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發現自己體溫升高是在夜裏, 她第一次被夜風吹得打了個寒戰的時候。

不必星夜兼程地趕路，夜晚她們就停車在路邊一個背風的位置，車窗開了條小縫省得憋悶, 她們後備箱裏有厚重的毛毯, 穆雨楓和葉子共同蓋一個。

這東西原本對葉子可有可無，她沒有正常人的體溫, 也自然不會覺得夜裏的空氣涼, 她怕穆雨楓凍著了感冒，睡前特意把毛毯多往穆雨楓身上裹了裹。

夜半，她被凍醒了，盯著車頂直發楞。

她能感覺到冷了，這意味著她變成相對更熱的個體了。

她的體溫恢覆了。

喪屍是沒有體溫的，說白了就是行屍走肉, 她知道自己正在逐漸從喪屍轉變成人, 但她以為這會是一個很漫長的線性過程, 沒想到會出現體溫改變這麽突兀的分化躍遷。

如果一定要找個原因的話，或許是最近和穆雨楓多親了兩次, 相當於又進行了兩次□□交換？

葉子側過頭去看車窗, 窗外是閃爍的繁星, 借著那點微弱的星光，她看到自己臉上青黑色的紋路還在。

她還沒有完全變成人類。

但是哪又有什麽差別呢？她也不再是喪屍了，她必須對這種變化做出解釋, 而葉子顯然是不具備這種解釋的能力的。

天亮之後穆雨楓醒來，她會很快發現葉子的異樣, 那時候她該怎麽說？

--你的血是我的藥, 我要變回人了, 怎麽樣驚喜嗎？

不行不行, 葉子趕緊搖了搖頭，這太奇怪了。

穆雨楓一定會追問葉子是怎麽知道的，到時候她怎麽回，要不要說她就是幽燁？

思來想去，天眼看著就要亮了，葉子眼一閉開始裝睡，打算以不變應萬變。

終於，陽光從車窗裏灑進來，身邊傳來細細簌簌的動靜，穆雨楓伸了個攔腰，手一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葉子。

她湊上來，點了點葉子的鼻尖，琢磨著是不是應該來一個morning kiss。

葉子的睫毛在亂顫，她醒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不願意睜眼，穆雨楓把這個自動理解為是葉子在期待一個吻，於是她撐起上半身，在葉子唇上蜻蜓點水。

“不要裝睡啦，小懶蟲~”

葉子緩緩睜開眼，視線中透著迷蒙。

穆雨楓點了點自己的唇瓣，示意葉子要還一個吻回來。

葉子看著她，遲遲沒有動作。

穆雨楓還沒發現嗎？她怎麽變得這麽遲鈍，這讓葉子設計好的情節還怎麽演下去？

無奈，葉子只好主動提醒穆雨楓。

“姐姐，我好冷。”她抱著肩膀，可憐巴巴地望著穆雨楓。

“感冒了嗎？今天不冷呀。”

穆雨楓下意識去貼葉子的額頭，然後手在半空中僵住，她終於意識到了。

葉子是不該有冷這種感知的，人能感覺到冷，是因為體溫高於環境溫度造成了熱傳導，而對於葉子來說，向來只有環境溫度傳導到她身上的份。

穆雨楓心裏掀起驚濤駭浪，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顫抖著把手心貼上了葉子的額頭。

是溫熱的。

“葉子……”穆雨楓不由自主帶上了哭腔，“你沒有生病，這是正常的。”

“什麽？”

穆雨楓抱住葉子喜極而泣，懷中人和所有人類一樣溫軟，順從地讓她緊緊抱住，眼淚滴落在葉子身上，打濕了她肩頭一小片布料。

“怎麽了這是？”前排的孟昭和阿淩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葉子……葉子好像要變成人了。”穆雨楓抽抽嗒嗒地說。

“你們來摸一下，她有正常體溫了。”

孟昭和阿淩面面相覷，幹脆下車走到葉子這邊，葉子頂著懵懂的目光，像個商品一樣被來往的顧客打量撫摸。

“是熱的嗎？”

“好像是的。”

“你摸摸我額頭，和她差不多嗎？”

“一模一樣。”

這個認知顛覆了她們的三觀，三個人幹脆連路都不趕了，就坐在原地開始討論。

孟昭：“你不能證明她這是要變成人的癥兆，興許這只是發生在她體內的又一次變異。”

穆雨楓：“但是這種變異是像人類轉變的，興許這條路的盡頭就是變成人呢？”

孟昭：“你也說了，是興許，世上哪有那麽多興許？如果是後天被咬傷變成的喪屍，你說會變回人還有點可能，但葉子是個天生的異種喪屍。”

穆雨楓：“誰說她是天生的了？我撿到她的時候是個嬰兒沒錯，但我又沒看著她從娘胎裏爬出來，難道她就不能是個嬰兒期被感染的幸運兒嗎？”

阿淩：“但是沒道理啊，哪有說變就變連個癥兆都沒有的，她最近有接觸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嗎？如果是內在不穩定造成的變異，那為什麽偏偏就她變異了，再沒出現過第二個例子。如果是外界環境導致的變異，那如果這種環境能讓葉子變回人，它就也能讓其他感染者變回人，我們就不用找幽燁留下來的筆記了。”

不虧是搞化工的，哪怕是野路子出身，阿淩的邏輯能力也比舞刀弄槍的孟昭要強上不少，她說完穆雨楓很罕見地沈默了，她被阿淩的邏輯說動了。

應當不是內在不穩定造成的變異，那樣的話要變異早變異了，但要說葉子接觸了什麽特殊的環境幹擾，穆雨楓也覺得不應該。她們一直都在一處，沒道理葉子偷偷接觸了什麽而她不知道。這一路上她們走的都是從前走過的路，她們規避了所有的危險，甚至連人都沒看見一個。

那是怎麽回事呢？

“她自己知道嗎？”孟昭示意穆雨楓去問葉子。

穆雨楓搖了搖頭：“她怎麽可能知道呢？”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明確葉子除了體溫改變以外是否還有其他的變異，她是不是真的走過了人類和喪屍之間的臨界點，正在滑向人類的範疇。

孟昭從後備箱裏拿了一塊軍用壓縮餅幹遞給葉子，她要讓葉子再一次嘗試人類食物。如果她連食譜都改變了，那答案就很明確了，葉子就是她們解決當前末世困境的標準答案。

葉子捏著孟昭給她掰下來的小塊餅幹，謹慎地放在鼻端嗅了嗅，粗糙的麩質混雜著油膩膩的陳年堅果味，實在算不上好聞。

她不想茹毛飲血，也不想吃這玩意。

葉子的視線飄向穆雨楓，穆雨楓緊張地雙手交握，其實她也很期待自己的伴侶是人類吧。

葉子閉氣不去聞那股讓她反胃的油哈喇味，把壓縮餅幹往自己嘴裏送，和她記憶中超市裏那種酥脆掉渣的壓縮餅幹完全不一樣，手裏的這東西又硬又幹，像是啃了一口烈日下曬幹的泥巴。

葉子咀嚼著，她的意識明確地告訴她這東西是食物，但是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排斥，這種口感，這種味道，讓她的胃開始克制不住地翻滾，她打開車窗探出頭去，又一次吐了個天昏地暗。

或許這就像狂犬病患者莫名其妙地恐水一樣，病毒改變了神經系統，讓她的感官發生了覆雜的倒錯，很顯然她還沒恢覆到這個地步。

“好了好了，不試了，我們不試了。”穆雨楓幫葉子拍著背順氣，語氣裏滿是心疼。

“姐姐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再等我一陣子。

“沒有，我失什麽望呢？你本來就是這樣的，難道我還要強求變個樣嗎？嗯？”穆雨楓邊安慰葉子，邊輕柔地幫葉子擦去眼角憋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車裏一片沈默，給予希望之後又奪走失最殘忍不過的，現在對於孟昭和阿淩來說就是這樣，她們雖然一再勸穆雨楓冷靜，堅稱葉子不可能變成人，但心底裏都偷偷藏著期待。葉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跡，所以她創造再多的奇跡也正常，她們嘴上冷靜地振振有詞，心裏卻一直希望著被打臉。

現在，希望沒了，就如同她們說的，體溫的改變或許並不能證明任何問題，她們還是要繼續等待。

“走吧，今天至少要開十個小時。”孟昭說。

她重新回到了駕駛室，依舊向著一切的起點進發。

避難所001，晨風吹著熱騰騰的食物香氣從食堂裏飄遠，白發斑駁的老頭坐在門口的小方桌上，他已經太老了，只能吃軟爛的食物，他面前放著一碗白粥，旁邊配著一小碟食堂自己腌漬的醬菜。

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過了幾十年，從他還是個年輕小夥的時候他就在這個破地方當教書匠，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給新來的人講同樣的話，講得他連睡著了說夢話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他這雙眼睛看到了太多，有太多鮮活的面孔走進這座囚籠，要麽變得扭曲陌生，和這裏麻木傲慢的舊人一個樣，要麽忽然有一天消失不見，再也沒有人提到過他們的名字。他在無意之中領悟到了這裏的叢林法則，他堪破了宣傳冊上滿紙歌功頌德的字裏行間全是虛妄，可那又如何呢？

他又改變不了什麽，他只是個教書匠。

他裝瘋賣傻，好像比任何人都把那些教條奉為圭臬，他麻痹別人也麻痹自己，就好像真的找到了生命得以寄托的真理。

直到炮聲炸碎了這場大夢。

他太老了，老到連躲進地下室避難都沒人叫他，他這一生循規蹈矩，教出了一個又一個好學生，沒人比他更懂避難所001是怎麽回事了。

既然變天了，那他能不能也嘗一嘗眾人仰望的滋味呢？

是他帶著叛軍殺進了領導者們最後的藏身之所，他也知道現在管理避難所001的多方聯合勢力就是一盤散沙。

“老頭，又吃這兩樣啊？”有個年輕人端著碗坐到了他對面。

“唔，不吃了，明天我就換換口味。”老頭笑了笑，眼角擠出刀刻般幽深的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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