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以為幽燁說的生孩子只是口嗨, 畢竟這就話說起騷話來讓人應接不暇，所以當穆雨楓站在幽燁的實驗室裏看著試管中的不知名溶液，聽幽燁告訴她這是用她們兩個人的細胞培育的胚胎時, 她的第一感覺是荒誕。

為什麽一定要有孩子呢？她們兩個人在一起本來就不應該有孩子啊。

她是這樣想的, 於是也這樣問了。

幽燁的笑意凝固在臉上，她沒想到穆雨楓會這麽抗拒。

孩子, 生命的延續, 一想到會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完全繼承著她和穆雨楓的基因，幽燁的一顆心都要化了。

但是，穆雨楓似乎並沒有她怎樣的想法。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說，如果你想要一個孩子的話，我們可以要一個。”幽燁第一次這樣磕磕巴巴, 她不確定自己表達清楚沒有, 她不是非要孩子的繁殖癌, 她只是覺得她們可以一起孕育一個孩子，所有普通愛侶之間能做到的事, 她都能給穆雨楓。

但她好像弄巧成拙了。

“你真不想要孩子啊？”幽燁最後確認了一遍。

“你要是不想要, 那就算了, 當作什麽都沒發生好了。”幽燁語氣輕松，但眼眸卻一直低垂著，濃密的睫毛遮住目光, 裏面閃爍著覆雜的情緒。

“沒關系，這只是一個細胞團塊, 人體每天都會有無數死細胞崩解消亡, 不要有心理負擔。”幽燁這樣勸著穆雨楓, 同時也勸她自己。

孩子, 一個長著粉粉嫩嫩的小臉，會哭會笑的孩子。

沒關系，沒有人規定一個幸福的家庭一定要有孩子。

“是我唐突了，你別放在心上，我馬上……我明天就把這裏處理掉。”幽燁對穆雨楓說。

她一向是雷厲風行的，甚少把馬上能做完的事情拖到明天，但這一回幽燁不知道怎麽了，就是想要再多拖延一陣子。

“來，我的新實驗室建成你還沒來看過呢，我陪你走走。”幽燁攬過穆雨楓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帶她走出了這間實驗室。

幽燁的新實驗室在避難所001的舊址，裏面保留了避難所001的很多布置，這周邊也沒有抹掉避難所001存在的痕跡。作為人類歷史上重要的一筆，所有人都認為應當保留避難所001存在過的證明，希望子孫後代能從歷史中吸取教訓，人類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也正因此，這地方和從前的變化並不大，多了些實驗室裏枯燥乏味的東西，其實並不是很有必要拉著穆雨楓參觀一遍。

幽燁嘴巴不停地給穆雨楓介紹她的實驗室，從新引進的儀器設備，到她最近的實驗設計，最後甚至連她帶的學生有什麽新的想法都說給穆雨楓聽。她說得口幹舌燥，幾乎是完全憑借著本能在不停輸出，她不能讓自己的嘴巴閑下來，就好像用無數的廢話把兩人獨處的時間填滿，那個她試圖回避的問題就不存在了。

她不想處理掉那個孩子。

但是穆雨楓不喜歡。

幽燁的痛苦糾結穆雨楓都看在眼裏，幽燁從來沒有這麽慌亂無措過，她甚至連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想要個孩子都不敢。

她不希望讓穆雨楓感到一點壓力，所以就把一切都一肩扛下來了。

幽燁喜歡小孩子嗎？穆雨楓毫無印象。

那她自己喜歡小孩子嗎？

穆雨楓覺得自己應當是喜歡的，當初在那麽惡劣的環境下她都沒丟下風雪中虛弱的嬰兒小葉子。

但這不一樣啊，這是她和幽燁的孩子，她將不是以姐姐的身份面對那個孩子，她要做母親了。

她能做一個好母親嗎？

穆雨楓拒絕設想那種畫面，她從未想過母親這個詞有朝一日會和她扯上關系。

穆雨楓又一次發覺了自己的自私，她明確地知道幽燁不可能做任何勉強她的事，她不願意做母親，幽燁就一定不會逼她。

雖然幽燁很舍不得。

她真是個爛人。

穆雨楓看出來幽燁的慌亂和不舍，可她就是假裝什麽都沒看出來，靜靜地聽著幽燁語無倫次事無巨細和她從天亮講到天黑，適時地點頭讚嘆做出反應，然後再暮色四合時主動提出回家，和幽燁並肩走過長長的夕陽。

兩個人的時光這樣美好，為什麽一定要有個孩子呢？

黃昏中她們獨門獨院的小房子默默佇立著，院子門口掛著刷了白漆的小牌子，是她們兩個人一起寫的“穆工和幽老師的家”。

庭院裏安安靜靜，幽燁曾經設想過要在院子的一角給穆雨楓裝一個秋千，找一個涼爽的午後，讓穆雨楓坐在上面，她在身後一下一下地推。

但是幽燁和穆雨楓都太忙碌了，而且秋千對於這樣的兩個成年人來說似乎過於幼稚，這個設想剛提出來就被兩人拋到了腦後，誰也沒覺得遺忘這件小事有什麽不妥。

但是穆雨楓這時候就突然想起來了，她覺得自己的院子空蕩蕩的，似乎浪費了這樣大好的空間。

隔壁的飯香味又一次按時飄來，熱油下鍋爆出呲呲啦啦地煙火氣，那家人的口味很江湖，信奉有滋有味才是生活。

但是穆雨楓曾經有一次踏足鄰居家裏，具體為了什麽她已經記不清了，或許是要借一個什麽小東西吧。她看到隔壁家的女主人正在煮一鍋清淡的面條，上面點綴著切的細細碎碎的青菜葉子，看不到一點濃重的顏色。

穆雨楓當時應當是露出了詫異的神情，畢竟在她的印象裏，隔壁一家吃東西的風格不是這樣的。

“啊，這是給我家小囡囡做的，小孩子多嬌貴啊，還得單獨給她煮一鍋，真是麻煩。”女主人說話是抱怨著的，但其實臉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他們有一個嬌養著的小女兒。

雖然在穆雨楓看來，他們所謂的嬌養，和二百年前普通家庭比起來根本就算不上嬌，但在這篇百廢待興的土地上，人能活下來已是不易，那對年輕的小夫妻已經傾盡所有去愛他們的小女兒了。

他們那樣熱愛生活，因為希望就在身邊。

穆雨楓心裏忽然有個柔軟的地方被擊中了，她不由自主地往隔壁的方向瞟了一眼，兩家的院子就只用柵欄隨意地攔了一下，他們家門前郁郁蔥蔥的植株爬滿了院墻，穆雨楓從前覺得那家人挺沒有情調的，院子裏種的都是菜，沒有一朵花。

但現在看來，種菜也挺好。

“怎麽了？饞了？”幽燁誤會了穆雨楓意思。

“我最近新學了一道菜，等會做給你吃，吃了我煮的菜，就不許想別人了。”

幽燁推著穆雨楓走進家門，鑰匙在鎖孔裏轉動，哢噠一聲，黑洞洞冷清清的屋子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穆雨楓的眼前，她腦海裏還想著隔壁那家熱熱鬧鬧的日子，一下子就被現實打回了原型。

她第一次覺得，穆工和幽老師的家，好像太冷清了些。

幽燁脫下風衣，挽起襯衫的袖管，她用她做實驗的雙手拿起鍋碗瓢盆，菜刀咚咚咚在菜板上擊打出流暢的節拍。

幽燁很喜歡為心上人洗手作羹湯，她很樂意去滿足穆雨楓挑剔的嘴巴。

她是喜歡家庭的人。

如果她們有一個孩子，幽燁一定也會認真鉆研嬰兒食譜，像隔壁那家的女主人一樣，給小囡囡煮上一鍋專門的嬰兒輔食。幽燁一定會做得比隔壁那家更精致更用心。

穆雨楓盯著幽燁的背影，腦海中卻突然閃現出幽燁臉上出現慈愛神情的模樣。她其實幾乎沒有表現出過具有母性的一面，但穆雨楓就是無端能聯想到。

做她的女兒，幽燁一定會用盡全力對她好的。

穆雨楓搖了搖頭，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莫名其妙起了這樣的念頭，她們不會有孩子的，幽燁也答應了會處理好那個細胞團。

只是一團細胞而已，沒有思想，不知道痛，人身上每天都有無數個細胞崩解雕亡，人們從來毫無感覺。

穆雨楓坐在餐桌前，幽燁今天端上來的新菜是一道湯品，熱氣騰騰，鮮中帶著微妙的甜感。

小朋友應該會喜歡這個口味吧？

穆雨楓腦海裏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穆雨楓放下碗，幽燁坐在她對面滿臉期待地等著穆雨楓評價，她毫不掩飾自己對這道新菜的喜愛，幽燁臉上綻開極為可愛的笑。

和往常一模一樣。

她好像已經把自己說服了，她不再想那團細胞的事了。

但是穆雨楓好像陷進去了，她開始想了。

在實驗室裏匆匆一撇，穆雨楓甚至沒有透過試管看清裏面懸浮的細胞團的樣子，她在聽到幽燁說什麽之後飛快地撇開了視線，之後一直躲著那個方向。

她生怕自己多看一眼。

她在怕什麽呢？

怕看多了，心態就變了嗎？

幽燁站起身給自己盛了碗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除了杯盤碗碟碰撞的聲音，餐桌上有點過於安靜了。

其實有個吵鬧惹禍的小孩子，也沒那麽差不是嗎？

草草吃完晚餐，幽燁主動包攬了刷碗的任務，她系著圍裙在廚房裏忙碌，窗外寧靜的夜色格外寂寞。

幽燁不值得一個孩子嗎？

穆雨楓和幽燁的晚間娛樂很簡單，她們早已習慣了晚上各自學習到深夜的生活，除了雙雙躺在床上進行的那點妻妻生活，這個家其實大多時候都是寂靜的。

穆雨楓後知後覺地感到落寞。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裏灑下，幽燁背對著她側躺著，她們已經就寢很久了，但臥室裏依舊沒有響起綿長的呼吸聲。

無人入眠。

“幽燁，你睡了嗎？”穆雨楓輕聲喚她。

“還沒有，怎麽了？”幽燁問。

“你今天說的……”

幽燁說，明天她會把那個細胞團處理幹凈，不會讓穆雨楓煩心。

“還當真嗎？”穆雨楓問。

幽燁沈默了很久，久到穆雨楓以為幽燁可能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當真。”幽燁的聲音有點不自然，像是努力壓抑著某種沈重的感情。

穆雨楓從背後抱住了幽燁。

“還是別了吧。”她對幽燁說。

“我們要一個孩子，我想要。”

一個你和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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