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在穆雨楓的唇瓣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既不至於破皮流血，也不足夠冷不丁讓穆雨楓疼得眼淚汪汪，這是她家小朋友的記仇。

行程的後半段, 穆雨楓都極為老實, 規規矩矩地端坐著，眼睛直視前方, 像個上課認真聽講的小學生一樣。

小家夥氣性大, 她要格外謹言慎行。

一路行程就這麽安安生生地過去了，沒有追兵，沒有天災人禍，順利到讓倒了半輩子黴的穆雨楓有點不太習慣。

半成品的新營地出現在前方，穆雨楓下車，先組織著眾人把營地的安保系統裝了上去, 有了上一個營地的經驗, 她的隊伍頗出現了幾個熟練工, 有圖紙有基礎的情況下，穆雨楓終於趕在天黑前完成了新營地的初步整修工作。

夜晚降臨, 這個時代沒有電視手機, 沒有刷不完的影視綜藝, 跟著穆雨楓的人從朝不保夕中解脫出來，有了空閑的時間，他們開始往著星空思索。

人類文明伊始, 應當就是出現了這麽一群閑是望天的人。

但是穆雨楓閑不下來，她心裏總有隱憂, 避難所001未免太安靜了些。

穆雨楓忍不住調出了達咩系統的遠程信息傳遞, 她在離開老營地之前留下來一個能聯網的攝像頭, 信號穿過浩渺的天地連接到達咩系統上, 屏幕呲呲啦啦閃了幾下，頂著高延遲，老營地那幢孤零零的建築出現在屏幕上。

穆雨楓原本覺得自己搬家搬完了，甚至在臨行前夜還專門叮囑了守夜的居民提高警惕，來自避難所001的總攻隨時會到來。

但是沒有，直至現在，那幢建築依舊安安穩穩地矗立著。

“畫面回傳有多少延遲？”葉子問。

穆雨楓在心中默算了幾個參數，告訴葉子，“我們現在看到的畫面，大概是一分半鐘之前的。”

如果距離近些，或者幹脆能夠用衛星通信，延遲就不會這麽明顯，但是達咩系統當年沒有獲得委員會的正式承認，它沒有機會接入衛星網。

也不知道二百年過去了，太空的那些衛星怎麽樣了，在戰爭年代，敵對勢力如果有能力，一定會盡快打掉對方的衛星，讓他們的通信陷入癱瘓。

這樣想來，興許地球之外，人類文明的痕跡早已被抹殺，變成太空垃圾飄向遠方，或者身披火焰墜落地面。

“你看那是什麽東西？”葉子忽然指向屏幕上一個細小的光點。

穆雨楓順著葉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漆黑的夜空中仿佛一道流星劃過，但那不是流星。

穆雨楓忽然握緊了葉子的手，她站起來，瞳孔不受控制地擴大。

那個“流星”轉瞬之間就來到了老營地的上方，像一根針戳進豆腐一樣，毫無阻力地擊穿了營地頂部的鋼板，然後，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裏，刺眼的白光占滿了整個屏幕，隨即視野變成一片漆黑，轉播信號中斷，電流聲呲呲啦啦幾下，達咩的虛擬羊頭出現在屏幕上。

“主人……”

穆雨楓揮了揮手，達咩不用再說下去了，她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她和所有同伴傾註心血打造的家園，沒了。

避難所001甚至不需要派出兵馬親自來到前線，那裏的領導者只需要和她一樣站在屏幕前輕描淡寫地按下一個按鈕，跨代際的遠程殺傷性武器帶著殺氣呼嘯而至，眨眼之間摧枯拉朽，而她就只能看著。

原來這才是避難所001真正的實力，原先的她甚至連看一眼都不配。

避難所001認真了。

穆雨楓抓握著葉子的克制不住地顫抖，葉子憂心地看著她，不知道這時候應該說些什麽來緩和氣氛。

幸好他們搬走了，如果再遲一天，他們所有人都會在數秒之間蒸發成原子，無痛地離開這個世界。

“我們的新家還沒有暴露，我們沒有發過全頻道廣播，他們追蹤不到這裏來的。”葉子想了想，對穆雨楓說。

他們是幸運的，這個幸運不僅體現在卡著最後的時間點搬家以外，還在於方才震撼的一幕只有穆雨楓和她兩個人看見，如果讓營地裏的那些普通人看到他們在避難所面前這樣的脆弱渺小，恐怕這個臨時搭建起來的組織就會在頃刻之間崩塌。

敵人太強大了，強大到超過他們想象的邊界。

“姐姐，沒事的，我們一起想辦法。”葉子安慰著穆雨楓，扶著穆雨楓重新坐回座位上。

穆雨楓整個人都在戰栗，她緩緩轉過頭，用亮得嚇人的眼睛緊盯著葉子說：“他們是故意的。”

“他們知道我在老營地留下來攝像頭，甚至還知道我會在這個時刻打開轉播，他們專門挑這個時間發射，就是為了讓我親眼看著。”

“這是他們的下馬威。”

像是要印證穆雨楓的猜想一樣，她話音剛落下，面前的達咩系統突然開始播報：“警告！系統遭遇外部不明沖擊，防禦組件進程被打斷。”

避難所001的總控系統當真難纏，達咩只是短暫地上線了幾分鐘，甚至只接收了信息而沒有對外界發布任何信息，那邊的系統就能像鬣狗一樣聞著味追過來，咬得達咩連羊頭都掛不住了。

看來這次，領導者是被她惹急了。

從穆雨楓開著車從他們視線中消失開始，那群人沒一刻能安生吧，沒白沒黑地盯著頻道信號，任何一個和達咩像是的波動都會讓他們神經緊張。

這才能掐著點給穆雨楓送上這份大禮。

“姿態真實狼狽啊。”穆雨楓盯著達咩屏幕上飛速跳動的代碼，表情逐漸兇狠起來。

葉子這時候才發現，穆雨楓的顫抖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興奮？

她終於要跟避難所001正面幹一架了。

穆雨楓十指在鍵盤上翻飛，她接管了達咩的自主防禦程序，原先不溫不火地你來我往忽然一滯，緊接著達咩就像瘋狗一樣一口反咬回去。

避難所001的系統也是人造的，既然是人造的那必然不會天衣無縫，上次達咩在它穩定狀態下偷襲都能撞破外圍防禦，現在它調動了幾乎所有運算潛力來破解達咩的鎧甲，那麽現在就是它自己最薄弱的時候！

令人眼花繚亂的而數字和字母在純黑背景上跳躍，穆雨楓的眸子像是某種無機質的黑玻璃一樣反射著讓人驚心動魄的占據，哪怕恢覆身為科學家幽燁的記憶，葉子依舊無法跟得上穆雨楓的速度，隔行如隔山個，但並不妨礙她看著穆雨楓時眼中填滿癡迷。

這就是她最愛的穆雨楓，仿佛會閃光，在和她完全不同的領域裏如同神明一般。

但幽燁知道這個神明並不是天生仙骨，她也是穿過一路荊棘，踩著一路硌腳的礫石，從普普通通的人修煉上來的，支撐著她清瘦精致皮相的，是一把壓不斷折不彎的錚錚鐵骨。

她怎麽可能會怕呢？她怎麽可能會覺得自己不如人呢？

穆雨楓劈啦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如同敗局扭轉時刻激越的戰鼓，她柔軟的唇瓣緊緊抿住，她骨節分明的手指殺伐果斷，這是避難所001那邊有一整個核心區的技術人員，但是這裏只有穆雨楓一個。

她單挑他們一群。

“在這裏！”穆雨楓眸光一閃。

她找到避難所系統的阿喀琉斯之踵了，要怪就怪他們的維護人員太多了，每個人寫代碼的習慣路數都不一樣，創造出來的程序都帶著主人的氣息，那邊的龐然大物從二百年前誕生之初就是一群臭皮匠縫縫補補出來的，他們以為還是古代打仗嗎，人多就能贏？

“回村口納鞋底去吧！”

穆雨楓重重地敲下鍵盤，達咩屏幕上滾動的代碼忽然停住，然後瘋了一樣一眨眼功夫刷出成千上萬行，避難所001裏，這一代的領軍信息工程師怔楞著張開嘴，不自覺地雙手離開了鍵盤。

“你幹什麽吃的？”

一巴掌拍上工程師的後腦，他猝不及防地被拍的往前一栽，腦袋撞在冷硬的桌面上。辦公桌高端的漆面光可鑒人，他在這種莫名其妙的角度下，看清了自己幾乎占滿半張臉的黑眼圈和眼球上密布的紅血絲。

他閉了閉眼睛，眼球腫脹突出，讓一個簡單的閉眼動作變得很艱難。

避難所的自動系統早就不行了，剛才的對戰中自動程序最先被破解，然後他們整支團隊一起上陣，把占據重新拖回平衡。

但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對面好像換人了，熟悉的路數一下子變得兇狠而暗藏殺機，汗水順著額角流到眼睛裏，他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他身後的同時一個接一個屏幕黑掉，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成了孤軍奮戰。

從冷冰冰的數字和字母中，他第一次感知到了殺意，就像是網絡那頭的人握住一柄用天材地寶鍛造出來的長劍，劍尖直指他面門。

他輸了。

接管了系統的總工程師電腦癱瘓了，漆黑的屏幕上照出他身後老方和施明氣得猙獰的臉，老方甚至第一次在人前失了態，劈手把他們的總工程師打得半天擡不起頭來。

叮——

屏幕正中忽然彈出一個羊頭，達咩的真身沖進了系統內部瘋狂攻城掠地，而它這個虛擬偶像咧著低智兒童一樣的嘴巴沖著他們哈哈大笑。

嘲諷，只是赤.裸裸的嘲諷。

“領導者們，好久不見。”羊頭後面忽然傳出人聲。

“謝謝你們的煙花，很壯觀。”穆雨楓說。

施明的臉色變得鐵青，那邊能這樣說，就證明他的戰略威懾完全失敗了。

“有一點我一直不太理解，”羊頭輕笑一聲，“你們既然有這樣的武器，為什麽不早拿出來用呢？”

“舍不得，嗯？”

“開了很久的會吧，最終表決幾比幾啊？希望你們沒有打起來。”

砰！

暴怒的施明開槍打穿了屏幕，顯示器碎裂成幾半，線路呲呲往外冒著火花，他身後每一個工程師面前的顯示器上都出現了一只羊頭。

“噓~別生氣，氣壞身子無人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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