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曲折的木橋上，他看池中錦鯉搖首擺尾成群結隊游過，不由得想起幼時王耀領著他寫民間風俗用語的情景。那一次，教的是“年年有餘，歲歲平安”，那天他童心大起，將“餘”字畫成了一條鯉魚，卻也因此吃了他一個鑿栗。

“此魚非彼‘魚’，記著，”乖乖地坐在一桌全魚宴前，王耀將雙份的的溜魚片魚煲魚羹魚肉切丁推到他面前，“吃吧。”

“太多了！”半是竊喜半是賣乖地接過碗咕嘟了一句，王耀只是淺淺一笑，並不答他的話。

似乎那味道是香濃可口的吧，似乎……然後再擡頭，想夾菜的時候，王耀就不見了。他驚慌失措地從椅子上跳下來，碗裏的是殷紅的散著腥氣的血，桌子上的碗碟蒙塵，看不清盤碟裏盛的黑漆麻烏的是些什麽——緊接著，他摔到了地上，清脆的破裂聲，刺耳的馬嘶聲，淒厲的吼叫聲……

王耀！王耀！他在夢裏數次高呼他的名字，卻又不止一次地半途自動醒來，告訴自己物是人非，時過境遷，他已不在世上，無需牽掛。

披衣坐起，能憶起夢裏為何人，卻仍舊記不起夢裏為何事，只能悄悄抹去臉上的汗，亦或是淚。

浩浩蕩蕩的艦艇編隊出現在遠方的海面上，本田菊一身戎裝，立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遠眺。他早就料想過這一天的來臨，和那個龐然的甚於王耀的帝國相比，他是柔弱渺小的一隅，本不值得如此興師動眾——如果不是他的決心和反抗，低下頭顱，乖乖降順，也不至於與這五千艦船二十萬軍隊拼死一戰。

“走到今天這一步，並非我之過。”

這是本田菊第二次和蒙古交手。早在王耀初受重創之時，本田菊就憑借出色的戰刀和精良的重騎兵戰勝了前來搶掠的蒙古，彼此也算是熟悉過了各自的戰法和特點。由此，他深谙對手的可怕——占領即是屠殺，高速機動性和蠻撞勇猛的體格都是極具有威脅性的存在。

“磊高石墻！”他身後的領兵一聲令下，用於加固的各類材料源源不斷地運到最前方，堆疊，放好。晴空萬裏，他憶起那片片焦土，心中凜然一緊。

被攻下的那幾個小島的下場是居民全部被屠殺，建築物全部被焚燒一空。倘若被打敗……本田菊咬了咬牙，驅散了這不祥的念頭。他鬥志高漲地面對戰場，把自己隱藏在蒙古看不見的角落靜靜等待——他要等敵軍登陸，等最佳時機，等上司下令，等著這場血戰的肇始，等一場暗無天日的拼殺來臨。

“殺！”

他舉起長刀，沖入敵陣，左右揮舞，刺，砍，挑，劈，斫，無一不見血。轟隆隆的火炮聲提醒了他，有威力不容小覷的火器。

他且戰且動，且退且進，居然也在這浩浩蕩蕩的圍殲裏撐得一時。本田菊以石墻為防線和屏障，硬是生生靠血肉之軀接下了一撥又一撥的攻擊，從白天到黑夜，從黃昏到黎明。那種持續的痛苦從未間斷，可他還是一一撐了下來。

一天，兩天，三天……他奮勇作戰，遏力而馳。

不需要求和，不需要投降，早在他換上那襲素白的麻衣時，這樣的執念就深紮在他的心裏。

“他們的糧草箭羽已經不多了，肯定撐不了多久。”本田菊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地向將領進言。

“那也可能狗急跳墻，賭上性命發起總攻一搏，打開缺口。”將軍指點著面前的地圖，劃了個圈。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他頑強地站了起來，走向門口，“沒事的！不可能會有差池！絕不可能！我只有死戰的脊骨，沒有彎曲的膝蓋！我寧可成為碎玉，也不會後退半步淪為敗瓦！”

“安靜點！聽我說，這次高麗依舊與我們作對，我們沒有後方的供應和援兵。時機非常不利於我們，馬上他們就要到……”

還沒等他說完，一意孤行的本田菊就已經離軍帳足夠遠了。他站在高地，俯視他的軍營，心中感慨萬千。地上守夜的火炬點點發光，天上卻是黑雲滾滾，夜空無星無月，似乎正在醞釀一場暴風雨。本田菊掐指默算時間，驚覺已到了海上慣有臺風的季節。然而眼下也顧不得這許多，在這戰場上，他立誓過，絕不讓蒙古占得半點好處，半分便宜。

殺戮，依舊是殺戮，本田菊不知疲倦地應戰敵軍。已是連著好幾天了，他們各有盈虧勝負。而今天，戴著頭盔、單單舞著大刀的蒙古沒有再使只適用於荒原草地等開闊地帶的臂裝連弩，對本田菊而言，幾乎就是一個絕好的取勝機會。

在沒有碰到他之前，本田菊選擇了養精蓄銳，在戰場上游離穿梭，助陣殺敵。由遠到近，由輕到響，隆隆的雷聲不時響起，電光劈開了黑夜，雨點砸到人的身上，彈到地上。本田菊的視線被模糊了，他掬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舌尖一沾，居然是鹹的。

這……這不是雨？本田菊暗自思忖，陡然，一個可怖的念頭從心上升起，徐徐盤繞，終於在腦內炸開。

“臺風！臺風要來了！”他急迫地轉向交戰的士兵們，失聲吼道。這一聲若能亂了敵營的陣腳，再好不過，他必須保存實力——天時的劣勢不允許他再做過多纏鬥——對方也何嘗不是希望速戰速決。久居海中的他知道，自然的偉力是他決然無法對抗的——那是神靈們恣肆的怒火，凡間不可承受，不可忤逆，不可褻瀆。

那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家夥卻依舊顯得從容不迫，此刻正踏著積水的窪地向他沖來。似乎是因為他的一呼才發現了他的準確方位。本田菊避其鋒芒，虛伏到地上，看準時機斬斷了馬腿。剛聽見對方盔甲擦地的撞擊聲，一把明晃晃的長刀便橫到了面前。這個勁敵居然順勢滾下馬背，出其不意地實施了一招偷襲——也是用刀，由出自大馬士革最好的鑄造花紋鋼鍛造而成的第一等的好刀。

雨越來越大，來勢愈發迅猛疾馳。本田菊咬著牙關用刀鞘抵住攻擊，累得險些自己的刀鞘被齊齊削斷。這一仗他不能輸——就算王耀被這支軍隊所斬殺，就算它的勇猛好戰傳遍了他所知的疆域，他還是不能就此投降，俯首稱臣。

因為要活下去，這個時候拼的就是誰先抵抗不住臺風將襲的心理壓力鳴金收兵。這是事關生死的一戰，本田菊此刻臉上身上已滿是泥水，對方新型的火藥殺器威力確實強大，足足讓他吃夠了苦頭。臉上手上已經多是布滿了擦傷，然而這些都比不上正在面臨的危險——

“小心！”冥冥之中，似乎是王耀的聲音在警示著他。

你已經死了啊，本田菊收攝了心神，這個時候他最不願意想起的就是王耀。

他站在懸崖上，遠望著那個屬於他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他，可是那種體味他的隕落的刺心的痛，卻是真實的。

死去的王耀，被梟首的王耀，化成飛灰不再存於世上的王耀……江山易改，鬥轉星移，他，一個如此輝煌龐大的浩浩蕩蕩的帝國，已從茫茫大地上消失——那個曾經教育他，教訓他，優待他，視他為兄弟的王耀，死了。

也許是在吟詩作畫的文人風氣裏浸淫了太久，也許是以為天下從此太平絕無大災大難，也許是變得脆弱的脊梁承受不住鐵騎來回的踐踏，也許是松弛下來的血肉禁不了戰火的灼燒……

你，死了啊。

你，離我而去了啊。

你，我再也見不到了啊。

你已經是過去，你已經是歷史，你就像他們一樣，沒入紅塵浮為雲。

眼前一黑，瞬時又恢覆了清明——仍是看不見的黑。瓢潑的大雨澆到頭上，濕透了的發已經緊緊貼在額上，流入眼睛裏的雨水似乎是滾燙的，他感到了疼。

他痛心，他惋惜，他振作的鬥志在燃燒，他不想變得和王耀一樣。

不存在的國家，名字終究會被遺忘——他，本田菊，仍想存活在這世界上，再延續十年，百年，千年。

面對強敵，只要還能動，他就要血戰到底。能聽見，那有如神靈相助一般的風浪卷起艦船，將它們推上礁巖傾軋得格格作響的碎裂聲；因為這偌大的風雨而無心水上作戰的號稱驍勇無敵的蒙古士兵們似乎也有了倦意，只要他再堅持一會兒……

他手裏僅剩的刀鞘被斬成兩半，同時，一截刀刃擦著他的右肋，沿著戰甲連結的空隙處刺破了他的皮膚。熱辣辣的痛，還有鮮血同時迸開，本田菊想也不想，冒著被再次重襲的可能，緊緊地格住了對方的手，一記直拳擊飛了他的頭盔。

似乎是驚異於本田菊的頑抗，他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匆匆忙忙編成綹環成結的頭發經不住那一下，也許是疏於編理而過於松弛的緣故，挨著飛落的頭盔一擦便紛紛散落到肩上。

他們對峙著——整整一天的戰鬥——扭曲在一起的身體，近距離的摔打和肉搏尚未正式開始。僅僅是最初的、還未成型的纏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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