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

穆雨楓發現這幾天的葉子有點奇怪, 總是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發起呆來，穆雨楓從她身後走過去，要離得很近了才能被她發覺, 往往就這樣, 葉子還會自己把自己嚇一跳。

“你怎麽了，感覺你有心事？”穆雨楓問。

她從來沒想到, 喪屍崽長大了也會變得多愁善感嗎？穆雨楓依稀記得自己少女懷春時總是在腦海裏幻想些有的沒的, 在別人看來可能也是這樣。

那麽，葉子在幻想什麽呢？她從丁點大就跟穆雨楓在一起，這一路上她見過的所有人穆雨楓都見過，她又能幻想誰呢？

穆雨楓沒來由地有點酸。

葉子搖了搖頭，拒絕和穆雨楓坦白。

“我知道你在想一個人，怎麽說呢, 你長大了, 會對某個人想入非非也是正常的, 但我們畢竟是最親密的人，你應該把你想的東西告訴我, 我可以幫你……”

穆雨楓繼續溫聲細語地勸說葉子, 但是葉子已經聽不見了, 她視線裏全是穆雨楓一開一合的紅唇，溫潤好聽的聲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留下一些關鍵詞：

“最親密的人……把你想的東西告訴我……我可以幫你……”

葉子忽然捂著耳朵跑開了, 她心跳得很快，感覺如果再待在穆雨楓身邊, 那種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也一定會被穆雨楓發現的。

她怎麽可能把她想的東西告訴穆雨楓？

葉子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她這幾天總是做一個夢。

是的, 一個夢, 每次到了夢中，她還能記得是第幾次。

夢境朦朦朧朧，她置身於一個幹幹凈凈大院子，到處種著會開粉色小花的樹，她看不清自己的容貌長相，但是她能看到，穆雨楓就在她身邊。

更年輕活潑一些的穆雨楓。

夢裏的穆雨楓會背著書包跟葉子抱怨些她根本聽不懂的東西，會趁著剛洗完澡濕漉漉的水汽爬上葉子的床撒嬌，會被她一句話惹得偏過頭去氣吼吼地說再也不理她了，結果到下一個飯點又坦坦蕩蕩地指使她去給排隊買她最愛吃的橋頭排骨。

葉子確信夢裏自己就是和穆雨楓朝夕相處的那個人，但是她卻只能像個附身靈一樣看著那個人和穆雨楓互動，她除了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但好在，那個人做了所有葉子想做的，甚至還有葉子不敢想的。

夢裏的穆雨楓會大著舌頭深夜給她打電話，說自己被困在課題組的聚會上了，限她十分鐘內速速來接駕，於是夢裏的那個葉子放下電話就飛快地穿衣服，騎上車子飛奔而出，利落的身影像劍一樣劃破濃稠的夜色，帶著一身薄汗踩著十分鐘的界限出現在穆雨楓面前，然後被一個滿身酒氣的小姑娘撞了個滿懷。

喝醉了的穆雨楓眼角掛著紅，像是某種小動物一樣在葉子的懷裏蹭來蹭去，路上人來人往，她們倆就這麽光明正大地抱在一起。

“你心跳好吵。”穆雨楓說。

葉子沒聽清自己說了句什麽，總之把穆雨楓逗笑了，她忽然揚起臉認認真真地看著葉子，嘴角的笑意想壓都壓不住。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她問。

“要不然你為什麽心跳這麽快呢？”穆雨楓戳著葉子的胸口，自己替葉子回答了。

夢裏的那個葉人還沒來得及回答，葉子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她想知道如果那個人回答“是”的話，後面會發生什麽？

她會親穆雨楓吧，畢竟穆雨楓的唇看起來那麽嬌艷。

於是葉子陷入了理也理不順的迷思當中，她不想看到別人親穆雨楓，哪怕是夢裏，穆雨楓的吻也應該是獨屬於她自己的，但是這又是她自己第一視角的夢，嚴格來說，那人就是她。

葉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夢到這些，明明夢裏的東西她從來沒見過，但夢中她對那一切都很熟悉。明明穆雨楓曾經義正言辭地警告過，她是葉子的姐姐，妹妹是不應當親姐姐的，但是夢裏的那個穆雨楓看上去卻全無顧及。

葉子開始期待每一次入睡，她希望能夠續上那個夢，看看夢裏的那個人是怎麽做的，她興許就有答案了。

是夜，月涼如水。

葉子躺在床上，和她一墻之隔的每晚都會入夢來的人，夜很靜，她屏息細聽，甚至能聽得見穆雨楓清淺的呼吸聲。這墻是不是太不隔音了？

營地每晚都安排有人值夜，坐在大廳裏看著由達咩的監控系統傳來的前後兩個門的影像，他們正處在危險的時刻，穆雨楓說避難所001的人時刻可能發現他們這裏，可以說，他們是在與全世界為敵。

就在這樣緊張的時候，整個營地都緊繃著一根弦，但葉子竟然在這種時候整個人陷進了那個奇怪的夢裏，白天也想夜裏也想，這讓葉子覺得很羞恥。

她攏了攏被子，她其實並不太需要，但是自從她長大了不再和穆雨楓一起睡之後，她發現把被子卷起來抱在懷裏，溫溫軟軟的，半夢半醒之間，就好像抱著姐姐一樣。

葉子把被子抱在懷裏，輕輕闔上眼睛。

夢中。

葉子欣喜地睜開眼，入目依舊是她在末世難得一見的明媚陽光，然而很快葉子就意識到，這是一個全新的夢境。

她身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身邊都是各種奇怪的儀器，她穿著長及膝蓋的白袍，走在昏暗擁擠的走廊上。

路過來來往往的年輕人遇見她時總會停下來，恭敬地問一聲“老師好”，她略一點頭，腳步不停。

“師姐，今天這麽早下班嗎？”一個帶著眼鏡的小個子男生迎面走來，夢中的葉子停下來，她能感覺到那一瞬間的唇角翹起的弧度。

“嗯，請假了，去接小祖宗。”夢中的葉子說。

對面的年輕人回以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夢中的葉子脫掉了白袍，換上輕便的運動鞋，她好像心情很好，一路都哼著歌。

夢中的場景變換得很快，像是省略了一切沒有意義的轉場，總之下一秒，葉子就看到了她要接的小祖宗。

穆雨楓好像更成熟了一些，她的眼睛裏透著疲憊，好像這次夢境開始之前，她已經經歷了太多。

葉子在穆雨楓的眼下看到了濃重的青黑，她整個人透著頹靡，再沒有那種看上去隨時會跳脫雀躍的生命力，臉頰凹陷著，更接近葉子認識的現在的穆雨楓，不過似乎更加憔悴一些。

“走吧，去哪裏？”穆雨楓問。

“先等一下。”夢中的葉子說。

穆雨楓擡眼看著她，眼神黯淡，並沒有多少期待。

夢中的葉子上前一步，把穆雨楓擁進了懷裏，穆雨楓梗著脖子整個人硬得像一根木頭，葉子輕輕撫摸著穆雨楓的後頸，懷裏的人一點一點軟化下來，最後，穆雨楓毛茸茸的腦袋靠在葉子的肩膀上，水漬逐漸浸濕了她的麻襯衫。

“我不相信。”穆雨楓的聲音帶著哭泣之後的鼻音，“他們根本不理解我的設計。”

“嗯，他們不理解，你成功了，我見過的。”夢中葉子的手一路下滑，在穆雨楓的背上輕輕撫摸。

“走吧，我們出去散散心。”葉子說。

她們上了飛機，直升機艙密閉出一個狹小的空間，穆雨楓新奇地捧著地圖猜測她們此行的目的地，而葉子坐在一旁強裝淡定。

為什麽說是強裝淡定呢？

因為夢中的葉子似乎有什麽另外的安排，她能感覺到她附身的這個人從上了飛機開始就心神不寧，她不停地偷偷看手表，在心裏盤算著還剩下多久。

既惶恐，又期待。

她終於下定決心，命運來到了早已安排好的時刻，夢中的葉子走到穆雨楓身邊，拉開的艙門倒灌進呼呼狂風。

葉子拉起穆雨楓的手，穆雨楓另一手扒住艙門使勁往後墜，她驚慌的聲音在風聲中顯得邈遠破碎，她問葉子不去行不行。

這一種強烈的預感席卷而來，葉子不明白這種預感的來源，但是她的意識中突然闖入了一個強勢的聲音，那人聲嘶力竭地呼喊：

“不要下去！”

來不及想這麽多了，那聲音就像是葉子自己靈魂深處發出來的，她想要組織夢中的那個女人，但是她就像一個來自於高階次元的觀看者，一個虛弱無力的靈體，她能單方面地感受到夢中人的心理活動，夢中人卻無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任憑她瘋狂喊叫，她拉著人後退，她對著夢中的葉子揮出重拳，全都無濟於事。

夢中的葉子用安全繩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她在穆雨楓的耳邊輕聲念：“準備好了嗎？”

她的目光飄向遠方，那下面的地面上有一汪湖水，雖然在高空隔著飄渺的雲霧完全看不真切，但等到兩個人迫近水面的時候，她安排的數萬個水燈會一齊亮起，在水面上拼出她不敢宣之於口的那句話。

“我準備好了。”夢中的葉子說。

她和穆雨楓緊緊相擁，跳入命運寫好的劇本。

葉子猛地睜開眼，汗濕了脊背，她的心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一樣，粗重的呼吸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回響。

是夢，只是夢。

她緩緩坐起身，夜風從窗戶縫隙裏吹進來卷走她渾身的冷汗，葉子打了個寒顫。

烏雲照月，夜格外黑。

一聲淒厲的寒鴉像針一樣刺痛了葉子敏感的神經，她的聽力比普通人要好太多，她搓了把臉，下床走到窗邊，打算把那道惱人的窗戶縫關好。

葉子皺起眉頭，風聲中好像還隱隱有別的動靜。

轟鳴，越野車的轟鳴，不止一輛，還夾雜著葉子不知道的大型設備碾壓過路石的聲音。

自遠處來，摧枯拉朽般逼近，接著夜色掩映快速推進，目標直指營地。

野獸對危險有天然的嗅覺，葉子的動作比思維更快，她奪門而出，沖進隔壁穆雨楓的房間，整個營地都在沈睡當中，睡著的穆雨楓眉宇間依舊掛著化不開的憂慮。

“姐姐，醒醒，他們來了。”葉子俯在穆雨楓的耳邊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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