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年夜飯是最熱鬧的。今年，除了溫青陽一家和韓青樾，連嘉和郡王司晟霖也被邀請一起吃年夜飯。關於是否請司晟霖，溫夫人也有些頭疼。不請吧，總不好讓這位王爺獨自一人在將軍府裏過年，要是請吧，這位王爺身份太過尊貴，不知道這普通的年夜飯會不會怠慢了他。往年，韓青樾一起過年，不會覺得有什麽不便，不過，這位王爺要是參加，不知道小女們是否也會覺得拘束。思來想去，還得邀請這位貴人，好在幾個女兒的性格都很爽朗，不是那種拘謹的性子，而且有韓青樾在，兩個年輕人攀談攀談也不至於太過冷場。

司晟霖收到了溫夫人的邀請，心裏竟然湧起了一絲期待。他在王宮裏自幼是寄養在陳王後那裏的。每到過年，王上、王後、諸多王子公主、諸多後宮嬪妃，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品嘗著天南海北的珍饈美味，伴隨著樂師們的精妙樂曲，看著身著彩衣的舞姬翩然起舞。在那樣熱鬧的環境裏，司晟霖總是筆直地坐在那裏，冷眼看著別人。這些人臉上雖然笑著，可是笑容下面卻是難掩的冷漠，嘴上互相說著的關切溢美之詞，可是心裏卻是滿滿的算計，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一句看似無意的話語，都可能是設計好的，都可能是隱含深意的。連夫妻之間，父母子女之間，都是小心翼翼的，提防的，試探的。司晟霖感到的不是熱鬧團圓，而是看不盡的勾心鬥角，說不出的清冷孤寂。可是，雖然與溫將軍一家人相處不多，但是他們家人之間那種溫暖的親情卻體現在細小無聲處。溫將軍和溫夫人互敬互愛，對女兒們無比疼惜。三個女兒對於父母也是發自內心的尊敬愛戴。姐妹們之間發自內心的相互關心，為彼此著想。就連韓青樾也像是這個家裏的一份子，其樂融融地加入。這種親情的流動樸素而自然，靜靜地流淌，悄悄地彌散，讓周圍的人也感到恬靜的幸福。司晟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盼望起新年來。

除夕夜，三姐妹商量好了，都穿著衣領袖口縫著白狐毛的銀紅色上衣，藕色繡銀絲的百褶長裙，溫長寧頭戴銀制鑲紅寶石的紅梅簪，溫心瑜頭戴白玉鏤雕丹鳳鎏金釵，溫雲瑤頭戴懸著片片金葉的枝繁葉茂步搖花，靚麗又喜慶。司晟霖的目光掃了一眼溫心瑜，見她幾次，她都是穿著素色的衣服，如今穿上這艷麗的顏色，倒也更襯得她白玉般的臉龐嬌艷動人，漆黑的雙眸閃爍如星，平添了一份嬌媚。司晟霖自己也不曉得，何時自己竟然開始註意女子的顏色。

丫鬟們已經在桌子上擺滿了酒菜佳肴，熱氣騰騰的燉羊肉，噴香的炙牛肉，入味的燒雁脯，辛辣的五辛盤，甜蜜的膠牙餳……因為嘉和郡王的加入，溫夫人額外準備了平時比較難得的烹鹿尾和鯽魚膾。當然還少不了每年除夕必飲的屠蘇酒。飲屠蘇酒是有講究的，從少到老一輪下來，年長居末尾者則連飲三杯，以示安慰，稱之為“婪尾”。

溫雲瑤先舉起杯，笑呵呵地說，“祝願阿爹阿娘一帆風順，二龍騰飛，三羊開泰，四季平安，五福臨門，六六大順，七星高照，八方來財，九九同心，十全十美，百事亨通，千事吉祥，萬事如意！”她一口氣說下來，憋得小臉通紅，忙停下來喘喘，把大夥兒都給逗笑了。

輪到溫心瑜，她想了想，面向父母和眾人舉杯，“臘梅點點兮，落銀雪之間；群星燦燦兮，於滄瀾之畔；父母康健兮，子女之福願；家人平安兮，歲歲又年年。”溫心瑜衣袖遮杯，一飲而盡，目光溫柔地看過在座的各位。父母康健，家人平安，一年一年守護相伴，這是多少人經過戰火亂世後的最大心願。

溫長寧想到父母年紀大了，越是過年過節團圓的日子越容易心有所感，便站了起來，打算博父母一笑，“二妹的文采我可比不了，我就當獻醜了。”溫長寧略一頷首，施施然道，“祝願父親母親笑一笑，十年少，病魔逃，永不老！也祝各位姐妹兄弟怒憎消，憾事了，如意到，樂淘淘！”溫夫人笑了起來，“永不老，那還不成了老妖怪啦！”大家也都哄笑起來。

韓青樾與司晟霖互通了一下年歲，結果韓青樾比司晟霖長了一歲。於是，司晟霖和韓青樾也相繼起身送了祝福。韓青樾自然像是一家人一樣，對溫將軍和溫夫人尊敬，對姐妹三個照顧。今日，倒是司晟霖的舉動讓眾人有些意想不到。本以為這位王爺應該和素來一樣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舉止中帶著傲慢，眉眼裏透著不屑，言語中藏著冷淡。可是，這位爺今天竟然平和了些，對溫將軍和溫夫人有著尊重，對待韓將軍和幾位小姐也很是和善。卸下了冰冷高傲，讓司晟霖自然溫和許多，和溫將軍、韓青樾攀談起來也有禮有度。溫心瑜悄悄註視著司晟霖，發現這樣的司晟霖倒是不讓人討厭。

輪到溫將軍和溫夫人飲酒，溫夫人端起酒杯，先敬司晟霖，“今日有幸，嘉和郡王也和我們共度除夕，能夠圍坐在同一桌前，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希望嘉和郡王能夠喜歡蒼州，今後回到都城也會顧念這裏的百姓。”溫夫人飲了杯中酒，又斟滿酒杯，望向溫將軍和韓青樾，“將軍，青樾，如今邊境雖無大戰，可是頻繁擾亂不斷。身為軍人的家人，我不會說出讓你們務必平安，因為我知道，但凡有戰事，你們必定身先士卒，一馬當先，我不會讓家人成了你們的牽絆。我想說的是，你們只要安心為國，心系百姓，無需有任何牽掛，家裏有我們，勿要擔心。”韓青樾感佩溫夫人的心懷氣度，忙起身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溫將軍對於夫人，既心懷感激，又深感虧欠，這麽多年來，夫人獨自照顧府內大小事情，沒讓他有過任何分心。溫將軍深情地看著夫人，同飲了杯中之酒，一切的一切都盡在不言中。溫夫人端起第三杯酒，面向女兒們，“孩子們，你們身為將軍的女兒，一定不要辜負這個名聲。亂世之中不必求穩妥自保，凡事以國家百姓為重，不要小看自己，即使身為女兒身，你們一樣可以以自己的方式為國家百姓效力，父親母親會以你們為榮！”三姐妹聽到母親的教誨，深以為然，決不能給父兄、母親丟臉，一定謹記母親的教導。

溫青陽讓丫鬟給他、韓青樾和司晟霖換了大碗，滿上酒，司晟霖並沒有推辭。大家都端起酒杯酒碗，溫青陽動情地說，“夫人說了我想說的話，我現在就只有一句，願國泰民安！”雖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卻包含了多少人的隱忍犧牲，包含了多少人的浴血奮戰，包含了多少人的以身殉國，這句話在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是一句簡單的話語，而是千千萬萬將士和家屬實實在在的付出和犧牲。大家共同舉杯，跟著溫將軍一起，與其說是祝願，不如說是一種明志，“願國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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