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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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坐,餓了沒?鍋裏還有最後一個菜,馬上就可以吃飯了。”錢舅媽熱情地招呼著陳晚,她塗了雪花膏,陳晚聞到了一陣清香。

錢舅媽和錢舅舅有些夫妻相,看到許空山,她頓時睜大了雙眼:“喲,這小夥子長得真高,你是哪裏的人啊?”

“大舅媽我問過了,他就是河源的,跟陳晚是鄰居,打小一塊長大。”錢國勝站遠兩步,拉開和許空山的距離。

河源的?錢舅媽愈發吃驚,她怎麽覺得看著不像呢?

不管像不像的,錢舅媽沒繼續往下問,進廚房把鍋裏的紅燒肉盛出來。別的不說,單憑這道肉菜,就知道錢舅舅他們是真的把陳晚當做了錢國勝的朋友。

按理說跟錢國勝合作的是陳晚,要和錢舅媽見面的也是陳晚,本不該帶許空山一起上門。但錢國勝表示沒關系,他早料到陳晚不會一個人來,特意知會過錢舅媽了。

錢舅媽的四個孩子均不在家,老大已經成家立業,老二之前在鄉下當知青,去年考上了大學,老三和老四是龍鳳胎,目前跟外公外婆住。

夫妻倆是工作調動過來的,縣紡織廠雖好,但其他教育醫療水平依然沒辦法和省城相比,因此盡管不舍,他們仍把孩子送回了城裏上初中。

“聽國勝說陳晚你馬上要參加高考,有想好要報哪個大學了嗎?”吃完飯,錢舅舅泡了一壺茶,幾人在沙發上坐下,錢舅舅問起陳晚今後的打算。

陳晚明白錢舅舅的意思,不外乎是在擔心他如果去了外地上大學,會影響與錢國勝的合作。

“我準備報省城的南財大。”陳晚給錢舅舅他們吃了顆定心丸,這事他從未跟人提起過,連許空山都是第一次聽到。

“南財大?”錢舅舅有些意外,他以為陳晚即便不去紡織學院,也該選個與之沾邊的大學,畢竟他做衣服那麽有天賦,“財經專業?”

錢舅舅不愧是能坐上副廠位置的人,一語猜中了陳晚的選擇。

“對。”陳晚神態自若,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從容。

這是一個對自己的未來有完整規劃的年輕人,錢舅舅眼裏浮現出一絲欣賞。

“陳晚要是有空可以多來廠裏轉轉,過段時間紡織廠會有一批新布,我想你可能會感興趣。”錢舅舅沒有問太多私人問題,或許放開手讓他們自己去拼搏,反而能闖出更大的一片天地。

服裝的基礎是布,陳晚現在最缺的就是新布料,沒有什麽會比新布更讓他感興趣,因此欣然答應了錢舅舅的邀請。

錢舅媽洗好碗裝了一盤切好的桃子出來,如今的水果都是順應時節的純天然產物,不存在用肥料和藥物催熟的情況,粉紅色的桃子果香濃郁,果肉汁水豐盈泛著晶瑩的色澤,看著就甜。

“陳晚做衣服的手藝是家傳的嗎?”錢舅媽對此很是好奇,她也算見多識廣的人,不論是錢舅舅的夾克還是她的連衣裙,裁剪走線做工都像出自有豐富經驗的老師傅之手。

“不是,我家裏人不會做衣服,年前我大嫂買縫紉機的時候送了本使用說明書,我根據上面的教程學的。”陳晚幹脆地說出實情,與其撒一個隨時會被戳破的謊言,不如讓他們當自己是天才。

你不能否認這個世界上是有天才存在的。

況且,他在服裝設計上的確是極有天賦的不是麽。

年前買的縫紉機,距今不到半年,這是什麽奇跡?

不止是錢舅媽,連錢國勝和錢舅舅也驚住了,錢國勝只知道陳晚會做衣服,至於怎麽會的,他壓根沒問過。

“陳晚你簡直是天才!”錢國勝激動得想給陳晚一個狠狠地擁抱,被許空山不著痕跡地擋住了。

許空山滿臉與有榮焉,他的六兒是最厲害的。

“年輕有為,年輕有為。”錢舅舅一連說了兩遍,“國勝你要努力了。”

錢國勝大受振奮,他眼光實在太好了,搭上陳晚這麽個天才人物。

“哪裏,我還有很多要學的東西。”該謙虛的時候還是要謙虛的,陳晚笑著收下他們的誇獎。

他的行為加深了錢舅舅心中的好感,言談間的語氣愈發親和。

寒暄過後陳晚沒忘今天的目的:“傅姨平時穿衣服有什麽偏好嗎?”

錢舅媽上過大學,又在廠裏當了許多年的財務主管,哪怕她的外表因長胖和年華逝去而變得普通,但豐富的閱歷為她刻在骨子裏的自信卻從未消散。

“沒有什麽偏好,你看著做就行了,我相信你。”錢舅媽笑意盈盈,被陳晚的裙子喚醒愛美之心的她眉眼間透著幾分年輕時的動人風采。

“她喜歡穿裙子。”錢舅舅比錢舅媽更了解她自己的喜好,“她衣櫃裏的裙子比衣服多。”

錢舅媽甜蜜地看了錢舅舅一眼,倒是沒有否認他的話。

“我知道了。”陳晚了然,“那傅姨我回去再給你做兩條裙子和一身套裝。”

“不著急學業為重,你先抓緊覆習。家裏還有一些國勝他二表哥去年用過的資料,我去拿來你看看有沒有用得上的。”

錢舅媽說完進屋抱了一大摞資料出來,課本、練習冊、試卷不一而足。

“謝謝傅姨。”陳晚沒跟錢舅媽客氣,把資料大概瀏覽了一遍,“傅姨,這些資料我能全部帶走嗎?”

陳晚是不怎麽缺覆習資料,但村裏的知青缺啊。

龍鳳胎才上初中,等他們參加高考這些早過時了,留著白白浪費,錢舅媽本就存了送人的心思:“當然能,等會我看看拿個什麽東西給你裝上。”

陳晚他們走出紡織廠職工大院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天色已暗,街邊沒幾盞路燈。許空山一手提著資料和錢舅媽硬要塞給他們的桃子,一手打著電筒。

路上空無一人,陳晚牽著許空山的衣擺,雖然視野模糊,但有許空山在,他心無所懼。

招待所的房間裏沒有水果刀,許空山仔細搓幹凈桃子表皮上的絨毛讓陳晚拿著啃。桃子是脆的,陳晚哢嚓咬下一口,將剩下的舉到許空山嘴邊。

桃汁蹭到許空山的唇上,他擡了擡下巴:“六兒你吃。”

陳晚再舉高,許空山無奈張嘴。拳頭大小的桃子被二人分食完畢,陳晚洗了手靠坐在床頭翻開了一本錢國勝二表哥用過資料認真看了起來。

許空山默默地陪著他,安靜的空氣中只能聽見陳晚翻書的聲音。

“山哥你幫我抽一下這上面的知識點吧。”二表哥同樣學的文科,陳晚剛才看的是他總結的歷史科目的考點,想以此確認自己有沒有遺漏。

許空山目前的識字量已能夠滿足基礎的閱讀,兩人在家時也經常進行抽背。

交替說話的聲音代替了翻書聲,抽背到三分之一處時,陳晚閉眼打了個哈欠:“山哥我困了。”

“困了就睡。”許空山放下資料關燈,陳晚軟軟地躺倒在床上,磨蹭的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陳晚很快睡著,而許空山的臉上毫無睡意,他在黑暗中凝望著天花板,腦海裏反覆回響著一句話。

“我準備報省城的南財大。”

許空山從不懷疑陳晚成功考上大學的可能性,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陳晚考上大學代表著什麽。

代表著離開,陳晚將離開平安村,離開臨溪鎮,離開河源縣,去到一個與他相距甚遠的地方。

不對,準確來說許空山早就知道陳晚考上大學會離開,只是他在刻意逃避這個事實而已。

省城近嗎?與其他大學所在的城市相比的話,近。

省城遠嗎?許空山看著懷裏的陳晚,遠,非常遠。

他舍得與陳晚分隔兩地嗎?許空山捫心自問,答案毋庸置疑,舍不得。

許空山不得不面對這個他一直逃避的事實,陳晚考上大學去了省城,他要怎麽辦。

和陳晚在一起之前,許空山想過他的未來,一眼看得到頭的未來。砍柴、種地,種地、砍柴,和村裏絕大多數的男人一樣,從壯年到中年到老年。

然而陳晚改變了許空山的命運軌跡。

陳晚在不停地往前走,他必須跟上陳晚的腳步。

可問題是,他不知如何跟,許空山陷入迷茫。

陳晚做了一個噩夢,他夢見自己高考考了零分,巨大的恐懼讓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捏住,陳晚瞬間睜開了雙眼。

“怎麽了?”許空山尚未合眼,陳晚猛吸了一口氣,心臟砰砰狂跳,聽到許空山的才反應過來那只是一個夢。

“我做了個噩夢。”陳晚心有餘悸地抱住許空山,“山哥你把燈打開好嗎,我想看著你。”

把人抱住了陳晚仍嫌不夠,他還要用眼睛確認。許空山微微松開陳晚,幫他打開了燈。

陳晚閉著眼適應了一會光線,許空山拍著他的背輕聲安撫:“六兒不怕,我在呢。”

許空山的聲音不帶半點初醒的含混,陳晚聽出不對,仰頭去看他的眼睛。

“山哥你睡不著嗎?”許空山的臉上同樣沒有睡過的痕跡,陳晚擔憂地問道。

“嗯。”許空山心頭發澀,他想了半宿也沒有想出任何頭緒。

“為什麽?”陳晚雙手捧住了許空山的臉,“山哥你有心事?”

許空山垂眼避開陳晚的視線,陳晚親了一下許空山的眼瞼,手上用力強迫他看向自己:“山哥,你有什麽事可以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有個念頭從陳晚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它消失得太快,陳晚沒來得及抓住。

許空山不知該如何開口,目光落到陳晚身後的資料上,陳晚回頭,終於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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