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 或者說幽燁，悠悠醒轉，渾身上下傳來劇痛, 嘴巴裏是幹涸的血腥味。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 打量著這個狹小簡單的房間，恍若隔世。

那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她賭奇跡會降臨在她身上, 凍存她和穆雨楓的休眠藏信號接在一起，當穆雨楓醒來時，會出現強烈的電流波動，那個胚胎會被施加一個強制喚醒的巨大刺激，那是幽燁為自己安排的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穆雨楓醒來, 她卻沒能從那個胚胎中醒來, 那她就再也不必存在了。

幽燁賭贏了, 她居然真的成功了，甚至, 哪怕她變成了喪屍模樣, 哪怕只憑借本能, 小葉子依舊寸步不離地跟著穆雨楓，只不過，忘記了一切的葉子比她想象的要敏銳。

穆雨楓對弱小者有極強的責任心, 會被撒嬌和眼淚打動，她自身對感情很遲鈍, 很容易被人占便宜還不自知, 這些是幽燁花了很久才領悟到的, 期間還走了不少彎路, 但是重來一次，她居然能一次性命中所有的正確選項，很難說這不是命中註定。

葉子的直覺真的很恐怖，昏迷之前在避難所001的見到穆雨楓時，她就知道自己完全掌控住了穆雨楓的弱點，她失去意識前故意那樣看著穆雨楓，她知道那個眼神一定會讓穆雨楓愧疚一輩子。

當時她想的是，如果她還有命活下來，她一定要幹翻幽燁這個白月光自己上位。

現在知道了白月光就是自己，幽燁有些啼笑皆非。

這算什麽？

不過，這一遭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讓她看到了穆雨楓絕不會對著幽燁表露出來的東西，那些瘋狂的執念，那些赤.裸的愛意，仗著不會有人反駁，穆雨楓肆意地對著每一個人渲染她和幽燁美好的曾經。

在穆雨楓的描述中，她們好像是天底下最浪漫的情侶，但實際上，最寶貴的光陰都在兩個人的互相試探中磋磨掉了。

當初真是，膽小啊。

幽燁輕笑，牽動了她身上的傷口，她下意識“嘶”了一聲，驚醒了趴在她床邊淺眠的穆雨楓。穆雨楓醒過來，看到葉子睜著眼睛，瞬間哭了起來。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我害死你了……”穆雨楓趴在葉子身上泣不成聲。

幽燁從未把穆雨楓惹哭成這樣，她想要拍拍穆雨楓的背，可是她的手擡不起來，想要安慰穆雨楓，可是她的嗓子啞到發不出聲音，渾身上下就像每一個零件都生銹了一樣，她醞釀了好久，終於氣若游絲地對穆雨楓說：

“別哭。”

穆雨楓吸了吸鼻子，倒是聽話地擡起頭，眼淚在臉上縱橫，她胡亂擡手擦了擦，然後握住了葉子的手。

手上的淚水傳導著溫熱，那是穆雨楓的體溫，想起了所有記憶的葉子再也不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純潔寶寶，一瞬間曾經做過的好些不可對人言的美夢呼嘯著在腦海中閃現，她的嗓子緊了緊。

她原來居然和穆雨楓抱在一起，純睡覺！

她要告訴穆雨楓，她就是幽燁，她回來了，她沒有食言。

但是穆雨楓好像有話要說。

她努力克制住哽咽，拉著葉子的手，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麽啟齒，毫無表白經驗的穆雨楓扭捏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對心上人袒露心意，居然是這麽個浪子回頭火葬場的天崩開局。

在葉子昏迷的時間裏，穆雨楓曾經在心裏暗暗發誓，如果這一次葉子還能夠醒過來，她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葉子，她也愛她。

話不知道怎麽說，情意卻從眼神裏流了出來，幽燁呆呆地看著穆雨楓，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葉子，有件事我做錯了，我要向你道歉。”穆雨楓開始檢討。

“我在過往的回憶裏沈淪了太久，只顧著緬懷故人，險些害了無條件愛我的人。”

——等等，這個走向好像不太對，幽燁本能地緊張起來。

“有意也好，無意也罷，我一直在逃避，把你的這份感情曲解為對親人朋友的依賴，甚至自欺欺人地以為只要我捂起自己的眼睛，這份感情就不存在。”

“因為我實在是太懦弱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在過去和現在中間做出選擇，我習慣於把回憶擺在第一位，但那二十多年的時光已經徹底是過去式了，而我們還會有好幾個二十年。”

“葉子，我已經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了，我這次真的想清楚了。”

“我把她埋葬在後山了，我終於做出了取舍。”

——不是，你做出了什麽取舍，你把誰給舍了？

“我孑然一身來到這世間，我們的相逢是上天最美好的安排。”

——不是啊，是我拼了命的安排！

“我知道你把九十九步都走完了，但因為我的懦弱愚蠢，我們之間又一次遠隔千裏，所以，這一次換我在你身後追趕，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穆雨楓問。

幽燁：……

“姐姐，我很開心。”

除了這句，她還能說什麽呢？

葉子醒來的爆炸性消息在營地裏傳開了，她躺在床上，先後接收了孟昭、林堅、醫生、工程師，以及一批又一批居民的慰問，甚至連走個路都呼哧帶喘的阿淩也身殘志堅地來看望這個生命的奇跡。

“葉子，我真以為你要掛了，真的，我從沒想過你會拼命掩護我逃出去，你這家夥平時看上去少言寡語道德底線低下的樣子，沒想到關鍵時刻竟然有舍己為人的大格局，怪不得你是上天眷顧的寵兒。”阿淩感動得一塌糊塗。

“對了，我悄悄給你說個好消息。”阿淩湊仔葉子耳邊鬼鬼祟祟。

“聽孟昭說，回來的路上你姐姐一路抱著你不撒手，看都沒看那個幽燁一眼，她已經被葬入後山公墓了，你徹底贏了！”

葉子：“謝謝，我知道了。”

她昏迷之後這一路上的驚險，葉子已經從孟昭和其他避難所成員的口中聽過很多遍了，關於穆雨楓如何痛改前非，幽燁這個死了兩百年的情敵如何徹底翻篇的喜訊，她也聽過無數遍了。

幽燁被深埋於地下，現在興許已經化作春泥更護花了。

她贏了，但好像又沒有完全贏。

剛醒來的時候，太多混雜在一起的記憶交織沖撞，那種喜淚交織的心情讓她無所適從，當穆雨楓對著她深情告白葉子的時候，她想也沒想就順著穆雨楓的意思，答應了下來。

於是，她就喪失了最好的，說清自己身世的機會。

現在，所有人都認定了葉子九死一生活回來了，她用無數的傷疤贏得了穆雨楓的心，穆雨楓幾乎流幹了自己身上的血把她從閻王殿裏拉回來，她們的愛情可歌可泣感天動地，所有來祝賀她的人都會下意識地貶一句幽燁來哄她開心。

好像，幽燁這個身份，不死不行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幽燁的墓碑？”阿淩發出邀請。

“不用了。”觀看自己的墓碑這件事對葉子來說還太前衛了。

阿淩有一瞬間的失望。

“不看就不看吧，你好好修養，我們馬上要搬家了。”阿淩隨即拋出了這個大消息。

葉子擰眉，這個營地是穆雨楓花了大力氣才改裝好的，那時候她不眠不休，簡直不把自己當人看。

這就不要了？

但隨即，受過高等教育的幽燁明白過來，不搬家不行了，這個營地已經不安全了。

穆雨楓改裝後的營地能夠應對避難所派來的小股清剿隊伍，但是她們四個人在避難所001的心臟走了一番，還安然無恙地甩脫了追兵，拒孟昭說達咩的存在也暴露與領導者面前，這相當於騎著領導者的臉嘲諷，她們已經拉滿了仇恨。

避難所的領導者知道這個營地的位置，從前這群人在他們眼裏就和周期性興起的反.動小團夥沒有區別，不必興師動眾地放在心上。經此一役之後，不興師動眾是不可能了，避難所001的人沒有大張旗鼓地打上門來，只能代表他們在憋著一場終極大決戰。

嘶——

這還不趕緊跑？

“穆雨楓說，原本早就應該搬家的，但是你一直沒有醒過來，她每天都守著你，實在是放心不下。”阿淩拍了拍葉子的肩膀，上下嘴皮一碰，就把她描述成了一個禍國妖姬。

葉子不敢相信，她和穆雨楓以前居然還在這戀愛腦手裏吃過虧，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姐姐有沒有定下來我們要搬到哪裏去？”葉子盡量心平氣和地問阿淩。

阿淩搖頭，她也一直在纏綿病榻安心養傷，這種動腦子宏觀把控的事，她就放心地全權交給穆雨楓了。

好，真好，這就是她們營地的核心成員。

習慣了身邊都是聰明人的幽燁苦笑一聲，對阿淩說：“那你幫我叫一下姐姐吧。”

穆雨楓走進來，端著個碗，手腕上纏著刺眼的白紗布。

“這就想我了嗎？我在想辦法找到造成達咩黑化的邏輯bug，它這些年到處吸收別人的程序，自己也胡亂升級，跟我當初打下的框架發生了很大的偏移，我在一層一層梳理——”

穆雨楓忽然打住了話頭，她有些赧然地輕笑一聲，把手裏的碗塞進葉子手裏：“一忙起這些東西我就顧不上你，不說了不說了，我以後一定註意。”

“來，這是今天的，喝吧。”穆雨楓殷切地看著葉子。

葉子盯著那碗裏殷紅的液體，遲疑了許久。

自從她作為人的記憶完全恢覆之後，她就不太能接受茹毛飲血的自己了，而且，她感覺自己正在逐漸轉變成一個完全的人類。

葉子註意不到的、想不清楚的細節，幽燁不可能錯過，她的痛感已經完全恢覆，在上次的戰鬥中她的血液已經開始發紅，而且，她看著眼前的這碗血，絲毫也感覺不到從前那種仿佛從靈魂深處升騰起來的渴望。

她不沈迷這些了。

按照幽燁最早的設想，整合了病毒的基因序列會給胚胎帶來新的性狀，但畢竟是她自己同源細胞，移植一旦存活，就是一場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互相同化，但很顯然，現在人類的一方占據了上風。

她身體裏的新一輪進化又要開始了，幽燁很清楚，因為穆雨楓的血中，有和這該死的病毒相互克制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本文靈感源頭：

穆雨楓：幽燁已經過去了，我無比確信，我愛的是你

幽燁：……

真的嗎姐姐，我超幸福（葉子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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