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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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黃昏等到月上三竿,他親手點上泥金的銀燭,蒙上冰蠶綢子的燈罩,移出椅子,坐下慢慢地消磨時間。這間屋子裝飾的風格變了,但變得不怎麽多,他註意到了一些更為奢華瑣碎的細節:墻壁上鏤刻著容納龍眼般大小的夜明珠的空格,用以增亮夜間照明;雪狐皮子的暖手筒,紫貂皮的絨帽,猩紅不帶雜色的大氅收在半透明的好似水晶磨制的櫃子裏若隱若現。

他脫去了外氅,將其平搭在大桌上便開始專心致志地研究桌上那方棋盤。他一人同時執黑白二子,以博弈消磨時間。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卻因為這盤圍棋而不顯無聊。他時而沈思,時而盤算,一盤自娛自樂的棋局居然也無比錯落曲折,奇崛詭變。等他數完子定了勝負,驚覺已過了子時。他捶了捶酸脹的背,站起來在房裏踱步散心。房間靠裏放著一張大床,朦朦朧朧地看不清制作的木料,依稀能辨認出刻了無數龍鳳走獸的花紋木板雕飾。雅致的床罩被面夾了熏香袋子,被收拾得纖塵不染。而在幾個不起眼的角落裏都燃著加了銀炭的正散發融融暖意的炭爐和炭盆,還都配上了吸煙氣除異味的香薰爐子,裏面都是各色精致縷金香藥。

王耀還在陪那些……他的念頭多轉了一分,心裏便一分分地冷了下來。根據傳聞,此時的王耀,應是在他面前靠著身上的衣物遮住了臂上,背上,腿上和胸前的傷痕,強笑擺酒,招待那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他攆走了他,可自己在席間還不知要受多少閑氣委屈,賠多少笑臉好話——不對,他搖頭。王耀一貫是那麽傲氣,他定然不會屈膝諂媚,一定——如此思前想後,本田菊都拿不準自己在想些什麽內容,只是呆呆地坐著。

“久等了,菊。”他正在胡思亂想之時,王耀推開了門,輕手輕腳,仿佛這不是他的房間一般。

“啊……”本田菊應了一聲,趕緊起身。

王耀解開了披在私服外面的鶴氅,在扔到床上前用手撚了一下:“看來外面還是落了點雨雪,夜深天寒,你沒冷著吧?”

“沒有,沒有的事,你的房裏一直都相當暖和。”本田菊剛答半句話,門便被數次推開,杯盞菜肴被整齊地送到桌上,頃刻間一張桌子被擺得滿滿當當。

“今天可真是讓你等的太晚了,我特意叫他們另做上一桌你愛吃的菜。你我夜飲三巡,如何?那些‘看食’‘雕花蜜煎’‘砌香鹹酸’一類的就省了罷。”王耀略帶歉意,臉上顯然是一副懊喪的表情。本田菊見他這般,忙執起酒壺,為王耀滿斟上第一杯酒。

幾杯過後,兩人都發了些微汗。王耀揀了一塊最肥美嫩滑的魚片,放進本田菊面前的碟子。紅生生的魚片似乎還在顫動,本田菊蘸了蘸調好的醬汁,送入嘴裏細細咀嚼。

“你最愛吃的沙魚膾,保證新鮮,昨日才鑿冰從大河裏取上來的,你嘗嘗。”

“果然,”他點頭稱讚,“還是和從前一樣好吃。”

“是麽?”王耀取了一把羊舌簽,不緊不慢地挑下肉塊,似是說不出的寬慰。

“如此吃喝也過於沈悶,大哥,不如我們還來唱詩怎樣?”本田菊提議道,王耀立刻拍膝叫好。之後又頗感可惜:“若是你再學的深些細些,倒可以一起試著玩玩‘覆射’,這個才叫有趣!”

本田菊心中一動,還待再問上一些具體詳細,王耀已抽出一根幹凈的牙筷敲擊桌面,唱起了《長恨歌》。本田菊一聽前幾句便精神抖擻地跟上,一直跟到了最後。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你可知道,我最喜歡他的詩麽?”完結了全詩後,本田菊微微一笑。

“你最喜歡,他的詩?”王耀一怔。

“是啊,我喜歡。可這個世界……哪裏可能是有天有神有仙佛的呢?海上的蓬萊山……也終究是個傳說,”本田菊想起了那個流傳在他家裏的消息,“其實……居士他提到的海上仙山,是我的家呢。貴妃出逃後,流落到了我這裏,她最後很潦倒——”

“果真如此,也就是逃脫了這個悲劇跳進下一個……不要再說了。”王耀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這麽淒美奇絕的神話一樣的愛情,你又何必去牽扯進現實的創痛呢?實在是……大煞風景……”

本田菊默然——對於王耀而言,那一次的動亂為他的身體帶來了怎樣的痛楚,而這份痛楚的記憶又是何等鮮明。上司也好,上司的女人也好,即使他在情愛上用心至深,即使她擁有再明艷動人的身姿,對他而言,全然過眼雲煙。惟有清明繁華的盛世,才是他們身為“國”的心之所系。

詩雖盡,興猶在,未衰竭到寥寥之境。王耀和本田菊又都互邀了幾輪酒,痛飲了幾大回。吃剩的簽子都三三兩兩地從桌上散到地上,兩人也都是不覺不知。四角小炭盆裏的火勢早就弱了下去,只剩星星點點的灰燼。他們也不覺得冷。

宮人早被王耀打發開了,沒他的命令無人敢擅自進來添炭收盞。本田菊能聽見自己和他的呼吸簡直變成了喘氣,他忽然很想知道王耀在之前的宴席上遭遇了什麽——一想到可能的答案,他就需要喝更多的酒去麻痹自己的頭腦。

“做生意,好的話,也真是好,壞的話也是壞的。士農工商——這個士農工商的順序,亂不得,亂不得的!”王耀醉眼朦朧,話也說不明白,斷斷續續,更像是自言自語。

“做生意……你也會缺錢麽?”本田菊說了一句便不肯再說,他也的確是喝的多了,舌頭大脖子粗。

“瞎說!你看見我缺錢到那份上了?尊卑順序……能有錢重要?”王耀晃了晃手指,袖子一揮,一壺酒翻在地上,毯子上多了塊不太顯的酒漬,“錢多了,有眼紅的就要來搶……”

“你醉了,耀。”本田菊的頭微微一歪,下了斷言。

“醉?醉了多好啊!”王耀不是很連貫地笑了幾聲,“跟那些……喝再多都是千杯不醉。跟你在一起真好,菊,喝醉了,還有人可以同醉……”

“同醉噫,通醉籲,大醉一場呀!”本田菊喃喃念道。

“真……沒想到,還能……再……看見你……真好,”王耀斷斷續續地說著,側壓在手臂上,伏在桌面一角,“讓你……看見……我……這樣,真……是丟……臉。”漸漸地,他沒了聲氣,應該是睡著了。

“不,哪有,哪會,哪能……”本田菊大聲喊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從他身後抱住了他。

王耀沒有回答他,他已經醉倒。本田菊將臉埋進他的脖頸之間,嗅著酒氣和衣服的熏香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久久沒有擡頭。

“不要在這裏,會著涼的,耀。”本田菊將臉埋在王耀的發間,邊感受著那溫暖邊蠕動著嘴唇,他能極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顫抖。他費力地將他扳起來,小心抱到床上。腳下雖是踉蹌,手上動作卻極為輕柔。然後,他又開始替他寬衣解帶,移去靴子,解開扣在腰間的玉犀帶子,一直褪到王耀身上只剩下一件紅色的交領汗衫才歇了手。

本田菊的呼吸漸漸沈重起來,他覺得酒意上頭,明明離王耀那麽近,卻再也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腦袋無比沈重,無法思考,更無法控制身體。靠僅存的力量,他終於半倚在床上將被子抖了開來,盡量平整地蓋住了王耀的身體。

做完了這一切,窗外天空已泛出了魚肚白。

本田菊一頭栽倒,伏在王耀身上便睡著了。

半桌杯盤狼藉,凝脂一樣的小酒杯隨意倒伏,象牙鑲金的四根筷子散落到四處,饒是兩人醉深了後便把所有碗筷杯壺一推一送便是完事。饒是昨晚半夜雨雪,早上太陽卻是越出越亮。不過這日光卻無半點暖度,穿梭在宮廊裏的宮人們無一不哈氣縮耳,清冷峻寒之感更勝昨天。

最先醒的還是王耀,並非是自然醒轉,而是被拍門聲所驚。他記起了今日還有該做的事情,原本還是昏昏沈沈的頭腦瞬時機警了起來。甫一睜眼,他便看見趴在身上的本田菊猶在酣睡。他想開口喚他,卻又是不忍擾了這尚能多維持一時半會的清白睡眠。本田菊的半面臉露在外面,顯得甚是滿足安詳,呼吸聲平穩均勻。王耀怔怔地望著他,半擡起手想去撫摸他清瘦的臉頰,卻終究還是縮了回去。

沒有了炭火的屋子裏早已涼了下來,王耀抽出半裹在被子裏半壓在身下的鶴氅蓋在本田菊身上,期盼能為他擋上一些寒涼。

門外的敲門聲更加急促,恰在王耀聞聲皺眉之時,本田菊悠悠然然地睜開了眼睛。王耀的苦悶一點不落地留在他眼裏,本田菊並不出聲,只是支起身子凝視著他。

“醒了?”王耀立刻就恢覆了輕松的模樣。他半蓋著棉被,身上只剩一件解了一半的汗衫,發簪和發帶都不知道掉落到了哪裏。本田菊望著他,想起了這該是自己犯下的大膽的舉止,一時張口結舌。終於,他在應答了一聲“嗯”後完全坐直了身體,身上被披上的大氅滑落了下去。羽毛柔潤的觸感讓他感覺很舒服,甚至留戀——溫暖而熟悉——帶著王耀的身體的氣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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