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林堅和他的加強小隊終於抵達了定位上的地點，他們趁著夜色掩護，停在距離穆雨楓一公裏開外的空地上。

夜風緩緩從背後吹來, 穆雨楓她們在林堅的下風口。

林堅的副官在調試車載音響, 根據避難所001以往出外勤的經驗，打不是目的, 宣傳才是目的, 他們向來是攻心為上。

林堅按住了副官的手，副官疑惑地擡起頭，林堅諱莫如深地搖了搖頭。

出征前領導者那番話讓林堅心裏沈甸甸的，上面的意思是，這次連先禮後兵的臉都不要了，穆雨楓這群人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林堅嘆了口氣, 他拿著望遠鏡眺望, 遠方的營地籠罩在漆黑的夜色當中, 安安靜靜地矗立在那裏，就像沈睡在一個不會醒來的夢境中。

如果讓他們在睡夢中無痛地死去, 是否罪孽就不至於那麽深重？

林堅在副官的耳邊耳語了幾句, 副官是個跟著出來刷資歷的沒見識的年輕人,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都寫著不敢相信。

“快去，我的命令向來不重覆第二遍。”林堅冷下了臉。

副官打了個哆嗦, 慌張地打開副駕駛座位的車門，連滾帶爬地從車裏爬出來, 站在車前給身後的士兵們打手勢：

所有人穿上防護服, 工兵從藏在隊伍中間的車裏拿出武器匣。

領導者說他們的敵人最擅長妖言惑眾, 不允許林堅和他的部下聽一句敵人的話, 為了防止可能來自前方敵營的幹擾，林堅采取了信息靜默戰術。

所謂信息靜默，就是拋棄一切信息時代的手段，關閉所有人的通訊器，從指揮車往外傳遞命令，全都遵循最古老的手勢和旗語。副官成了傳令兵，接替了原本指揮車通訊系統的功能，現在看來，他還挺適合。

全隊靜默，窸窸窣窣的套防護服的聲音響起來，不仔細聽的話，和樹影婆娑的聲音差不多。

林堅的車隊正中，一輛平平無奇的運輸車車門打開，穿著全套防護服的工兵從車上跳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擡出一個密封完好的武器匣。

工兵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放在地上，不敢有任何一點磕碰，他們並不知道匣子裏裝的是什麽東西，但所有人都在新兵手冊上看到過這個匣子。

絕密，且極度危險。

林堅從指揮車上下來，他也穿戴好了防護服，工兵正要打開匣子，忽然一陣風迎面吹來。

“暫停！”林堅趕緊叫停。

風向變了。

雖然領導者堅稱發給他們的防護服可以百分百隔絕那武器的毒性，但是在林堅沒有任何試錯的機會，一點防護服出了任何問題，他們這群人都得交代在這。

“怎麽了？接下來要幹什麽？”副官壓著嗓子問。

“等，等風向變回去。”林堅說。

一公裏外，顯示器前，穆雨楓托腮等著林堅的下一步動作。

屏幕幽藍的熒光照在她臉上，襯得她膚色驚心動魄的白。穆雨楓比了個手勢，屏幕上的一角自動放大，林堅腳下地上的匣子清清楚楚地占滿了大半張屏幕，這個大小，這樣嚴防死守的姿態，穆雨楓更加確定了，她的猜想沒錯。

穆雨楓她們手上沒有林堅他們的防護服，臨時生產也全無可能，且不說營地裏根本沒有能夠大批量產出防護用品的生產線，單不知道毒氣的確切成分這一點，就註定了她們無法解決防護用品材料這個關鍵問題。畢竟有些危險化學品是有腐蝕性的，一般的防護材料可能根本扛不住。

穆雨楓對這方面的了解並不多，她對毒氣戰的印象還停留在歷史書中那個誇張滑稽的防毒面具上，她不知道，危險化學品毒害人體的方式可以遠超她的想象。

穆雨楓不懂，但是她身邊有人懂。

阿淩就是個研究危險化學品出身的野路子，雖然她曾經一度走偏了路，但畢竟是穆雨楓團隊中唯一的內行。

穆雨楓想明白避難所001的秘密武器是什麽東西之後，她就緊急和阿淩交換了意見，物質產生作用必須有介質，換言之，只要能保證他們能在物理意義上隔絕和毒氣接觸的任何途徑，那麽危險就自然解除了。

這話說著簡單，但想做到完全隔絕卻難於登天，穆雨楓讓達咩把它能找到的所有關於那種武器的資料全部同步給了阿淩，讓阿淩從戰例中思索那種武器的弱點。

能讓避難所001這樣看中，那一定是存在某種讓人意想不到、防無可防的作用機制，甚至所謂“毒氣”，也不一定是氣態。

穆雨楓不知道避難所001派出來的小隊會不會攜帶那種武器，興許他們覺得那麽興師動眾地來討伐穆雨楓是一種大材小用，但當穆雨楓看到那個匣子的外形和那群士兵如臨大敵的模樣時，穆雨楓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仰頭，對著夜空中的點點繁星，輕輕勾起唇角。

“領導者們，你們還真是看得起我啊。”穆雨楓輕笑。

一公裏外，武器匣旁。

一個不起眼的小玩意趁著夜色一點一點接近，它褐色的脊背和地上的泥土枯枝沒有兩樣，足肢行走的方式，類似於自然界常見的多足昆蟲。

這是穆雨楓做出來的小型仿生機器人，比起達咩那樣的大家夥，這個需要人類遠程操控的小不點就像益智小玩具一樣簡便易得。

阿淩在操控那個小型機器人，她手裏握著手柄，目光緊盯著達咩投出來影像，像是和平年代裏對著電視玩紅藍機的小朋友，只不過現在她的游戲關乎她們所有人的生死。

阿淩眉頭緊鎖，眉心掛著一滴晃晃悠悠的汗珠。她手心裏全是冷汗，耳朵裏能聽得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就是這裏！

小機器人肢端發出射線，在林堅看不見的死角，把密封的武器匣燒出了個洞，然後悄無聲息地隱匿進洞裏。

攝像頭傳回的畫面中，匣子裏鋪滿了防震材料，正中躺著一個長得像超大號奶油槍的東西。

“這東西能激發出什麽來？奶油嗎？”穆雨楓脫口而出。

阿淩頓了頓，臉色難看地對穆雨楓說：“這應該是氣.槍。”

“有種……氣體，就是這樣吸的。”

阿淩說到“氣體”的時候明顯磕巴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如何優雅地說出那東西的名字，穆雨楓楞了片刻，忽然明白了阿淩在說什麽。

在穆雨楓那個年代，她也聽說過，甚至在念書的時候親眼目睹過壓力大的同學用類似奶油槍的東西裝笑.氣，本質就是一個能儲存氣體的鋼瓶，需要時就往自己嘴裏噴。

人類進入混亂時代之後，奶油這樣奢侈的食物早已退出了普通人的餐桌，穆雨楓沒想到反倒是奶油槍的離譜用法留存了下來，這算什麽，人性被擠壓到極致的結果嗎？

在場的多數人都不懂阿淩所說的氣體是什麽意思，除了孟昭，她顯然是聽懂了的，她給了阿淩一個覆雜的眼神。

“看什麽？我說了我金盆洗手了！”阿淩顯得很暴躁。

這是阿淩第一次操控小機器人，她不僅要躲過林堅那邊那麽多人那麽多雙眼睛，還要在不引起洩露的情況下探明毒氣的成分，並且摧毀毒氣彈的發射裝置。

“不信我，那你來啊！”阿淩咬著牙，胸膛劇烈地起伏。

“我……”孟昭第一次詞窮，她應當是沒有阿淩想的那種冒犯的意思，但她看的那一眼時究竟在想什麽，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幹脆沈默以對。

顯示器中，奶油槍的全貌一點點浮現在眾人眼前，小機器人繞著奶油槍走了一周，這東西滑不溜手，阿淩根本不知道能從哪裏下手。

風停了，林堅給傳令兵下達指令，悍不畏死的尖兵抱起匣子中的鋼瓶，互相給了一個堅定的眼神，他們向著穆雨楓的營地快速靠近。

小機器人掛在一個士兵的腰帶上，他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對自己腰側晃蕩的掛件一無所知。

來不及了！

“我來。”穆雨楓搶下了阿淩手中的手柄。

她回憶自己為數不多的做甜點的經歷，兩次都是做給幽燁吃的，兩次都被她淺嘗輒止，就連烤個最簡單的瑪芬蛋糕上面再擠一圈奶油，穆雨楓都能莫名其妙地搞砸，被幽燁勒令此生不得進廚房。

她做甜點的手藝不行，炸廚房卻相當在行，雖然只用過那一次奶油槍，但她用完後那個奶油槍的的確確是壞了，再也噴不出來奶油了。

如果這東西的構造真的和奶油槍一脈相承的話，穆雨楓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奶油槍的噴頭裏面有個墊片，那次穆雨楓就是失手搞壞了墊片，報廢了一瓶幾乎全新的奶油。

但是墊片的位置在噴嘴裏面，需要先把噴嘴松動，但又千萬不能完全打開，不然她們這些沒有防護的人全都要玩完。

穆雨楓小心翼翼地推動搖桿，那邊的小機器人擡起上半身，一點點在防護服的布料上挪動，轉到露在士兵臂彎外面的噴嘴下方，把自己的身影完美地隱藏在視線盲區裏，然後伸出兩只足肢，抱住了噴嘴。

穆雨楓屏住了呼吸，小機器人有自身重量，如果鋼瓶本身不夠重，或者士兵足夠敏感，他就能發現重量變化了。

一秒……

兩秒……

士兵沒有反應，依舊在奔跑。

穆雨楓長出一口氣。

小機器人的足肢鎖死在噴嘴和瓶身銜接的地方，開始緩緩扭動。

這東西的安全系數畢竟不同於真正的奶油槍，在毒氣裝瓶的時候，噴嘴和瓶身就是焊死在一起的，根本不考慮容器重覆利用的問題，所以單憑人力，根本不可能破壞那個地方。但是機械就不一樣了，只要材料強度到位，多大力氣都能使出來。

穆雨楓小心翼翼地默念著角度，這波操作的精確到零點幾度，達咩投放的影像上自動疊了一層刻度尺，機器人的視野鎖定在噴嘴和瓶身的相接處。

鋼瓶外層鋥亮的反射鍍膜扭曲了，噴嘴和瓶身發生了細微的扭轉，穆雨楓的小機器人足肢上炸開細微的裂縫，它不堪重負了。

到底是避難所001出品，材料比穆雨楓想的更堅固，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穆雨楓咬緊牙關，仿佛這樣就能把她自己的力氣輸送到那個機器人身上一樣。

“姐姐！”緊盯著屏幕的葉子驚叫一聲。

鋼瓶在剎那間發出漏氣的聲音，就在葉子驚呼的同時，穆雨楓操縱者手柄，在千分之秒之間，把小機器人的一只足肢塞進去，憑印象撥開了墊片和噴嘴的某處鏈接，然後小機器人啟動了自毀程序，金屬的外殼瞬間變得通紅發燙。

它把自己焊在了鋼瓶上，堵住了奶油槍的漏洞。

半秒鐘之後，作為總控系統的達咩公布了小機器人傳回的奶油槍內容物成分分析，在那半秒鐘裏，達咩的運算能力開到了極致。

毒氣覆雜的化學結構式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士兵停下腳步，溫度的巨大變化終於引起了他關註，他擡起手，疑惑地看著自己防護服袖子上被燒穿的孔洞，思索這個鋼瓶的噴嘴是否一開始就長得這麽繁雜。

一陣風從他背後吹來，葉子嘩啦啦地響，風是往穆雨楓這邊吹的，林堅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放！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3-17 09:32:17~2022-03-18 23:44: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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