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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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沖出來, 韓卓下意識拔槍射擊一氣呵成,但黑影移動太快,他沒能打中要害, 反而被撲倒在地, 手.槍打著轉摔了出去,最後停在了穆雨楓的腳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穆雨楓身上, 她一腳把那把槍踢開, 踢得遠遠的。

那個喪屍發狠了壓住韓卓,身上被貫穿的槍傷流出大量粘稠的液體,但是他的血並不像普通喪屍一樣是全黑的,裏面摻雜著絲絲縷縷的屬於人類的鮮紅色。

“高帆!你他媽等什麽呢!老子要撐不住了!”韓卓大喊。

幾乎在穆雨楓踢開韓卓掉下來的槍的同時,高帆就撿起了他自己的那把槍,他的槍口對準了那個喪屍, 但出乎意料地, 他沒有扣動扳機。

“鄧一舟?”他遲疑著問。

壓著韓卓的喪屍一楞, 力氣忽然小了很多,韓卓抓住機會一腳把自己身上的喪屍踹翻, 翻身撿起自己扔在地上的步.槍, 對著喪屍的方向連發一梭子。

對面的喪屍落地就翻滾, 像是完全清楚韓卓接下來會做什麽,子彈貼著他的身形擦過去,地面上激起一片塵埃。

“你就是鄧一舟!”高帆篤定道。

那個喪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身上多了很多傷,雖然他躲過了大多數攻擊, 但如果換成是個普通人, 這時候也絕對站不起來了。

他看著高帆和韓卓, 通紅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水汽。

韓卓皺著眉自己辨認了半天, 然後見鬼了一樣大叫:“誒臥槽,真是鄧一舟!”

韓卓伸手在鄧一舟眼前晃了晃,滿臉寫著不可思議:“你還記得我?”

“成功了?難道你成功?我們終於成功了!”韓卓喜極而泣。

“不對啊,你那批是我親自拉出來的,所有人的腦電波都停止了,你不可能還認識我啊!”

“所以,你記得我,你剛剛還想咬我……”韓卓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鄧一舟搖了搖頭,血淚從眼角滑下來。

五年前,他和高帆韓卓一樣,都穿著這身制服扛著槍,以為自己是守衛人類文明的英雄。甚至,他們曾經住在同一間宿舍裏,用過一根晾衣繩,搶過一個洗手池。

他是自願參與實驗項目的,雖然機會很渺茫,但他希望自己能成為英雄。

然後就是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實驗室裏,每天看著各種莫名其妙的液體打進自己的血管裏,然後在劇痛中全身痙攣。他身上插滿了管子,頭頂高懸著自己一個字也看不懂的數據,每天昏昏沈沈,經常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束縛帶捆在床上,身上滿是怪異青紫傷痕,有的時候還能找得到皮開肉綻邊緣粗糙的開放性傷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撕下一塊肉一樣。

後來,有一天,他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嘗到自己嘴裏有血腥味。

他手上、臉上,全是血,滑膩膩的,摸起來有點黏,血腥味讓他感到饑餓。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他想要找實驗室的負責人員,可是除了特定的觀測收集數據時間以外,實驗室裏見不到任何人。

他對著角落的監控瘋狂呼喊,但是無濟於事。

藥物的作用讓他一天裏清醒不了多少時間,劇烈的動作和情緒只會加速藥物起效的時間,他一頭栽倒過去,又一次陷入昏睡。

這一次,他沒有在床上醒來。

清醒是突如其來的,也許是他打亂了藥物的起效失效時間,如同撥雲見日一樣,他眼前的迷霧一下子就消散了。

他看到自己在一個巨大的籠子裏面,一圈金屬網把他圍在裏面,不止他一個,裏面還有很多熟面孔。

是和他同期進入項目的人,他們曾在走進實驗室時擦肩而過。

那群人雙目赤紅,頭上臉上都是血,他們抱成一團廝殺,用最原始最殘忍的方式,用尖牙和拳頭。

鄧一舟聽見身後傳來門鎖打開的哢噠聲,有人交流著往這邊走,他想要叫住那兩個人,但卻被身邊伸出來的一只手拉進了混戰當中。

他看見了一排尖牙利齒,像是某種野獸沖他張開了血盆大口,甚至連喉嚨裏飄出來的惡心的腥味都一模一樣。

身後,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聲逐漸清晰了起來。

“你覺得這一批有戲嗎?”

“怎麽可能,難道你還真相信人類的身體能和病毒完美融合?”

“原來你也不信啊,那你還天天這麽積極地來記錄數據?”

“哈哈,這不是上面要求的嘛,積極點,省的被那群大老粗發現了。”

“就他們,你可別擡舉他們了,那群人長腦子無非就是為了顯高吧。”

“嘖,真可憐,被人耍的團團轉,還自以為自己多有犧牲奉獻精神。”

“嗐,沒有這種人,那誰來相信我們呢?別忘了,領導者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有信仰。”

“我懂,還因為有喪屍。”

說到這裏,那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

紙張翻動的聲音傳來,然後是筆尖在紙上沙沙劃過的聲音,鄧一舟聽說只有避難所高級研究員配發的金尖鋼筆才能有這樣順滑的摩擦音。

“行了,這一批轉化得差不多了,通知下面投放出去吧。”

“真可惜,我們又失敗了呢。”

“希望領導者不會怪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兩人笑著離開,全然不知有人已經從他們的對話中聽懂了整件騙局。鄧一舟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他想要沖上去找那兩個人問個明白,但他深陷鬥獸場一樣的泥沼而寸步難行,他首先要先從廝殺中活下去。

他艱難地護住自己脆弱的喉管,用手肘頂開來者不善的追隨者,血腥味繚繞在鼻尖,他胃裏翻湧起洶湧澎湃的饑餓感,一點一點,蠶食著他的理智。

他又一次在舌尖嘗到了血肉的味道,然後意識到,這不是第一次了。

他們像屍體一樣躺平,蓋上白布,裝車,所有人鞠躬,然後被註視著送上車。

實驗是秘密進行的,避難所大多數人只知道自衛隊成員會定期執行秘密任務,有的人從此一去不返。每年都有懷著滿腔熱血的年輕人叩開避難所001的大門,也有一趟一趟越野車從基地後門開出去。

鄧一舟知道自己的兩個室友是負責運輸的,他們轉跑一條線路,在避難所001中,這樣的線路還有好多條。鄧一舟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成為被運輸的貨物,他在顛簸中醒來,意識迷蒙在一片混沌中,他被人擡著傾倒在濕軟的土地上,韓卓蹲在他頭頂吸了一只嗆人的劣質卷煙。

“行了,走吧。”韓卓的煙只抽了幾口,就被他插在鄧一舟頭頂的土裏了。

“你說,”高帆叫住了這位,“他們會醒來嗎?”

“我的意思是說,上面不允許我們掩埋,是因為相信他們會醒來嗎?”高帆問。

“誰知道呢?”韓卓攤手,“都這樣子了,能醒的,是什麽東西?”

那時,空氣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一如現在。

鄧一舟在這片林子中守了五年,期間,避難所一直沒有停止這場荒謬的游戲,運送人工感染喪屍的運輸車始終定期到訪,開車的人沒有換,只是從一開始的沈默沈重,變得越來越輕佻玩世不恭,領章上的軍銜也越來越高。

他們知道這些被他們運來的人會醒過來了,但他們選擇什麽也不改變。

每一次韓卓和高帆來的時候,鄧一舟都遠遠地躲在林子裏,等人走之後,他就守著被他們留下來的屍體。

等過上一兩天,這些躺下的死屍就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睜著血紅的雙眼,遵從著最基本的動物本能,去尋覓、去破壞。

他們和鄧一舟不一樣,鄧一舟很快明白了這個事實,他或許是天底下唯一清醒的喪屍。

但他卻不能言語,病毒永久地改變了他的身體機能。

後來,他發現這裏離居民區不遠,他想盡辦法將那些新醒來的同班們驅逐到遠離人煙的地方,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他並不是完全不能和那群家夥交流。

避難所一代一代篩選培育的毒株,其實還是有變化的。

這片密林中所有的動物都被他們捕殺殆盡了,他們好餓,他們不願意再聽鄧一舟的指揮了。

鄧一舟只好做下一個艱難的決定。

在他終於打算徹底放下自己作為人類所堅守的一切之後,他遇到了一個提前醒來的喪屍,那家夥或許和當年的他一樣,他即將不再孤單!

然後,他曾經的兄弟親手射殺了他的希望。

現在,他們還打算巧言令色地毀滅眼前這個野生的奇跡。

那個神奇的,可以和人交流的女喪屍,和她身邊的那個信任她的同伴,都像光一樣美好,能在死前見到神跡,這或許是上天對鄧一舟的垂憐吧。

無論是神跡被抹殺,還是被待會避難所被那群人折辱,這都是鄧一舟不能接受的,所以哪怕他再不願意見到故人,他還是站了出來。

鄧一舟表現得很理智,很克制,他走到韓卓面前,甚至還朝他笑了一下。

他張開雙臂,那是個兄弟間擁抱的動作,韓卓遲疑了片刻,甚至還看了高帆一眼,最終還是擁抱了鄧一舟。

鄧一舟咬上了韓卓的脖子。

接著是高帆。

鄧一舟在穆雨楓的驚呼裏幹凈利落地解決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羈絆,他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那兩個人在痛苦的轉化期,躺在地上不自覺地抽動。

這滋味不好受,鄧一舟舉起槍,給了他們一個痛快。

然後把槍頂上了自己的太陽穴。

得給這世上留下點什麽,鄧一舟想了想,他用口型對穆雨楓說: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6]

作者有話說:

一更~

【6】“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出自《莊子·外篇·胠篋第十》,指所謂的孝悌仁義忠信貞廉等,都是人道毀棄之後被人標榜出來的,若人人循道而生,天下井然,沒有人為的道德標榜與區分,沒有聖人,自然也就沒有大盜。本文此處僅用字面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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