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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出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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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弟子正是兩次鬧肚子離開的人!

“要說謝吧,還真得謝謝這人了。當初若不是他不過是見錢眼開,把你的行蹤稟報給朝廷,我還真想不到雲川谷會藏著你這麽一個叛黨之子!”

“你……”洛子川咬緊牙根,憤恨道:“雲川谷待你有什麽不好,偏要去朝廷做狗!”

那弟子逞了威風,兩步走到洛子川面前,冷哼道:“雲川谷待我?呵,洛亦止那個老東西我忍他好久了!一碗水端不平,本是藥谷,憑什麽容忍你整日練武?是我把焉青將軍引來的怎樣!是我刻記號把軍隊引來的怎樣!”

“洛子川,你一個叛黨之子,焉青將軍親自去抓你都抓不住,也算狡猾啊。不過,我是萬萬沒有想到,李浮華那個蠢蛋把我派來當做護送你投奔親信的弟子!天助我也!”

“有了你這把柄,等下就可指認雲川谷收留叛黨之子。想必不久之後,雲川谷就會滅門了!哈哈哈哈哈哈!”一陣癲狂的笑聲刺得洛子川耳膜疼。

他現在難以平靜。自己明明那麽信任他,他卻背叛雲川谷,投靠朝廷!

洛子川的手漸漸攥成拳頭,青筋暴起。忽然一掌翻飛,落在其中一個拿刀對著自己那人的小腹上。

那人呼痛,洛子川趁勢拽過他的劍,右腳一踢,那人摔了個狗啃屎。

洛子川沒跑兩步,一下被踹倒在地。一名將士笑道:“行啊,陳公子您跑啊。”

洛子川閉上眼睛,暗道:他這三腳貓的功夫,果真連自保都難。

“打!”不知是誰下了號令,眾將士打了雞血,在洛子川身上拳打腳踢。一將士又道:“這小子不老實。焉青將軍只說要用他來指認雲川谷,那是不是留他一口氣,別打死就成!”

想必眾將士最近受了氣,看到有這麽個人肉靶子,恨不得把這些日子的怨氣全部強加在洛子川身上。血滲透了衣服,洛子川疼得呲牙裂嘴,可手中牢牢攥緊方才奪過來的劍。

洛子川的左手陷進泥濘的土地中,右手緊緊攥著劍柄,硬生生磨出點血來。一記重踢踹在他背部,洛子川面部朝地,磕出來個大血印子。

他擡起頭,卻看雲川谷弟子個個膽戰心驚地龜縮在不遠處。他並不指望這些人能逃跑,可他們卻躲在一旁絲毫不反抗。他把頭低著,四周的聲音模糊起來。

4、鞭奕

◎真可憐啊……◎

“快滾出來!”一人吼道。

林歲言勾唇輕笑,山林一片寂靜,叫人汗毛倒起。忽然,一聲皮開肉綻的聲音在山林中回蕩,隨即是一人的哀嚎聲。

剛想去查探異樣,軟鞭掃過,一人的手臂留下一條鞭痕,血順著衣服緩緩流下,格外駭人。

一個人忽然意識到什麽,驚道:“山林,迷霧,軟鞭……我,我想起來了!你是鞭,鞭,鞭奕君!”

世間流傳著一句俗語:雲霧起,鞭奕現。

說起這位“鞭奕君”,不一定讓平民百姓多膽寒,但這些朝廷將士一定足夠畏懼。

皇帝登基之時,原先確立兩名將軍。一位是赫赫戰功的焉青將軍,還有一位是瘋瘋癲癲不知跑到哪去的愈淵。

說起這位愈淵將軍,當年也是好不差的熱血男兒。可不知怎麽就得罪了這位剛出江湖不久的鞭奕君,最後被嚇得魂不附體。

當年他帶兵盤踞在梁州。鞭奕君憑借巧妙的輕功以及出神入化的鞭術把愈淵將軍及所領兵耍得團團轉。晚間,鞭奕君揮鞭潛入軍帳,趁愈淵睡熟之際抽他兩鞭子,再趁愈淵將軍慌亂取劍的時候趁夜色悄無聲息地溜去。一連五日下來,這般瘆人的事情把愈淵將軍徹底逼瘋。棄了軍隊,不知如今死了還是活著。

這事自然被朝廷知曉,查了個透徹——這位鞭奕君正在名叫“迷蹤林”的山林落腳。皇帝於是派出一小撥人來迷蹤林抓捕鞭奕君。可這迷蹤林是一處怪地,一旦到達某個地方,迷霧頓然四起,再加上如迷宮般的樹林布局,人死在這太平常了。

本來迷蹤林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鮮有人來此。聽了這玄幻的故事,過路人更是要繞路走。可是洛子川在雲川谷待了這麽些年,對谷外的情況一點了解沒有,自然選擇跟著李浮華派來的弟子。

一人惶恐,在樹林四處環顧,意欲捕捉到鞭奕君的身影。不過迷霧四起,入眼的皆是濃濃大霧,哪來什麽“鞭奕君”呢?

鞭聲更加突兀,隨即又是一名將士的痛苦嚎叫,林歲言頗為厭惡地撇撇嘴。忽然一個人道:“鞭奕君,你別玩陰的!有本事出來真刀實槍比一比!”

吼出這樣的話,聽者多半會有些按耐不住,真的跳出來“真刀實槍地耍一耍”也是有可能的。可林歲言偏偏是個另類。

他眼眸一瞇,冷聲道:“在下沒本事。”

那人未來得及破口大罵,一條冰冷的軟鞭從他的脖頸橫了過去。鞭身一緊,他被勒得後退兩步,面色鐵青,手緊緊攥著鞭子。

將士們紛紛呼喚那人的名字,殊不知他已被鞭子勒得個半死,不知昏厥在山林中的哪裏了。

林歲言知道這些朝廷將士個個看起來威風無比,可真正遇到這茬子事,只怕是膽子怕要嚇破了。

“鞭奕君!你有種給老子出來!躲暗地裏偷襲算什麽!”一人戰戰兢兢地說道,“襲擊朝廷將軍,捉弄朝廷軍隊……鞭奕君!以你之過,是要被千刀萬剮,誅連九族的!”

他也沒指望鞭奕君真能被他的一句話招出來,甚至為下一個死的人會不會是自己而膽戰心驚。忽然,一個冰冷的玄色面具出現在眼前。

並不是那麽準確。畢竟迷霧四起,視野受限,只能看到來者的大半邊臉被面具遮住。恍然間,鞭奕君的臉逐漸清晰。他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並不是迷霧散去,而是這位性情不定的鞭奕君朝自己走來了!

在強大的恐慌之下,那人定了定心神,上下打量鞭奕君。此人二十不到,玄衣加身,面具罩半面,看不清此人的容貌,但一雙露出的眼眸深邃無比,雖毫無波瀾,卻暗藏殺機。

一聲古怪的笑從他嘴中傳出。林歲言道:“你說,要誅我九族?”

他被鞭奕君的目光盯地一怔。

下一刻,一雙手攀上他的脖子。林歲言顯然不打算把他勒死,倒像是……要把人活活掐死!

“你算什麽,也配!”林歲言眼中泛起一絲慍意。

待到那人徹底斷氣,林歲言才緩緩收手。將士們四處逃竄,全然沒了當初來時的威風。

洛子川手指微動,大腦混沌。方才那群將士逃命時,差點被他絆倒,陰差陽錯令他神經一繃,大腦清醒了些。

說心裏話,他對這鞭奕君沒什麽懼意。不過是借著此處地勢作祟,裝神弄鬼罷了。實際上他就是瞧不上鞭奕君一個男人用鞭子的變態舉動。

鞭子這東西,說好聽點是武器,說難聽點是留給婦人比武時投機取巧的東西。如今武林中女子都選擇“刀劍”這般利器,用鞭的人微乎其微。唯獨能聽到鞭聲的地方,是勾心鬥角的後宮——一些恃寵而驕的侍女最愛拿此物四處教訓人。

洛子川心上不服,可卻想著趕緊趁亂逃出去。他不可察覺地睜了睜眼,雲川谷的弟子早已沒了影子,一時間心下不好受。

鞭奕君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們,游刃有餘地在林間穿梭。哪個倒黴的將士上一秒還膽戰心驚地逃命,下一秒鞭奕君就擋住他的去路,軟鞭一抽,鉆心地痛。

洛子川忍痛爬起來,盡力不惹人註意貓著腰前進。回想起來時的路,模棱兩可地選定一個方向。

“閣下這是要去哪啊?”一個聲音在洛子川背後叫道。

洛子川心慌片刻,加緊步伐,不停催眠:“不是在叫我,不是在叫我……”

沒等洛子川邁出兩步,眼前一位少年攔住去路。少年的嘴勾起,輕聲說:“陳公子?”

洛子川不知怎麽想的,開口說:“我不姓陳。”

“既然閣下不姓陳,那這群將士幹嘛一口一個‘陳公子’?”

“我不知道。”洛子川四處打量,希望從四處找到記憶中的出口,然而無濟於事。

洛子川沈默片刻,隨即說道:“看來你和朝廷將士有仇。你也看到了,我被他們追殺,並非朝廷中人。你放我走,並指一條明路,我感激不盡。”說罷,扶樹輕咳兩聲。這不是裝的,那群朝廷將士打人果然狠,洛子川現在每走一步都感到疼痛難忍。

“還有……”洛子川留意道:“他們都跑沒影兒了。”

言下之意:你要殺的人都跑了,要是還不識好歹地攔著我,人都跑出山林了!

林歲言眉頭一挑,眼角含笑:“閣下多慮了,這山林本就是一處古怪至極的地方,尋常人要出去多半要繞個十天半月。如今加上迷霧,他們就算想逃,也跑不出去。”

洛子川喘息片刻,扶著樹坐下:“你要殺我?”

林歲言笑容更深了。

“怎麽會呢?”林歲言道,“我不過是好奇罷了。”

洛子川眸子一垂,下一秒一躍而起,手中舉起奪來的劍。劍刃一橫,朝鞭奕君劈過去。

不過洛子川先前都是拿樹枝耍弄,如今拿了真劍,未免有些不適應。但這些都不重要,他不知怎的,心裏竄起一股火來,想給這裝神弄鬼的鞭什麽君一個教訓。

洛子川受了傷,行動不便,但並不代表他不能動武了。畢竟這幾年來在雲川谷自己鉆研練武不是白費的。

洛子川左右走動,手中的劍更是搖擺不定。林歲言臉上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恢覆如初。

洛子川抓準時機,右腿一個箭步,跨到鞭奕君身後,隨即右手一顫,劍刃橫在鞭奕君脖子上。

“你為什麽不還手?”洛子川惱火道。以這位鞭奕君殺人的身手,不至於只會躲不會打。可剛才鞭奕君確確實實由著他攻擊,這打法……倒是像在哄小孩。

林歲言輕笑,不答話。

“我告訴你,你現在有兩種選擇。一,給我指路,讓我離開。二,抵死反抗,被我殺了!”洛子川話裏包含著一股得意。

雖然說難聽點洛子川這是勝之不武,但他畢竟對武林上的彎彎繞繞不了解。以為:勝了就是勝了,他不反擊是他的事。

不過這位鞭奕君心倒是真大了。被劍架著還有閑情去觀察洛子川的臉:“陳公子殺過人嗎?”

洛子川一怔,手上的劍微微頓了一下。

洛子川並不清楚他是怎麽看出來的,但他確實沒有殺過人,就連用劍都頗為生疏。用樹枝練武練慣了,和劍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然而洛子川永遠不會知道,他拿劍對準鞭奕君的脖頸處時,手在抖。

林歲言不怕死地上前兩步,左手食指撐著劍刃,道:“陳公子心狠的程度,還得再練練。”

沒等洛子川明白過來此話何意時,鞭奕君的手用力一推,趁勢轉了一圈。洛子川怔神之際,劍已不在鞭奕君脖子上了。

“此地大霧甚重,若我告訴閣下出去之法,閣下能自己一人走出迷蹤林嗎?”林歲言手腕一晃,好巧不巧滯留在洛子川脖子上。

“卑鄙……”洛子川咒罵。

“陳公子誤會在下了,我既沒使詐,又沒用陰招,怎麽能算是卑鄙呢?”

林歲言打了個響指,霎時間十幾名黑衣人湧來,個個手握長鞭,看起來兇神惡煞。其中一人徐徐跑來,緊貼鞭奕君耳朵說:“公子,那群人在林中原地打轉。”

林歲言笑得更快活了。他微微歪頭,沖洛子川道:“閣下的師弟們可是要拋棄師兄開溜了。”

洛子川的手攥成拳頭,他看著眼前這人擺出一副無比同情的模樣:“真可憐啊……”

“呸!”洛子川平日裏還是很溫柔的,但對待這種人大可不必。幹脆心一橫,惡狠狠地呸了他一口。

“拿下!”向鞭奕君報信的那名黑衣男子示意道。

5、傷疤

◎我好像知道朝廷將士為什麽要抓陳公子了。◎

洛子川眼前一黑,登時暈了過去。於是他就這麽,毫無預兆地被帶走了。

醒來時,他已在一處不知名的屋內。一時間有些迷茫。

他是要投奔親信來的,可現在呢?

洛子川四處環顧,四肢悠悠地疼,撩起袖子,青一塊紫一塊的。心下閃起一絲不甘,一絲對朝廷軍隊的怨恨。

然而怨恨並未持續多久,不多時洛子川看開始找尋那柄劍來。

奇了怪了,這劍明明是別人的,可在他眼裏卻是唯一的依靠了。

尋找了一圈,楞是連個劍影兒都沒尋到。惋惜的同時,忽而想起那個一襲玄衣,面具罩半面的鞭奕君,一股厭惡感泛起。

門忽的“吱呀”一聲。洛子川一驚,可身旁沒有武器,只能拿手比劃,看到來人時,絲毫沒有放松警惕。

那人微微頷首:“陳公子?”

他同樣黑衣加身,但流露出的氣場風度略遜於鞭奕君。感受到洛子川上下打量的目光,那人含羞地拍了拍袖子,頭埋得更低了:“抓捕公子時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不難認出,此人是向鞭奕君傳話兼示意抓捕洛子川之人。

“鞭奕君,是這麽叫的吧。他到底要幹嘛?”洛子川冷聲道。

“陳公子,我家公子性情最為無常,我雖然常跟在他身邊,但他要做什麽,我實在不敢揣測……”他滿臉愧疚。

洛子川靈機一動,道:“你叫什麽?”

“我姓陸,字雲丘。”陸雲丘終於仰起頭顱。他長了一張容貌普通,但一看就容易接觸。

洛子川立馬陪笑:“雲丘,甚好。你看我什麽事也沒做,又並非那位鞭奕君的仇人,被無緣無故‘關押’在此處,是不是很可憐啊?”

陸雲丘點點頭,喃喃道:“是。但是房門沒鎖,不能算‘關押’,公子說這是‘請’。”

洛子川一個白眼。心道這狗屁鞭奕君不鎖門是料定我走不出去。然而調整片刻,重新說道:“你知道怎麽出去嗎?”

“知道!”陸雲丘憨厚道。隨即意識到問題,連忙否認:“不知道!”

洛子川一記眼神刀飛了過去。陸雲丘怕死地垂下頭。

“罷了。”洛子川並不是不講道理之人,不好為難他:“走吧。”

陸雲丘如釋重負,臨走前把一瓶藥膏擱在桌子上:“看那群朝廷的狗揍得挺狠的,這是治跌打損傷的藥。”

洛子川剛想說:“拿走”,可轉念一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幹脆點點頭,什麽也不說了。

四周一片寂靜,洛子川琢磨一會兒,認命地取來藥膏。撩起袖子,果真是慘不忍睹,但依稀可辨這群朝廷將士沒敢下狠手。

冰涼的藥膏抹在微微泛青的胳膊上,洛子川蹙了蹙眉。他把藥瓶放下,頭倚在一旁,憤怒過後,便只剩下了滿腹委屈。

不管怎麽說,在雲川谷的那段時日是很開心的。師父師娘的關懷無微不至,讓他徹底忘了江湖上的爾虞我詐。十年來,他被保護得很好,以至於這些日子接連發生的事端足以讓他明白世道之艱難。

洛子川閉著眼,看不出他什麽情緒,但他確確實實很難過。如今他就是個“有家不能回”“寄人籬下”“逃避追捕”的倒黴蛋!

洛子川想得出神,竟連門悄然被推開都毫不知情。

“陳公子,莫名惆悵什麽啊?”林歲言道。

洛子川的眼猝然睜開,看到鞭奕君這張被面具半罩的臉,頓時怒氣直升。可他卻好似看到什麽,驚道:“哎呦陳公子,這是怎麽啦?”

洛子川猛得抹一把臉,慶幸沒有淚水,不過是眼眶紅了些。

洛子川越看他越不順眼。

“想打架啊?你搶來的劍可在我這兒啊。”林歲言好似惡作劇得逞的孩子,晃著手裏的劍。

洛子川咬牙切齒,幾度平覆情緒後,才壓下把這人揍扁的沖動。雖然——他也打不過。

見洛子川的神情暗下來。林歲言左右張望,還不怕死地走了兩步:“怎麽啦?”

洛子川擰過頭,不再看他。

林歲言帶著些挑釁的語氣,道:“想打我?”

洛子川沒說話,但煩意滔天的雙眼已經表現得很明確了。

林歲言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洛子川半擼衣袖的胳膊上,不鹹不淡地說:“疼嗎?”

“你將來要受的苦,不及這萬一。只有你的武功足夠強勁,才不不會被欺負。”

洛子川的對上鞭奕君的目光,眉頭一挑:“多謝鞭奕君指教。鞭奕君把我請到此處就是來告訴我將來受苦多少嗎?”

林歲言重新勾起嘴角:“當然不是。我費心費力把你從山腰帶回來,又是供床又是給藥,自然不是點撥一二那麽簡單。這點你應該清楚吧?陳公子?”

洛子川被這聲“陳公子”叫地無端一哆嗦,不耐煩道:“我不行陳!”

“陳公子不姓陳,真改姓洛?”林歲言玩昧道。

“你!”洛子川忽然惱了:“你知道什麽?”

“有些話,從我嘴裏說出來就沒意思啦。所以還望陳公子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林歲言正色。

“我憑什麽要回答?”洛子川冷笑。

林歲言眼神流露出一絲無奈,隨即摸了摸腰間的黑鞭。鞭奕君本就一身玄衣,黑色鞭子幾乎要與衣服融為一體。他取下鞭子,拿在手裏掂了掂。

“陳公子生得如此俊俏,被抽到臉上就要留疤了……”林歲言輕松道。

“行啊。”洛子川轉念一想,連忙應下,“我回答了問題,你放我走啊?”

林歲言知道,眼前的少年肯定不會說實話的。但他頗有興趣地點點頭,說:“可以。不過說謊話是要挨打的哦。”

洛子川幾乎可以肯定,鞭奕君跟他說話的語氣,像一個長輩逗孩子說話。他目光繞著房梁打轉:“問吧。”

“你方才與我打鬥走的那幾步,是誰教你的?”林歲言。

“不算教,偷師來的。”洛子川不屑道。

“就憑偷師能練出此等武功?”林歲言道:“雖然你的步伐有些紊亂,銜接處略有愚鈍,不過絕非遠遠觀望,一朝一夕即可練成。”

“偷看的時間長了些而已。”洛子川道。

“那陳公子偷的‘師’是誰啊?”

洛子川:“一花一木皆有可學習之處。達到如今地步,我的恩師數不勝數。既有人的傳授,又有迷茫無措時,細心觀察一株綠草得的感悟。”

“頗有道理。”林歲言認同,“那麽傳授給你功夫之人是誰?”

“父母都教過,鞭奕君問得是父還是母?”

說謊的最高境界,是真話假話摻著說。真裏帶假,假裏帶真,而且真真假假貼合常理。洛子川一圈一圈這麽溜,說不準早把鞭奕君的思路帶跑偏了。但他低估了鞭奕君,年紀輕輕讓朝廷軍隊望而生畏的定非常人,一定有足夠的過人之處。

聽罷,林歲言尋思一會兒,忽然嘴角漾起一抹淺笑:“陳公子的母親姓甚名誰啊?”

洛子川擱在背後的手緩緩攥緊。他慌了。

“陳公子的母親可曾告訴過你此功最易女子練啊?”林歲言緩緩道。

“此功虛實結合,需要肢體的靈活、靈敏。陳公子一個男子,練這種武功,會不會……”

洛子川見自己的心事一點一點被揭開,一時間又羞又憤。

“陳公子當初可是因為此武功兇悍而頗感興趣,可令堂不願教授,陳公子於是偷偷於一旁觀看,才有了‘偷師’一說,對否?”林歲言道。

“我好像知道朝廷將士為什麽要抓陳公子了。”林歲言瞇起眼睛。

他嘴唇輕啟:“闌岳門小公子,叛黨之子,母親風月樓弟子,十年前……”終於在他口型擺出“滅門”二字時,洛子川忍不住了,全身顫抖。

一串看似毫無關聯的詞語,壓垮洛子川心靈的防線。他不知道他有什麽錯。他以為到了雲川谷,就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弟子。他過了十年太平生活,沒什麽可不滿足的。就連前來抓捕的朝廷軍隊,也對他的身世一知半解,頂多就是大張旗鼓地昭告所有人“我們來抓捕叛黨之子啦!”

在他看來,十年前的生活無憂無慮。是他珍藏心底不願被他人觸及的秘密。那十年,他有爹有娘,是闌岳門門主的兒子,是世人仰慕的小公子。一朝覆滅,闌岳門血流成河,他是逃亡的遺孤,是恰巧碰到父親摯友的幸運兒。這份秘密,他埋在心底,他不說,師父師娘也不提,就這麽糊弄了幾年。

十年前的噩夢,十年前的美夢。只有夜半時刻想起,驚醒後,他可再度入眠。他不說,沒人知道。

可眼前這人,這個鞭奕君。洛子川不知道他是什麽來頭,可就是他把自己的秘密說了出來,揭開結痂的傷疤。哪怕會讓洛子川鮮血淋漓,哪怕會讓他生不如死。

林歲言我行我素慣了,不懂得見好就收。看到洛子川臉色煞白,他依然不依不饒問道:“陳公子的母親是誰啊?”

洛子川的眼睛泛起一抹血絲,目光直直盯著鞭奕君。林歲言倒也不懼,反而上前兩步,把臉湊過去。

“陳公子在打啞謎嗎?”他指腹婆娑著鞭尾。

洛子川忽然伸出手,抓向鞭頭,猛得一扯。林歲言沒想到他突然來這麽一下,鞭尾脫手。洛子川一揚,鞭尾也隨之一擺。不偏不倚,擦著林歲言的面具掃過去。

只聽“咣當”一聲,林歲言感覺一下有風吹到臉上。等他反應過來時,面具已經掉在地上。

洛子川一怔。

眼前此人揭去面具的神秘面紗。他半長的頭發搭在眉毛處,一雙眸子深邃又平和。雙唇並不算紅艷,但可與女子媲美。

“你……”林歲言緩過勁兒後,指著洛子川的臉說。

指了半天,什麽也沒說出來。

倒是這麽大動靜,驚動了把守門外的陸雲丘。他匆匆忙忙跑進來,入眼就是這幅景象。

林歲言的臉色很暗,洛子川把臉對準了窗邊。陸雲丘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下的面具,遞了過去。

林歲言接過,拔腿就走。

6、下屬

◎你和他從此平起平坐,不必叫他‘公子’——你叫他子川吧。◎

陸雲丘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時間有些迷茫。

“額,陳公子,你怎麽……”看到洛子川一臉煩躁,識相地安靜下來。

不過陸雲丘是真想問問他到底怎麽把自家公子的面具打下來的。

“鞭奕君整日戴著面具,偶爾摘掉必然不適應。陳公子不必見怪。”陸雲丘思來想去只留下這麽一句話。

洛子川側了側頭。

四周安靜下來,洛子川抿抿嘴,眼眶一瞬間紅了。

每每看到別家孩子提起自己的童年和父母時,滿臉越是驕傲,他的心靈就越失落。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可是應了李浮華那一句話“出身沒法選”。

他曾無數次想過不當什麽闌岳門主和風月樓蘇情的兒子,就做一戶平庸百姓。可午夜夢回,他對父母兒時的眷戀,往往是最深,最不可磨滅的。

鞭奕君說得不錯,他確實不姓“洛”,“陳”才是他真正的姓氏。

自打洛子川記事起,父母的感情就不是很好。並不是三天兩頭吵得不可開交那般,而是二人之間總是相隔一層窗戶紙。與其說是“夫妻”,倒不必說是“朋友”。

朝廷軍隊也曾找到闌岳門,但礙於此為武林門派,不敢造次,頂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搜一通。洛子川很聰明,從父母、弟子、士兵的只言片語中,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麽。

天下混亂,先皇年事已高,手下掌管的軍隊以林朔將軍為首,擁護太子,助其上位。不料先皇逝世,太子緊接被菱王——先皇之弟使計毒害。菱王因有皇室血脈登基,首先便是斬除先皇、太子勢力。若說先皇軍隊中的小士兵尚可留其一命,讓他們重新歸屬朝廷勢力,那麽“將軍”這一級別之人,便是留不得了。

而這位林朔將軍在“忠”和“義”之間,選擇了“忠”。

他率領眾將士一路南下。新皇初登基,勢力仍不穩固,沒有料到這位將軍會起“謀反”之心。一路廝殺,林朔將軍等人終於駐紮下來。

這位將軍是武林人士出身,結識不少江湖勢力。風月樓便是林朔手下其中的一處勢力。

而蘇情——洛子川的母親是風月樓中的大弟子。

後來皇帝用非正當手段圍剿了林朔等叛黨,一部分謀反將士被以當眾斬首殺雞儆猴。而風月樓為林朔手下的一大勢力,皇帝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於是,四處派人抓捕逃竄的餘孽,生怕再留下一絲禍患。

洛子川並不清楚母親是如何逃到闌岳門,又是如何在那裏邂逅父親的。這些事情闌岳門弟子不知,父母也從不向他提及,洛子川也無從揣測。

是夜。迷蹤林的霧在月光的籠罩下格外迷幻,看不到星星,只能依稀在迷霧中看到幾棵大樹。

“公子!”陸雲丘恭敬道:“五日後是將軍的祭日,是否明日準備啟程祭拜?”

林歲言迷茫地打量著山林,好笑道:“我爹的事,你倒是比我還清楚。”

陸雲丘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將軍有恩於我,我對將軍和公子的事上心些是應該的……”

“行吧,你去準備準備,明日出發。”林歲言閉上眼睛。清風徐徐,吹起他的鬢發。

陸雲丘剛走兩步,反應過來什麽,問道:“那陳公子?”

“放了吧。”林歲言嘴唇輕啟。

“這……”陸雲丘還想說什麽。

“留不留他已經沒什麽價值了。”林歲言打斷。

“況且,我留蘇情姨的兒子做甚?”

陸雲丘把嗓音壓低:“他……真是蘇情姨的兒子?”

“嗯。”林歲言應聲。對於這位“蘇情姨”,他隱隱約約好像見過一面。此人心氣高傲,武功高強,把風月樓獨一無二的武功練得淋漓盡致。就連父親那般的地位,說話也帶著一絲謙遜與敬畏。

“此人既是風月樓弟子的兒子,必然要聽命於公子的。要不公子……哎算了算了,他脾氣那麽暴……”

林歲言看出陸雲丘心裏的那點小九九,好氣又好笑道:“雲丘,你不是向來懂我嗎?”

“你跟著我這麽長時間了,看著我從一個逃難的叛黨將軍之子變成令朝廷軍隊聞風喪膽的鞭奕君。但誰知我無非就是想變得足夠厲害,能夠給父親報仇罷了。風月樓弟子當年四處逃竄,她們的後代無論多麽優秀出挑,都要背負上‘叛黨之子’的罵名。父親有愧於他們,我也有愧。對於洛子川這樣的人,我們還是多照顧照顧,別為上一輩的承諾連累到他們這些不知情的後輩吧。”林歲言收去笑容。

陸雲丘嘆氣。“誰說我家公子十惡不赦,他明明內心深處十分善良……”他想著。

洛子川果然還是年紀小,換了地方一樣睡得著。窗外月光幽幽,撒在他的臉上,容顏格外俊美。

洛子川今夜沒做有關幼時的夢。夢境中,他身在一處滿是迷霧的山林,看不到前後的路。他邁開腿走啊,走啊,卻怎麽也走不出去。

待他筋疲力盡之時,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緩緩走來。他一襲黑衣,眸子深邃,身材消瘦,手中拎一條玄色軟鞭。他轉過身,臉上的面具將半邊臉罩著,看不清他的神情。

洛子川有那麽一瞬間晃神。

迷霧四散,視野逐漸清晰。少年的嘴角勾出一抹弧度,等洛子川反應過來之時,少年已不見了蹤影。

洛子川想說話,想去喊“鞭奕君”,可是嗓子像啞了似的,發不出聲音。

洛子川猛然驚醒。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窗外月光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媚的陽光,幾只小鳥在樹梢高歌,嘰嘰喳喳地唱個不停。

洛子川睡眠淺,稍微有一點動靜就得起來。

他睫毛顫了顫,揉揉眼睛。忽然眼前出現一個人。

“你……”洛子川下意識去找衣服。

林歲言笑了笑,識相地轉過身去。但嘴不閑著,說道:“今天我送你出去。”

洛子川一頓。

“去哪?”

林歲言笑意更深了,“不是你說要回去的嗎?如今又不願意啦?”

洛子川確實想出去來著,可他又能去哪呢?如今雲川谷招來了朝廷的懷疑,他給師父師娘添了不少麻煩。他身上流著叛黨的血液,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有什麽用呢?活不定會連累更多的人。不管地勢多麽偏僻,朝廷軍隊總會找來的。

“哎,你不會沒有地方可去吧?”林歲言看著他。

“你說的不錯。”洛子川道:“我是風月樓弟子的後代,幼時目睹所在門派覆滅,一路逃亡到雲川谷,躲了十年,依舊招來了禍患。此行我是來投奔親信的,如今想想,就算我抵達,不過只能躲得一時,說不準還會連累別人。”

“那個……”林歲言喃喃道。

“鞭奕君大人大量,子川先前多有頂撞,望你莫要生氣。只求鞭奕君能給我吃食,歇息的地方,我願誓死追隨。”洛子川道。

林歲言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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