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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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現在朱猛已明白,那只不過是一種煙幕而已。在某些人心日中,能掌握這一瞬間的輝煌,就已足永恒。如果說人生本如逆旅,那麽在這悠悠不變的天地間,“一瞬”和“永恒”又有什麽區別?所以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寧願為一個人去犧牲,而且毫無怨尤。

唯一的問題是:真正被犧牲的是誰?真正得到滿足的又是誰?這問題朱猛非但更想不通,現在的情況也不容他再想這些事。

他聽到司馬超群正在對公孫兄弟說:“其實我早就知道兩位會來的。多年之前,兩位就已想將我驅出大鏢局,只不過一直沒有把握而已,沒有把握的事,兩位自然不會做的,所以才會等到今日。可是我實在想不到兩位怎麽會來得如此快。”

“你應該想得到的。”公孫寶劍說:“像今日這樣的機會,我已等了很久。”

司馬說道:“你怎麽會知道機會已經來了?”

“我當然知道。”

“你幾時知道的?”司馬超群說:”我知道你的馬廄中不乏千裏良駒,可是就算你能日行千裏,最快也要窮四五日之力才能趕來這裏。難道你在五天之前,就已算準了會有昨日之事發生?難道你在五天之前就已算準了我會和卓東來反目成仇,拔刀相對?”

“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我在大鏢局中也有臥底的人?”

“我想到過,可是那也沒有用的。”

“為什麽沒有用?”

“因為五天之前,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會有今日,別人怎麽會知道?”

“卓東來呢?”

“他也想不到的。”司馬的聲音中已有了感傷:“直到我拔刀之前,他還不信我真的會拔刀。就算那時他想到,也不會告訴你。我與他數十年交情,雖然已毀於一瞬間,可是當今世上,還是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就算他要出賣我,也不會賣給你。”

“為什麽?”

“因為你還不配,”司馬超群淡淡的說:“在卓東來眼中,閣下兩兄弟加起來還不值一文。所以,我實在想不通你怎麽能在今日趕到達裏,除非你真的有那種未蔔先知的本事。”

公孫乞兒忽然也嘆了口氣,“我雖然沒有未蔔先知的本事,可現在我已經想到了。”

公孫寶劍立刻問他的兄弟,“你想到了?你想到了什麽?”

“我忽然想到你實在也應該跟我一樣,多到江湖中來走動走動的.”

“為什麽?”

公孫乞兒道:“他只不過是要我們多陪他聊聊天,說說話。因為他的膽已喪,氣已餒,力已竭,正好利用我們陪他說話的時候恢覆恢覆元氣,等我們出手時,說不定還可以招架一兩下子。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不等到腦袋真的被砍下來時,我們的小司馬是絕不會死心的。”

司馬超群忽然笑了,朱猛也笑了,兩個人居然同時大笑。

“你說得對,說得對極了。”朱猛大笑著向乞兒招手:“來來來,你趕快過來,越快越好。”

公孫乞兒不解的說道:“你要我過去?”

“因為朱大太爺已經看上你這個老好巨猾的小王八羔子了,很想把老子這個腦袋送給你,只看你有沒有本事能拿得走。”

司馬超群大笑著拍了拍朱猛的肩:“好。這個小王八羔子就給你,那個比他大一點的王八羔子歸我。”

“好!就這麽辦。”朱猛的笑聲豪氣如雲:“若是憑咱們兩個還對付不了這兩個小王八蛋,那麽咱們不如趕快去買塊豆腐來一頭撞死。”兩個人並肩而立,縱聲大笑,什麽叫“生”,什麽叫“死”,都被他們笑得滾到一邊去了。

公孫兄弟的臉色沒有變,有些人的臉色永遠都不會變的,臉上永遠都不會有什麽新表情。他們兄弟就是這種人,只不過公孫乞兒又嘆了口氣,嘆著氣問他的兄弟:“你有沒有聽見那位仁兄說的話?那位仁兄是誰?”

“好像是雄獅堂的朱猛。”

“不會吧,不會是朱猛吧。雄獅堂的朱猛是條恩怨分明的好漢,和大鏢局的小司馬一直是不共戴天的死敵,現在他們兩個人怎麽會忽然變得穿起一條褲子來了?”

朱猛忽然用力握住司馬超群的臂,沈聲問:“那乞兒說的話你可曾聽到?”

“我聽得很清楚。”

“乞兒說的活雖然總帶著些乞兒氣,卻也一語道破了你我今日的處境。你我本是一世之死敵,誰能想得到今日竟成為同生共死的朋友。”

“我們已經是朋友?”

朱猛大聲道:“從今日起,你我不妨將昔日的怨仇一筆勾銷。”

司馬大笑:“好,好極了。”

“你我一日為友,終生為友。只要我朱猛不死,如違此約,人神共殛。”

司馬超群只覺胸中一陣熱血上湧:“你放心,我們都死不了的。”

這股熱血就像是一股火焰,又燃起了他們的豪氣,連他們生命中最後一分潛力都已彼引發燃燒。因為他們已經知道,他們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寂寞。因為他們至少還有一個朋友,一個同生共死、生死不渝的朋友。人生至此,死有何憾。兩個人互相用力一握對方的手,只覺得這股熱血已帶一股神奇的力量,自胸中奔瀉而出,連臉上都煥發出輝煌的光采。朱猛與司馬同時轉身,以背靠背。

“你們來吧。”司馬超群厲聲道:“不管你們有多少人,都一起來吧。”

夕陽已沒於西山,英雄已到了末路,公孫兄弟本來已將他們當作釜中的魚,砧上的肉。可是現在這兄弟兩人卻不約而同後退了兩步。現在他們才知道,英雄雖然已至末路,仍然還是英雄,仍然不可輕侮。

天地間忽然充滿了殺機,連燈光都變得蒼白而慘烈,照在司馬和朱猛蒼白的臉上,也照亮了公孫寶劍握劍的手。公孫寶劍掌中的劍猶未出鞘,已經被一柄劍釘在地上。這柄劍並不是忽然從天外飛來的,是一個人飛身刺過來的。只不過這個人和這柄劍都來得太快了,人與劍仿佛已化為一體。

他就是昔日的無名劍客高漸飛。小高拔出了他的劍,秋水般的長劍上沒有一絲鮮血,只有一點淚痕。這個人就好像時少年時的司馬超群,氣概威武,風神秀朗;發亮的眼睛中充滿自信。

公孫乞兒吃驚的看著這個人和這柄劍,掌中的長棍雖然已擺出了刺擊之勢,卻已沒有勇氣刺出去。公孫乞兒忽然大喝:“人呢?你們這些人難道都死光了,為什麽都不過來?”

光影外,一個人用一種很溫和的聲音道:“這一次你說得對,你的人的確都已死光了,提燈的都已換上我的人。”一個人著華衣、擁貂裘,背負著雙手,施施然自黑暗中走了過來:走路的姿態安詳而優雅。

公孫乞兒臉色變了:“卓東來,是你。”

“是我,當然是我。”卓東來悠然道:“只有我才會用你對付別人的法子對付你,朱猛的手下是怎麽死的,你的屬下也是怎麽死;你要怎麽樣殺人,我也就怎麽殺你。你也應該知道我做事一向公平得很。”

公孫乞兒身子忽然向前滑出,長棍以丹鳳式直刺卓東來的眉目。長棍向前飛刺而出時,棍已離手,他的人已向後翻起,淩空一個鷂子翻身,就已到了光影外,眼看就要沒入黑暗中看不見了。他的身了翻躍時,就已看到有一道耀眼劍光驚虹般飛起,忽然間就已到了他面前,森寒的劍光刺得他連眼睛都張不開了。直到他的身子像石塊般跌在地上時,他還在看著這段劍柄,好像還不明白他自己的胸膛上怎麽會忽然多出這麽段劍柄來。可是他已經知道這柄劍的劍鋒在哪裏了。劍鋒已齊根沒入他的胸膛。

小高抽出寶劍,依舊不發一言的站在卓東來的一側;就像當初卓東來站在司馬的身側一樣的位置。

司馬突然笑了笑,他的笑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譏笑:“卓大先生,辛苦你了。想不到兩個江湖莽漢打得一場爛架,居然驚動了卓大先生;真是讓司馬於心不安。”

“老總說笑了,屬下跟隨老總這麽多年,竟然不知道老總是這樣風趣的人。”依舊是恭敬有禮的聲調,只要有第三個人在場,僅憑語氣,卓東來就會讓在場的人感覺到司馬是多麽的值得尊敬的人。

司馬說道:“老總?原來大鏢局的總瓢把子也來了,卓先生為什麽不給老朋友引薦引薦。”

卓東來的笑容一點點褪去:“大鏢局的總瓢把子只有一個,只有天下無雙的大英雄才配坐這個位子。”

“哦?可是這裏只有兩個天下最混的大混蛋而已,你說的大英雄他在哪兒?”

“他就是你,你就是天下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司馬超群。”

司馬大笑,笑聲嘶啞如裂帛;卓東來卻面無表情。

朱猛也看著這兩個昔日的好兄弟,想起了一個許久自己都沒有想過的問題——卓東來為什麽要將司馬捧成天下英雄的偶像?

朱猛聽到司馬對卓東來說道:“你不在大鏢局裏享受香花美酒,跑到這荒郊野外,殺了這麽多人,就是為了告訴我司馬超群是一個大英雄?”

“是的。”

“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你是不是一個瘋子?”

“不是,我不是一個瘋子。我來告訴你這句話,是為了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責任。”

司馬冷笑著:“責任?原來在大鏢局我還有一點責任,我本來以為你已經把所有的責任都擔光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庸人有庸人的責任,英雄有英雄的責任;只要你還活著,你就無法推卸。”

“那麽我的責任是什麽?”

卓東來沈默了片刻,突然換了一個話題:“老總,你知不知道大鏢局下屬共有多少人?”

司馬怔住了,他確實不知道。因為凡是卓東來認為司馬不必知道的事,從來不會有人告訴他。司馬問道:“多少人?”

“三千九百五十八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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