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牽手

關燈
大雨說來就來, 說停就停。

雨雲撤去,天幕上明月便顯露出來。彎月如鉤,給黑暗帶來了幾分微光。

初夏時節,江邊的蘆葦尚未至開花季節, 枝幹高壯, 長劍般的葉子一層一層鋪開。若是白日來看,定是碧綠秀色, 榮華生機。

可惜此刻夜風陣陣, 密密麻麻的蘆葦在風中搖搖晃晃,像是誤入人間的幽魂, 張牙舞爪的想要將人吞噬。

顧言思正費力撐著暈過去的“趙常”, 二人停留在蘆葦叢外圍。顧言思前後看看, 江面上已經沈寂下來, 火光也消失無幾。身後是茫茫江面, 身前是茂盛葦叢。

那幾分月光只能勉強照見幾分虛影和輪廓, 顧言思全身濕透, 在夜風中渾身生涼,前後皆不敢走。

“趙常”還是那張令人過眼就忘的臉, 顧言思騰出一只手, 沿著他的臉細細摸索一陣,沒有摸出任何面具的感覺。

難道是她猜錯了?此人並不是沈燼之?

對方呼出的氣息燙人,噴在顧言思身上引得冷涼的身子微微戰栗。

兩人身上都是濕透的,沒有幹凈的衣服換,也沒有藥,蘆葦叢邊也不是幹地。猶豫再三, 顧言思還是決定出聲喚醒他。

“趙管事,趙管事, 你醒醒。”

一連喚了好幾聲,“趙常”才醒轉過來。他一醒過來,就立時站起身,啞聲道:“此處不宜久留,走吧。”

顧言思卻不動,她可憐兮兮地道:“我有些怕,這裏都看不清路。”

男人嘆口氣,伸出手。

顧言思將自己的手握住對方發燙的手,手心相貼的瞬間,身前的人五指微微一蜷,而後慢慢的將女孩子冰涼的手反握進手中。

暖意一點一點從交握的手上蔓延至心口。

在察覺到對方一瞬間的不自然後,顧言思暗問系統,“他好像只是打算伸手讓我拉著胳膊,我是不是冒失了?”但是現在再抽開又顯得欲蓋彌彰。

可惜系統並未出聲回答。

顧言思乖巧的被牽著,跟在男人的身後。

“趙管事,你還好嗎?”

前頭的男人腳步一頓,輕笑一聲,“不是已經認出我了嗎?”

沈燼之的聲音,帶著點點無奈,在滿是涼意的黑夜裏,像是清晨的日光,破黑而來,驅散了顧言思心中的懼意。

顧言思心中一定,忍住笑意,柔聲道:“我怕大人不方便暴露身份。”

沈燼之輕“嗯”一聲。

顧言思加大步子快要和他靠在一起,近到能感受到身邊人的溫度,關切道:“大人,你的傷要緊嗎?還有沒有流血?”

沈燼之一手牽著顧言思,一手格開過密的蘆葦,隨意道:“無事,沒有流血了。現在處理不了,先出去再說。”

他說的確實是實話,此刻沒有光,沒有藥,什麽都沒有。二人在大片的蘆葦蕩裏穿過,地上濕滑,顧言思跟著沈燼之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靜默在暗夜中鋪開。

“嘶~”。

顧言思發出一聲極輕的痛呼,拉著她的沈燼之立馬停下了腳步。沒有松開她的手,沒有不耐煩和冷淡。

沈燼之溫聲問她,“怎麽了?”

“對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那個蘆葦葉實在太鋒利了。”顧言思有些慚愧,沈燼之身上有傷,發著熱還要帶著她這個累贅,她不想再出聲費他心神的。可是在蘆葦中走了很久,她不小心被蘆葦葉割了好幾次,剛才那一下被割出血了,她沒留意便發出了痛呼。

沈燼之聞言松開她的手,顧言思以為他生氣了,心中一急,用力抓住他的手指,“大人!”

沈燼之無奈地嘆口氣,聲音低柔,“我只是想換只手。”

顧言思一楞,“啊?”

為什麽要換手?

沈燼之很快就給了答案,他換了左手牽住顧言思,還是他在前面走。只不過這次不再是用手隔開蘆葦葉,而是右手執劍將阻攔前路的蘆葦葉全數斬落。

“先前不這樣做是怕暴露行跡,現在我們已經走了很遠了。”所以不必害怕因為蘆葦的異狀被發現了。

顧言思倉促的點點頭,而後便低著頭不再說話,想到剛才自己那麽用力的用雙手去抓沈燼之的手,她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系統,這劇情會不會走得太離譜了啊!”原書裏沈燼之並沒有此次下江南的事情,現在居然變成沈燼之下江南了,而且還半路遇上水匪,被迫和顧言思兩人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逃生。

系統還是不說話,顧言思放棄同它探討。

出了蘆葦蕩,月色便更加明亮,沈燼之放開她,忽略那條明顯的大路,帶著她往山林而去。山林中樹葉吹得瑟瑟作響,想到夏日的林中的蛇蟲鼠蟻,顧言思恨不得立馬離開。

她裝作不知道沈燼之的用意,小聲問道:“大人,我們為什麽不走那條路啊?”

正要上一個較高的小坎,沈燼之放開她,先一步上去,而後彎腰牽她。

“那是往杭城去的官道,我們走那裏太過危險。”

顧言思借他的力登上去,不肯再松開他的手,裝作沒註意到手上的問題,不動聲色道:“那我們今夜是要一直趕路嗎?”這跋山涉水的,她已經快扛不住了,就連小腿肚都快要開始打顫了。

沈燼之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小心思,拉著她往上走,道:“翻過這片林子,那邊有人家戶,我們今夜去那處落腳。你堅持一下,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

沈燼之畢竟有傷在身,她不能太拖累他。有了目標,顧言思又生出了些力氣。

已過子夜,一路上都能聽見的蟲鳴聲都靜了下來。

這裏處於山谷地帶,既無雞鳴狗吠之聲,也無人煙薪火之感。若不是沈燼之一路很篤定的帶著她尋到此處,顧言思不會相信此處會有人住。

顧言思跟著沈燼之停在了他說的人家戶門前,看著他動作熟練地卸下面具,輕叩柴扉。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主人家一樣,顧言思懷疑主人家根本就聽不見。

但片刻後,就有房間亮起了燈火。一兩鬢斑白的老婦人捧著油燈,蹣跚著走了出來。

沈燼之不待她走近,便喚道:“七祖母。”

老婦人快走兩步,舉起油燈,看清沈燼之面容時,眼中登時盈滿了淚水。

顧言思猛地擡眼,看向沈燼之,他眼中並無淚光,卻縈著一股濃濃的悲切。她以為沈燼之知道這邊有人是因為他提前看過所有地圖,將一切可能用到的地點和路線都記了下來,完全沒有想到,沈燼之說的人家居然有他認識的人。

“是小九啊,你怎麽受傷了?”老婦人一手持燈,一手伸向沈燼之的左肩,又不敢碰上去。

“七祖母,我路上遇到了水匪,您不用擔心,包紮一下就好了”沈燼之側身露出顧言思,“她是同我一路的朋友。”

老人家這才看到顧言思。

顧言思身形狼狽,夏日衣衫輕薄,漂亮的衣裙皺巴巴的緊貼在身上,顯現出少女較好的身材,頭發一路行來已經幹了些許,碎發淩亂,雀枝為她梳的發髻已經差不多散了。

油燈的光亮同老人家的視線一同落在顧言思的身上,顧言思頓覺羞赧。但還是端莊地對著老人家行了晚輩禮,輕聲道:“老夫人好,小女姓顧,名言思,路遇水匪,被沈大哥所救,叨擾老夫人了。”

沈燼之路上有交待過,不能暴露他官家身份。顧言思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只好叫他大哥。

老人家看她不自覺的將身子朝沈燼之身邊靠,眼中生出幾分笑意,道:“姑娘不必客氣,此處就老身一人,姑娘既然是小九的朋友,就不必言“叨擾”二字,快些進屋吧。”

小小的房子不過兩間小木屋,沈燼之的七祖母進屋去尋藥去了,顧言思便拉住沈燼之,輕聲道:“大人,讓我看看你的傷。”

沈燼之坐下,邊褪衣物邊用氣聲道:“還是叫沈大哥,不要叫這個。”

這樣看來,他就是不想讓他的七祖母知道他在做官。

顧言思點頭,按住沈燼之還要動作的手,“我來吧,你手上有傷,再動小心又出血了。”

小心翼翼地褪下他上身的衣物,沈燼之的傷便現了出來。沈燼之肩上又是一條長長的刀傷,因為泡過水,傷口有些發白,但那些滲出的血絲依舊令人觸目驚心。這新傷有一部分與沈燼之之前的傷重疊,一條剛長好的傷疤上又覆上新傷。

顧言思飛快的看了沈燼之一眼,發現他面上唇上都毫無血色,她忽覺鼻頭一酸,眼圈募地一紅。怕沈燼之發現異常,顧言思快速的低下頭,擰幹帕子為他擦拭傷口邊緣。

“系統,是不是因為我分走了他的氣運,所以他才總是受傷?”顧言思一想到這種可能,便內疚得心臟都揪了起來。

今夜的系統不知是怎麽回事,顧言思同它說話,它一直不曾出聲。

沈燼之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溫聲道:“我無事,只是肩上有傷而已。比起之前的傷,這根本算不得什麽。”

七祖母拿著藥進屋,見沈燼之正低聲和顧言思說著話,顧言思眼圈紅紅,安慰道:“姑娘不必擔心,小九自小身子骨好,這點傷不礙事的。”

顧言思胡亂點頭,接過她手中的藥,聞了聞,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金創藥,比之七葉和丹朱配的藥不知差了幾萬裏。

現下不是講究的時候,她小心翼翼的為沈燼之上好藥,包紮好。

顧言思洗了澡,換了幹凈衣服。

七祖母帶她進屋睡覺,她和老人家一屋,沈燼之一人在另一屋打地鋪。

屋門一關,老人家便遞給她一小瓶藥。顧言思看著手中的小藥瓶,眼中滿是疑惑。

老人家慈愛一笑,輕聲道:“是小九囑咐的,他說你被割傷了。”

她被割傷?

沈燼之是指她被蘆葦葉割傷的傷口嗎?

顧言思看向尾指上那已經快看不見的小口子,哭笑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