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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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飯在平靜中度過, 期間誰都沒怎麽開口說話,除了明善海關切地問了問明媯的身體。

明家餐桌上向來不允許談論公事,以前魏琳還會裝模作樣關心關心明媯, 如今她早不把明媯放在眼裏,自然少了些虛與委蛇。

飯後,明媯去書房找明善海,路過明賜祥房間的時候聽見裏面傳來爭吵聲。

一開始她以為是魏琳和明賜祥在爭吵,明媯抱著看好戲的心情, 倚靠在房間門口,饒有興致地聽了聽。

兩三句後才知道原來不是魏琳, 是明厲帆和明賜祥在爭執。

大意就是明厲帆不想跟周家小姐訂婚,希望明賜祥不要逼他娶自己不想娶的人。

明媯嗤笑明厲帆的天真,生在明家, 哪會有資格選擇自己的婚姻。

跟誰結婚, 都是長輩說了算的。

人就是看別人的事很清醒, 輪到自己了, 便處在迷霧中, 看不清楚。

如果能看清,明媯也不會現在來找明善海。

父子倆還在爭論不休,明媯聽的沒什麽意思了, 轉身想離開,結果門在下一秒突然從裏面打開。

明厲帆一雙眼眸中還含著憤怒來不及收回,看到明媯後,才漸漸隱匿住眼底的戾氣。

明媯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 她怎麽會在明厲帆眼中看出壓抑的痛苦, 好像陷在沼澤裏, 任憑怎樣掙紮, 都沒用,只會越陷越深。

難道城北周家二小姐有什麽隱疾?也不對啊,明媯從沒聽說過周家小姐身體欠佳。

而且明賜祥絕不可能讓明厲帆娶一個身體有殘疾的女人才對。

若真的只是因為不喜歡,那倒也不至於如此痛苦吧。

愛情這東西,向來在明家就很稀薄。

她以為明厲帆清楚這一點的。

明厲帆楞在原地看了眼明媯,眼底情緒覆雜,片刻後不發一言,錯過明媯轉身下樓。

明媯轉頭看了眼明厲帆的背影,總覺得他的那一眼,飽含深意。

不過明媯懶得去想,她向來不在意他人的情緒,更何況還是自己最憎惡的女人生的私生子。

明善海正在書房練書法,這一習慣他堅持了幾十年。

雖說年齡越來越大了,但筆鋒依然蒼勁有力,力透紙背。

明媯一直覺得明善海很矛盾,身上既有商人的狠辣,滿身銅臭,又有文人墨客的滿身筆墨香。

或許就是在商場浸淫太久,才會在筆墨間尋找那一絲的平靜隨和。

但明媯卻覺得是因為身上銅臭味太重,只能用筆墨紙硯的味道來掩蓋,以此達到欺騙自己的目的。

商人重利輕別離這話用在明善海身上再合適不過,他這一輩子都是以利益為先。

每走一步都充滿算計。

婚姻也是其中一環,當初明善海和妻子就是商業聯姻的。

但女人有時候很容易陷在感情中,以為憑借自己一腔熱忱就能焐熱一顆冰冷的心,但到最後,也只是一場飛蛾撲火。

明善海妻子去世後沒再娶,倒不是多深情,只是那時明氏已不需要用他的聯姻來站穩腳跟。

女人只會成為明善海事業上的絆腳石。

如今的明氏其實也不需要用聯姻來穩住地位,但一家強,遠遠不如強強聯合。

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就是這麽個道理。

明善海一點也不怕將來明媯和莫流深結婚,明氏集團會被莫氏吞並。對這一點,明善海是很相信明媯的。

與其說是相信明媯的能力,不如說是相信自己。

畢竟明媯是明善海一手培養起來的繼承人。

不會像普通女孩,把愛情當做全部。

所以以前明媯的那些荒唐事,明善海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他知道,明媯不會真的對那些人有感情,玩玩而已,未嘗不可。

明媯坐在椅子上,單手托腮,有些百無聊賴地看著明善海寫字。

明善海練書法期間不準旁人打擾,所以明媯能坐在這裏,已經是明善海給的特例了。

一張字終於寫完,明媯看明善海收了毛筆,臉上浮現笑容。

主動走過去拿起來,幫明善海掛在旁邊架子上等著晾幹,然後裱起來掛在書房的墻上。

當然不是每副字都會被掛在墻上,要看明善海滿不滿意。

“今天那麽乖巧懂事,是不是有什麽事要找我幫忙?”明善擦了擦手,坐在椅子裏看著明媯把字掛到一旁。

以前明媯可是兩手不沾這些的,嫌棄筆墨味道太濃,每次進書房都滿臉嫌棄。

明媯把字掛好後回到椅子裏坐下,笑著說道:“我能有什麽事找您幫忙,就是感覺很久沒見了,來跟您聊聊天啊。”

這話幾分真假明善海心裏再清楚不過,雖說他們祖孫倆感情不錯,但還遠遠不到能掏心掏肺純聊天的地步。

“阿媯,說吧,什麽事。”明善海笑了笑,也不跟明媯繞彎子了,直接問道。

明媯也沒想真的坐這跟明善海聊天,不過在切入正題前,總要先醞釀一下。

“爺爺,我想取消跟莫家的聯姻。”

此話一出,書房裏瞬間寂靜下來,寂靜到甚至能清楚聽到空氣中的塵埃在流動的聲音。

空氣凝固,像是被巨大的玻璃罩住,無法流通,定格在此刻。

明家的子女婚姻不由自己做主,明媯剛才還覺得明厲帆蠢,這才不過二十幾分鐘,犯蠢的人竟成了自己。

明媯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是愚蠢也好,明媯依然想把聯姻一事解決了,不然這將會成為她跟賀隱之間最大的阻礙。

明善海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他就坐在椅子裏看著明媯,語氣不算嚴厲,但卻讓人如坐針氈。

“阿媯,我一直覺得在明家,你是最懂事的一個。經營公司很有天賦,比你父親強很多,學什麽都很快,做任何事都能很出色的完成。所以以前你再怎麽玩,我都不管你,因為我知道,你最是清醒,知道什麽才是最重要的。怎麽最近……也變得愚蠢了?”

明善海把一張嶄新的宣紙平鋪在寬大的桌面上,打算開始繼續書寫毛筆字,“這件事我就當你沒說過,早點回去,明氏馬上會跟莫家有一個大合作,你來負責。你跟流深的婚事也快了,不要想些有的沒的,把即將到手的獵物拱手讓人了。”

一番話看似溫和,卻警告意味十足。

明媯不想就此作罷,忽視明善海話裏的警告,依然執著地想退了這門口頭的聯姻,“合作我會去談的,但我不想跟莫流深訂婚,更不想跟他結婚。”

“所以你是非要忤逆我了?”明善海臉色沈下來,溝壑縱橫的臉上顯出威嚴,眉頭緊蹙,有些生氣。

“我沒有想忤逆您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聯姻,”明媯語氣平靜,不動如山坐在椅子裏,直視明善海的眼睛,不卑不亢,毫不退縮,“聯姻的目的如果只是為了公司能有個更強的合作夥伴以此讓明氏屹立不倒,那我自己也可以,不是非要靠聯姻才能做到的。所以我不懂,為什麽一定要犧牲婚姻來換取公司的利益呢。”

明媯不是不懂,只是堅定的想退婚的念頭讓她不想懂。

“你不懂那我今天就告訴你,因為強強聯合才能走的更遠,你放眼看看,生在我們這種家庭的,哪一個婚姻是能自己選擇的?”明善海面露不悅,下了最後通牒,也不跟明媯講大道理,直接一句話定死,“你若是還想不通,那就當聯姻是明家的祖訓,必須聽從。”

“你不想跟莫家聯姻,那就再找其他家族,但你給我記住,站在山頂,可以俯視眾生,但在選擇並肩同行的人時不要往下看。”這是明善海能做的最大的讓步。

明媯是明善海一手培養起來的,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放棄明媯。

而明厲帆也是個不爭氣的,一個兩個都不想聯姻,都想自己做主,翅膀都硬了,不知天高地厚。

明媯見明善海態度沒有松動,便知道自己再說下去只會惹怒明善海,“爺爺您休息,我先回去了。”

明媯從椅子裏起身,轉身往書房外面走。

明善海看著明媯的背影,有點不理解她怎會那麽執著想要跟莫家取消聯姻,“阿媯,以前沒見你那麽排斥跟莫家聯姻,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喜歡到冒著拿不到我手裏這些股份的風險,也要跟莫家解除聯姻?”

此話一出,書房再次陷入寂靜。

明媯腳步微頓,全身僵硬,臉色也在一瞬間變得凝滯。

在此之前,明媯從沒想過自己非要忤逆爺爺,堅決跟莫流深取消聯姻的原因竟是這個。

因為賀隱。

明媯向來是個把感情當做無聊消遣時的東西,從沒把那些男人放進過心裏。

更別說為了某個人來三番兩次跟爺爺起爭執。

直到賀隱的出現。

她好像站在迷霧森林,一直看不清楚不遠不近的那個人,她想伸手去抓住他,去擁抱他,但那個人總是若即若離,她夠不到他。

但現在,迷霧終散去,明媯看清了。

同時看清的還有自己的心。

那天聽說他出車禍,明媯害怕到全身發抖,手腳冰冷。

她一直不懂什麽是喜歡,但她清楚的知道,那天她是害怕到極點的。

害怕失去一個人,或許這就是喜歡?

若這不是喜歡,那能被歸屬到什麽樣的感情中去呢。

察覺到自己的心意,明媯指尖按進掌心,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爺爺知道,不然賀隱會受到傷害。

“沒有。”良久之後,明媯平靜吐出兩個字,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這兩個字的自己有多心虛。

明善海不置可否,說出的話模棱兩可,“阿媯,愛情在我們家族是可有可無的,人這一輩子不可能事事都如意,得到一些東西,就會相應的失去一些東西,知足才能常樂。”

明媯輕笑,覺得有點諷刺,轉身看向明善海的眼底滿是戲謔,“常樂?爺爺,您快樂過麽?在明家,真的能快樂麽?”

明善海也笑了笑,殘忍又直白,“我不想去查自己的親孫女,也不想做一個惡人。若真有這樣的一個人,早點斷了,你總不想讓那個孩子的悲劇再次發生吧。”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窗戶沒關,桌面上的宣紙被風帶起一個角,隨風飛舞。

涼意透過窗戶鉆了進來。

祖孫倆之間隔了不遠的距離,無聲的對峙,良久都沒人說話。

明媯看著明善海的笑臉,突然覺得渾身血液冰涼,有恨意在眼底浮現,但很快便被隱去。

明媯面容平靜地收回視線,轉身離開書房,搭在把手上的手輕微顫抖,暴露了主人此時的情緒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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