是喜歡他?”

洛韞像被戳中心事一般,立在原地,臉上紅了一片。她不可覺察地點了兩下頭,繼而猛然搖頭。她永無法忘卻,在那個雨夜,自己和哥哥親手將洛子川交送到焉青手上的事。

如果他們不曾那麽做,那麽……是不是洛子川就不會命懸一線呢?

“不,不是的。我……”

“我看那小子不一定配得上你。”老神醫眼睛一眨。

“怎麽會……不是,單獨說子川師兄這個人的話,容貌也算清秀,內心亦是十分善良呀。對待同門十分的好。這樣的人,是我配不上他才對。”洛韞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你是等不到的。”老神醫剛想說出口,被五皇子打斷。

“神醫,裏面那人如何,是否還有救?”五皇子道。

“若想知曉他的命格是否將會止步於此,那就要瞧一瞧他是求生還是求死了。生命力頑強的話,這點傷又算什麽。怕只怕,我盡了我的綿薄醫術,他卻要死在我這醫館中,不過也無妨,他死在這兒,頂大就是晦氣點。”

說罷,老神醫眼睛一瞥,盯著五皇子看了幾秒,“你是朝廷的人。”

這話不似疑問,反倒如一句評價。老神醫眼睛一揚,不屑地說道,“朝廷的人,都一樣叫人惡心。”

年紀大的人,應當什麽事都看得開才對。可眼前這位老者非但不做到雲淡風輕、看破紅塵,反倒當面吐藐視起一個小輩來。五皇子這才發現,老神醫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怨憤。

“師父……”洛韞在一旁小聲嘀咕。

“無妨,我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會棄那小子於不顧。可是這個沾染了朝廷氣息的人,不配站在我這裏。”

“不知朝廷哪裏得罪了神醫,還望閣下言明。”五皇子言道。

透過老神醫的那雙眼睛,仿佛看到了他壓抑了許久的怒火。一頭白發應著風輕輕飄蕩,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五皇子打出三丈之外。

“師父,看在阿韞的面子上,先消消氣。”洛韞抿著嘴,同時不忘了給五皇子使眼色,叫他先行離開醫館……。

五皇子怎是不會察言觀色之人?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五皇子跨出門檻,借著涼風把自己吹得清醒了些,眼底裏前所未有地劃過一絲戾氣——他惱了。

五皇子並非不喜不悲,他只是把自己的心情掩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

父皇……又是他那崇高的父皇。

他坐在龍椅之上,享受萬人跪拜,可那些只會恭維的人怎知當今這位聖上,是飲著兄長的血;踏著侄兒的屍;押著發妻的身……一步一步地攀上了當今的位置。他的足下,凝結著無數的血與命,明明是一位心狠手辣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暴君,卻偏偏要做一位明君。

而當年他的那些罪孽,而今卻是無人知曉。他引領著猶如一團亂麻的朝廷,做一些損人不利己的狗屁事,在背後被百姓詬病。而他自然是聽不到的,那些個身份尊貴的皇子也聽不到,只有他……這位早已形同虛設的五皇子要背下所有的黑鍋。因為……他的父皇從來沒有把他當兒子看過,他的存在,與一條狗無異——

開心的時候給你點飯吃;不開心的時候踢你兩腳;需要的時候美言幾句;不需要的時候晾置一邊。

對,這就是他,就是所謂的五皇子。

65、訣別

◎再見了,鞭奕君;久違了,林將軍。◎

洛子川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夢見自己的小時候,在闌岳門作天作地,整日無憂無慮。

蘇情穿著一身暗色紅裙,自後山中,宛如一下凡仙女。腳步點地,如舞蹈般自樹杈間雲游。

好一幅翩翩畫,好一個夢中仙。

“娘!我要學功夫!”洛子川在一旁大叫道。

“你?”蘇情嘴角一勾,“算了吧。”

猛然間,一幅完美的畫卷猶如被人硬性撕扯開了一條口子,洛子川眼前一黑,繼而靜謐的闌岳門後山已不覆存在。

“快走!”

“爹……娘……”

聲嘶力竭的呼喚響徹雲霄。

“有沒有人救救我爹娘,有沒有人……”

“我聽說有個地方能使人起死回生,你爹又同其地之主為故交,正好我有空,帶你到那雲川谷看看吧。”畫面一閃,一個戴著鬼面的孩子出現。

“你是誰?”初入雲川谷,洛子川感覺一切事物都不太真切,那個年幼的孩子,被迫在最天真無邪的年齡學會了提防別人。

“我是雲川谷谷主,是你父親的摯友。”身前一個身影蹲了下來,寬大的手掌撫著洛子川額頭,“子川……嗯,以後便姓洛吧。”

“為什麽要姓洛!”

“孩子,陳姓太惹眼……”

“誒,你就是新來的師兄?我是這谷中的二少谷主,我叫洛韞。”

“我叫洛毅,是你師兄。”

似乎從那個時候起,洛毅便是那般待人疏離。他眸光平靜,給人一種極強的清冷之感,仿佛總像有心事似的,安靜地獨坐一隅。明眼人一瞧便知:“嘿!洛谷主的大兒子,一看就是不好接觸的樣子,未來雲川谷估計落在他手上……我估摸著要夠嗆。”

周遭風景快速交織,洛子川回到了雲川谷那片寂靜的竹林裏。

“洛子川。”

隱隱約約間,好似有人在叫他,洛子川回頭張望,卻並未發現人影。

“子川師兄!”

“洛師弟。”

“師兄……”

呼喚聲音由遠至近,聲音愈發大了起來。撕扯著洛子川的耳膜,壓迫著洛子川的聽覺神經。

“子川,你要好好的活下來。”

洛子川周身一僵,他木訥地望著遠方。支零破碎的記憶上湧,洛子川的頭一瞬間像爆炸了一樣。

那聲音……

“林歲言!”洛子川站在茫茫竹林中,忽然大聲喊了出來。

聲音在空曠的竹林裏尤為突兀,九曲十八彎地蕩來蕩去,卻不知觸碰了什麽禁忌,畫風扭曲,猶如一本精致的書籍被人生硬地撕扯開來。

“洛子川……”冥冥之中,一個空靈的聲音對著他呼喚,仿佛無形之中向他伸出一只手,“走吧,跟我走吧。”

有一剎那,洛子川幾乎要隨著那手的牽引,邁出步子去。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前伸的腳一下子頓在那裏。

“我不能走,我還有很多沒能了結之事,我還沒能……”同心上人再見。

扭曲的畫面漸漸變得平靜、平息,猶如一潭激起驚濤駭浪的湖水緩緩平定下來。周圍一片黑暗,洛子川喘了兩口氣,發覺一股痛感在身體裏徘徊。自肋下,到後脊,再到小腹,傳到手腕、膝髁。洛子川覺得全身都麻木了。

伴隨著這種又癢又麻的刺痛感,洛子川隱隱約約找回了點意識,卻是感覺自己被封存在這這一片黑暗一樣,找不到出口,看不到光。

盡管洛子川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這並非現實。可是他就像跌落在泥潭中的幼童,久久掙紮不出去。

模模糊糊間,洛子川好像聽見了什麽,類似於“走嗎”“出征”“召兵”等詞匯。

他意識不太清醒,只是有一個聲音尤其清晰,貫穿他的耳膜。洛子川想努努力,判斷出這個聲音出自誰,然而那生硬的記憶卻遲鈍而緩慢地上湧入腦海,宛若烏龜爬行一般,很是困難。

“我走了,子川……”

倏忽間,洛子川的心像是被一把錘子,不輕不重地敲擊了一下,疼痛難忍。洛子川想硬性扯回意識,卻連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他像是住在一個與人隔絕的屋子裏,能聽見別人的聲音,別人卻聽不到他內心的吶喊。

“老神醫說你能聽見的。”那個聲音悶悶的,仿佛在可以壓制著什麽情感,“子川,我要走了,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能不能活著回來,也許這一去,一切都是未知,可是……”

“當今聖上的所作所為,真的是一位君主該做的嗎?子川,你應當知曉吧,如若不反,皇室血脈繼續流傳,像你我這般的叛黨之子的後代,會一直一直提心吊膽地活著。五皇子……他是個卑鄙的小人,可是,他的承諾,我很心動。我不求金銀財寶,不求高官厚祿,只是希望……”

那聲音說到這裏頓了頓:“我知曉你討厭戰亂,我也對我自己的做法感到鄙夷。可是,如果沒有犧牲,怎麽能夠有未來的豐功偉業!”

洛子川感覺心臟被人扭了一下,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子川,我會讓老神醫盡力救治你。我知道你醒過來的時候一定會恨我……罷,恨便恨吧。其實,我們之間真的猶如一場笑話,也許真的不會有什麽結果,我看你那師妹待你倒是甚好,要不……”

洛子川不想再聽,他眼前的黑暗更加來勢洶洶,把他整個人包繞起來。一股窒息感湧上心頭,他卻無力掙紮,忽然覺得為什麽不到閻王殿去呢?那樣,豈不是不用受這種抓心撓肝的痛苦的滋味。

幹澀的嘴唇驀然有些濕潤了,那潤唇之水竟有些鹹——原是淚。

那聲音不再說話。洛子川看不見東西,只覺得手被人攥得生疼,因為此,他的那顆心像是還抱著一線希望似的。

額頭一熱,洛子川感覺什麽柔軟的東西觸在了上面,不過只是輕輕的、快速的、轉瞬即逝的。

洛子川的心一提,隱隱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下一刻,一陣清風刮過洛子川周身,吹散了方才淡淡的額角一吻。洛子川的手一空,無力地落在床榻上。

一切的一切,恰如夢似幻。那個人沒有來過,洛子川也沒有主動湊過去。這所有的事物,不過只是洛子川單相思的虛幻。

“不……不能……回來!”洛子川歇斯底裏地呼喊,卻從未出聲。

“回來啊……林歲言!”洛子川腿腳一軟,幹脆地跌在了地上。他恨自己沒用,為什麽受了點小傷就昏迷不醒,更恨自己這身體與靈魂不合一!

腳步聲不見了,洛子川的身軀還是靜靜地躺在床榻上。他容貌清秀,是個絕世無雙的美少年,不過臉頰淡淡的淚痕,破壞了這份安靜的美感。

“林歲言啊,”洛子川無力地吶喊著,“你為什麽不等等我呢。”

“道完別了?”林歲言出了屋,便看到了五皇子。

“嗯。”林歲言輕應了一聲。

“放心吧,洛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五皇子安慰道。

林歲言卻不回話,眸子凝視著遠方,看得出神。忽然間喃喃自語:“去哪啊。”

“南下。”五皇子道,“我還有大批征兵的人馬在南方,想必鞭奕君也想趁早攻占回屬於林朔將軍當年所占領的土地吧。”

林歲言眼睛一眨,道:“我的人已經整頓得差不多了,我可傳信於他們,告知到南方父親所在墓處匯合。”

“鞭奕君聰慧。而今,我們意圖叛亂的消息應當會在朝廷內部被我的手下所攔截,我這次以外出的借口出了皇室,短短數日,想必當今聖上不會懷疑。此時叛亂,必定會出其不意,大挫敵方勢力。”五皇子嘴角含笑說道。

“五皇子這麽快便改口了?昔日的父皇、皇族親戚變成了如今的‘當今聖上’與‘敵方勢力’,感覺五皇子必定不會好受。”林歲言扭頭說道,那眸子裏,帶著許多奚落。

“鞭奕君不必拿我打趣,我的親人,只有母親畢蓉一人。”五皇子笑著說。

“五皇子真是認得清局勢。”林歲言嘴角輕挑。

五皇子笑而不語,他低了一下頭,繼而笑容更甚地說道:“既然決定叛亂,那我便早已不是舊代的五皇子,鞭奕君大可不必以此相稱。”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不才姓劉,字擇暮,不知鞭奕君是否方便將真名告知?”

林歲言眼睛一擡,敷衍地把手在五皇子攤開的手掌上掃了一下,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林歲言。”

說罷,他一甩頭發,將臉上的面具拋在地上。那面具在主人臉上戴了多時,倒是有一點“恃寵而驕”的滋味。這一下被林歲言摔在地上,發出“咣當”一聲脆響,看到昔日的主人毫不猶豫地拂袖而去。

繼而,林歲言掏出懷裏寶貝的黑色牛角鞭,肆意地把鞭子擲在地上,任由它孤獨地遺落在原地。

林歲言走了兩步,像是還有什麽顧慮似的,回頭張望,卻恰好對上五皇子的目光,他臉上笑容更濃烈了,就連眼尾也微微上挑著。

“久違啊,林公子。”他歪頭說道。

再見了,鞭奕君;久違了,林將軍。

66、叛亂

◎死斷袖。◎

洛子川醒了。

他的眼神近乎空洞地望向墻面,目光呆滯,好像在打量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但又沒有那股子警惕之心,只是淡淡地直視著,宛若一個生銹的機器。

“師兄!”洛韞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卻被洛子川這副德行嚇了一跳,忙道,“子川師兄,是哪不舒服嗎?我去叫師父過來。”

洛子川眼底毫無波瀾。他的靈魂已經不在體內,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軀殼。

“他已無大礙,只是昏迷時間過久,躺得時間又長,自己在閻王殿前走過一遭的人向來都是這種反應,不必慌張,緩幾日就好了。”幾刻鐘後,老神醫的手搭在洛子川的脈搏上,平淡地說道。

“走吧,讓他自己一個人緩一緩,叫他靜一靜。”老神醫朝洛韞說道。

洛韞點點頭,臨走時不往回頭看洛子川一眼。

老神醫推開門,卻聽見一個聲音自背後傳來:“林歲言呢?”

洛子川幾日不開口說話,又沒喝水,唇瓣幹裂,說出話的聲音亦是十分沙啞。

“子川師兄,我給你倒杯水吧。”洛韞跑到水壺邊,在杯中倒出一些,遞給洛子川。

洛子川木訥地接過。他確實十分口渴,盯著洛韞遞過來的水杯看了一會兒,便拿起來抿了一口。

“你知道林歲言去哪了嗎?”洛子川問道。

“林……歲言?是那位戴著面具,一襲黑衣的公子嗎?”

洛子川的眼睛裏宛若有一道光束劃過:“是。”

洛韞低下頭,斟酌一會兒,看樣子很為難地說道:“林公子和另一位公子早在兩日前便離開了。”

剛才飲下的水不知道怎麽的,在洛子川空落落的胃裏打起了轉兒,攪得他十分不好受。

洛子川閉緊了眼睛,“去哪了可知?”

洛韞無能為力地搖搖頭:“不知道。”

洛子川的心猶如被利劍捅了一下,卻沒辦法反抗,血液仿佛在他的身體裏逆行,“他有什麽話,留給我嗎?”

洛韞抿了抿嘴,她不是個愛撒謊的人,只好實話實說:“不曾,只是讓我和師父好好照顧你……師兄!”

洛子川體內逆行的血液仿佛找到了出口,洛子川心口一痛,繼而吐出一口血來。他的嘴裏嘗不到腥味,想必是被苦澀所麻痹了。

“沒事吧師兄。”洛韞上前。

“吐出淤血來也算是好事。”老神醫沒多說什麽,轉頭離去了。

“你先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洛子川沖洛韞說道。

“可是師兄……”

“你讓我安靜一會兒可以嗎?”洛子川仰起頭,近乎煎熬地望著洛韞。

“師……好。”洛韞把杯子歸位,姍姍離開了。

整個屋子裏,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洛子川渾身骨頭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猛地一下攤在了床上。

他像是死屍一般,唯有那雙眼睛時不時機械話地眨兩下,算是告訴別人他還活著一樣。整個空間靜止了,在這偌大的室內,洛子川是唯一的活物。

不知什麽時候,洛子川閉上了眼睛,眼前重新恢覆了那一片黑暗。洛子川呼吸兩下,倏忽間,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怎麽辦呢?

他如今這般,跟被別人丟棄的瓷娃娃有什麽兩樣嗎?

洛子川自認為活了這麽大,沒受過多少委屈,這次算是首當其沖。他挨了刀子,渾身上下不知道被焉青又踢又踹了多少遍,疼到動都不敢動。他受傷成這般,竟是一點都沒有激起林歲言的同情嗎?

為什麽,意義上的道別,要發生在他聽得見說不出的時候?林歲言為什麽不能等一等呢?

林歲言真的急得連等他清醒的時間都沒有了嗎?

洛子川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出來。從那一刻,洛子川可能明白了,他終歸不是能夠與他並肩的人。

洛子川手抵著床榻,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身體撐起來。一股噝噝啦啦的疼痛在他身上蔓延,不斷在他的忍受底線上跳躍著。洛子川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因為在他身體裏,已經被另一種疼痛壓制著。

洛子川不敢回想那段日子他是怎麽挨過來的,那真是猶如噩夢一般的生活,一直縈繞在他的記憶深處,永遠無法抹除。他清楚地記得,在那生不如死的半年裏,自己活得如同一具木偶。直到那突如其來的戰亂,結束了這一段難挨的困苦時光。

那場戰亂,來得蹊蹺。

“聽說了沒,五皇子反了!”

“五皇子……以前怎麽沒聽說啊。”

“有所不知了吧,這五皇子便是前朝六皇子,生下來沒多大就親眼目睹了爹娘慘死的淒慘場面,見證了改朝換代的悲慘局面。不過好在他同那當初的荊王,當今的聖上關系匪淺,這位名義上的叔父保了他一條小命,讓他在朝廷裏混吃等死。我可是聽說呀,他實在不討當今聖上的歡心,只是淪為一枚棋子,被朝廷狗呼來喝去,活得呀……還不如朝廷裏養的一條狗滋潤!”

“啊……”

“可是,這五皇子同當今聖上的關系若是真的能達到你所說的那般,當今聖上又怎麽會因為他不討歡心,便輕易縱容朝廷的人對他不敬?”

“呵,你不知道吧,我可是聽說這五皇子是那當今聖上的私生子,出於私利養在身邊,卻又怕他嘴不幹凈,瞎抖摟出什麽來。於是自從勢力牢靠後,便對他很少關心了。你說要是貿然把五皇子殺了吧,當今聖上還不落人口舌?幹脆想辦法孤立他、折磨他。能入朝廷的人,哪個不是精明地跟猴一樣?自家主子的意思是什麽,他們會不知道?能不跟風效仿?”

“這樣啊……那這五皇子可真是慘透了。攤上了這條倒黴的命,又攤上了這倒黴的爹,哈哈哈……。”

“我聽說,這位五皇子洞府極深。這也難怪,他在朝廷中生活,面對一直瞧他不順眼的父皇,竟不想著怎麽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人,楞是在整個朝廷裏架空了大部分的勢力。我看,他必定有兩把刷子。”

“他謀反,聖上怎麽會預料不到?”

“你以為他是神啊,”說話那人沖周圍掃視幾眼,這才想起來當今聖上早已慌不擇路地逃跑了,就連街道兩側也盡是些老弱病殘,那些凡是年輕一點的人,早就跑得沒影了,“五皇子隱藏地深,表面和內心往往是兩回事。當今聖上千算萬算,把可能謀反的人該關的關、該殺的殺,卻是沒想到,這五皇子,才是最大的威脅!”

“我還聽說……”

幾個人笑得歡快,全然不知身側的座椅旁在不知不覺中坐了一個人。

洛子川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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