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裏, 空氣中飄著壓抑的抽泣聲，穆雨楓她們把蘇文鴻的屍體帶回來了，安葬在營地外埋葬了他弟弟的地方。

走之前, 蘇文鴻把營地的鑰匙交給了一個留守在原地的年輕人, 他以為自己只是短暫地保管這份責任，但沒想到蘇文鴻居然真的一去不回。

經歷過這次之後, 營地附近的喪屍應當差不多被肅清幹凈了, 跑這條運輸線的韓卓高帆也折在了路上，證明此處並不安全，避難所001的領導者應當會放棄這條線路，另選擇其他地方。

對於營地的普通居民來說，他們安寧的生活或許就要回來了。

那個拿著鑰匙的年輕人在哭，阿淩抱著蘇文鴻的槍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 她向來長袖善舞很會油嘴滑舌, 但現在, 她連自己的情緒都梳理不清楚，更遑論去安慰一個傷心的孩子。

阿淩抱著槍發呆, 蘇文鴻最後的一幕一直在她腦海裏反反覆覆地播放, 蘇文鴻站起來, 仰面對著陽光，他的視野裏只剩下了光感，他唇角勾起一抹淺笑。蘇文鴻摘下來自己身上的槍, 把槍托朝著阿淩的方向遞過去，他想要什麽, 不言而喻。

穆雨楓從阿淩身邊走過, 她拍了拍阿淩的肩膀, 然後走進安放著達咩主機的能源室。

達咩的主機啟動, 上面閃爍著紅色的呼吸燈，在穆雨楓靠近的瞬間，機箱傳來熟悉的機械語音：“你好，主人。”

“你看起來不太好。”達咩說。

穆雨楓揉了揉眉心，她不記得她給達咩內置的打招呼語音有察言觀色的功能，或許也是這二百年來系統自己升級無師自通的吧。

“你幫我查一句話。”穆雨楓說。

鄧一舟臨死前留下的那句話實在讓穆雨楓放心不下，她有種預感，自己已經接觸到整個事件的核心了，只差一個關鍵信息，她就能推出所有的一切。

達咩平板無波的聲音在空曠的能源室裏響起，它告訴穆雨楓，這句話出自《莊子》，寓意是被世人標榜的仁義禮智信等美德，都來自於人道毀滅道德淪喪之後的有意為之，如果沒有人為的標榜，也就沒有區分，沒有聖人，也就沒有大盜。

末了，達咩還奇怪地笑了一下：“主人，這是最基本的人文素養，當初還是你親手給我搭建的這個模塊，還記得嗎？”

穆雨楓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被自己創造的人工智能嘲諷沒有人文素養，但古人說話就是這麽一波三折，她學工科的，難道一定都要知道嗎？

穆雨楓在達咩的主機前盤腿坐下，一人一機大眼瞪小眼。

聽達咩的解釋，這句話就是莊子他老人家對亂世搶占道德高地制定規章制度者的抨擊，穆雨楓記得上學的時候學過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道理，莊子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傳統儒學的反叛。

難道鄧一舟臨死前這麽寶貴的一句話，就只是要抒發對制定道德與制度的避難所001的控訴嗎？

她不相信。

但這句話又沒有別的解釋，莊子本人玄而又玄，除了過往學界的公認意外，穆雨楓本人對傳統哲學沒有半點建樹，還能記得兩句逍遙游就算是原來上學的時候留下的陰影太深了。

穆雨楓枯坐在機械轟鳴的能源室裏，她感覺自己陷進去了，人有的時候總是這樣，在真相的外面接連打轉，如果沒有人推一把的話，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正確的入口在哪裏。

“姐姐？”

穆雨楓陷入一個懷抱裏。

葉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來到了她身後，穆雨楓想得太專註絲毫沒有發現，直到被葉子偷襲從後面抱住了腰。

“別想了，興許什麽都沒有，姐姐都不明白的事，他又怎麽會明白呢？”葉子安慰穆雨楓。

葉子是那句話唯一的現場見證，可是她一來沒有看懂鄧一舟的口型，而來從來沒聽說過這句話，就算是穆雨楓把鄧一舟無聲的遺言附屬出來，葉子依舊不明就裏。

“對啊！他怎麽會明白呢！”穆雨楓忽然被葉子一句話點醒，她想通了關節。

那個鄧一舟不過是個在末世苦苦掙紮的普通人，他和韓卓高帆並沒有區別，是穆雨楓先入為主把他想得太覆雜了。

對於遺失了大量人類歷史文化瑰寶的普通人來說，了解並且能活用的歷史的少數人能很輕易地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中，但或許是眼光和經驗的局限性，那些少數人輸出的觀點在經歷過正常教育的穆雨楓看來都偏頗到可笑，就如同白瑤瑤用一本《動物農場》煽動起那樣瘋狂的革.命，就像高帆試圖說服穆雨楓是舉得那些狗屁不通的例子。

對於這些人來說，讀懂莊子不會太難了嗎？

“葉子，我明白了，你太棒了！”

穆雨楓激動地抱住葉子，葉子往後退了半步才堪堪穩住身形，她知道偷偷去抱穆雨楓的時候是心懷鬼胎，而穆雨楓抱她則是坦坦蕩蕩，但是葉子還是忍不住耳根發燙。

“我一開始想的是對的，就是字面意思！”

“聖人指的是領導者這一點毫無疑義，所謂大盜，就是鄧一舟不小心看穿了他們欺世盜名的本質，所以他寧願留在荒山與喪屍為伍，所以他寧願親手殺死自己曾經的夥伴。他早就看清楚了，只有終結掉人們對領導者的狂熱崇拜，才能從根本上終止這一切。”

穆雨楓激動地轉圈踱步。

其實這一點很容易想到，但穆雨楓還是太低估了人性，就像《讓子彈飛》中黃四郎年年剿匪，年年剿不盡匪，因為鵝城的張麻子本來就是他讓手下扮演的，只有他和匪同時存在，他才能一直占住剿匪的名義從百姓手裏斂財。

避難所001，就是末世的黃四郎。

穆雨楓一直隱隱有個想不通的地方，就是時間，喪屍病毒何以能流傳二百年？在她淺薄的認知當中，這種傳播方式局限到必須要傳染源咬傷，潛伏期短且癥狀明顯的烈性傳染病，應該在初期造成打量傷亡之後很快被遏制住，就算是沒有被遏制，病毒也會在群體遺傳效應下一代代朝向高傳播性低毒性的方向進化，逐漸變得溫和起來。

穆雨楓猛地停住腳步，後背一陣一陣發冷。

病毒是被人工篩選過的，甚至說，根本就是被人工繁育的。避難所001那些人，說是要培養擁有喪屍體魄和人類思維的狂戰士，真相往往不能看他們說了什麽，而要看他們做了什麽，從最終的結果來看，避難所分明就是定期的感染一批又一批健壯人類，並且輸送到遠離避難所001的普通地區。

什麽病毒一方面穩定到二百年不出現形狀的明顯變化，又覆雜到至今無法被人類研制出特效藥物和疫苗？哪裏是天災，分明是人禍！

那群人造喪屍蘇醒過來時早已忘卻了前塵往事，失去了思維理智，他們像野獸一樣活著，和游蕩在荒郊野外的野生喪屍沒有半點區別。如果不是他們誤打誤撞留下來鄧一舟這個特殊的突變體，那麽他們的罪行將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穆雨楓不知道鄧一舟原先在避難所中擔任什麽職務，也不知道他用那副不人不喪屍的身體在這片荒原上堅守了多久，他一個人躲在那個灰撲撲的帳篷裏摩挲戰友們的領章的時候，他該有多絕望？

如果沒有避難所001，人類或許早已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穆雨楓氣得渾身發抖，她原本以為避難所001只是欺世盜名，但現在看來，他們根本就是這場災難的締造者，他們才是真的應當被判處反人類罪名，在全世界人民面前謝罪！

穆雨楓氣勢洶洶地走出能源室，她從來沒有這樣憤恨這樣目標明確過，她拉起正在暗自感傷的阿淩，一字一頓地告訴她：

“我要讓避難所001付出代價。”

阿淩一楞，隨即明白過來，穆雨楓這是下定決心要徹底和避難所撕破臉了。按照阿淩的人生哲學，她一向是鼓動別人替她出頭，自己躲在後面坐收漁利的，但是這一次不知道是怎麽了，可能是跟穆雨楓和她身邊這群高尚的人混久了，她也生出了幾分不該有的豪情壯志。

“好，我跟你一起。”她對穆雨楓說。

蘇文鴻還在的時候，他們曾經一起商討過召集所有反避難所組織成員一起對抗營地附近喪屍的可行性，當時因為時間緊迫，穆雨楓最終放棄了找外援的想法，但是蘇文鴻把聯絡外援的方式告訴了穆雨楓。

她打開通訊器，借助達咩系統強大的信號傳遞能力，在組織約定用來傳遞消息的波段，向全世界發送了這樣一段話：

“我們正處在人禍而非天災當中，我們像螻蟻一樣在為了活下去而拼盡全力，我們曾經相信水草豐沛的地方，坐落著我們這代人的天堂。

病毒在這片大陸上肆虐了二百餘年，我們從未停止對人類未來的探索，我們付出了最勤勞最勇敢的一代人去與災難鬥爭，我們本該享受勝利。

但是，有人偷走了我們的勝利，他們讓我們永遠在暗無天日的恐懼之中瑟瑟發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們的信仰。

我們活在巨大的騙局當中。

那些想要殺死你的喪屍，你剛剛殺死的喪屍，或許曾經是你並肩作戰的同伴，他們以為自己光榮獻身於全人類的希望，避難所辜負了他們。

避難所001！

二百年了，喪屍不會代代繁衍，肆虐在我們熱愛的這片的土地上的，是避難所001為了一己私利人為感染出來的！

我們可以把他們捧上神壇，我們也可以把他們拉下來，讓一切腌臜陰私的手段大白於天下，讓他們接受人民的審判和清算！”

穆雨楓沒有選擇匿名發布。

作者有話說：

討賊檄文（）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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