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擡起頭的一瞬間, 穆雨楓清楚地看到，葉子的眼底一片赤紅，血絲幾乎爬滿了整個瞳孔。

人類被感染異變的過程立刻出現在她腦海裏, 穆雨楓的腦海裏警鈴大作。

但是葉子本來就是異種啊, 她一直都好好的，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和那些低級喪屍同流合汙的傾向, 她從來沒有傷害過穆雨楓。所以穆雨楓大著膽子停留在原地, 她一遍一遍地叫葉子的名字，把手在葉子眼前晃。

被葉子捉住手的那一瞬間，穆雨楓完全沒料到後面會發生什麽，直到葉子一點點湊近，她手心裏傳來被舔吻的觸感。

摩擦、舔舐、吮吸……

穆雨楓渾身戰栗，她想要把手從葉子手裏抽出來, 但是葉子的力氣好大, 就像鐵鉗一樣牢牢禁錮著她, 她又不敢大幅度地掙紮，因為葉子身上遍布傷痕。

葉子是真的在吸穆雨楓的血！

這個認知讓穆雨楓一陣眩暈, 但葉子本來就是怪物啊, 是她親手撿來的, 大多數時候葉子都表現得和正常人類一模一樣，讓穆雨楓逐漸忘記了她的危險。

她會死嗎？還是會被感染，然後被清除？

她感覺到葉子的牙尖擦過自己的傷口, 讓她產生了一種自己正在被人一點點吃掉的錯覺。又或者說，並不能算是錯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又或許只過了一瞬, 穆雨楓眼前的世界明顯黯淡了下去, 她知道這是失血過多帶來的反應, 她對此已經很熟悉了。

葉子終於從穆雨楓的手心裏擡起頭來，她瞳孔裏盛放的血色開始飛速褪去，幽黑的本色像是退潮後的礁石一樣一點點顯露出來。

“穆……”

葉子的眼睛完全恢覆了黑色，但她的視線依舊不甚清明。

“雨……”

她像是在艱難回憶穆雨楓的名字。

“楓……”

葉子松開穆雨楓的手，晃晃悠悠站起來，她的嘴角翹起了個細微的弧度，她緊緊盯著穆雨楓的臉，像是面對失而覆得的瑰寶。

砰——

一記重錘從她腦後掄過來，帶著可怕的罡風，葉子應聲倒地，阿淩驚魂未定地拿著不知道哪裏撿來的鋼管。

“她……她……她還是變異了嗎？”阿淩問。

穆雨楓下意識地想要搖頭，但是葉子分明吸了她的血，在那幾分鐘裏，誰也不能說她還是個人。

但是她最終還是放開了穆雨楓，甚至喊出了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穆雨楓如實道。

“她不是咬了你嗎！”阿淩指著穆雨楓手上血流不止的傷口。

“嘶——”葉子捂著腦袋緩緩爬起來。

阿淩雙手握著鋼管，渾身肌肉緊繃，不錯眼地盯著葉子的表現。

葉子曾經是符合阿淩所有幻想的完美新人類，但是一旦她出現任何不完美的跡象，一個反叛了的人形兵器，不知痛不畏死，那將是他們所有人的災難。

葉子轉過身，平靜地看著緊張到要尖叫的阿淩，張開手看了看。

黑乎乎的粘液當中，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鮮紅。

她眼神冷靜，臉上也沒有新長出黑色紋路，瞳孔是一貫的漆黑，看上去再正常不過了。

“你……我……”阿淩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給了葉子一悶棍這件事，作案兇器還在她手裏拿著，她根本不可能說得清楚。

突然，葉子眼神一凜，她沖出去，一腳踹翻了悄無聲息摸到阿淩身後的喪屍，並且反手拿走了阿淩手裏的鋼管，沖進了喪屍群裏。

她好像……滿血覆活了？

被迫手無寸鐵的阿淩緊挨在穆雨楓身邊，看著滿血覆活的葉子變得好像更猛了，甚至她身上上一輪戰鬥留下的傷口在這一輪戰鬥當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絲毫沒有影響她進攻的速度。

“我怎麽感覺……她升級了？”

“你們剛剛在做什麽？”阿淩問。

穆雨楓毫無頭緒，剛剛唯一奇怪的事，就是葉子吸了她的血，難道她的血可以讓葉子升級嗎？

往事忽然在穆雨楓腦海裏串成一條線，她第一次發現葉子的傷口愈合飛快的時候，正是在她們帶著滿身傷痕從避難所061離開前往阿淩營地的路上，在車裏，葉子蜻蜓點水般地親吻了觸碰過穆雨楓傷口的指尖……

後來，在阿淩的營地和那夥兵痞交戰之後，葉子的腿上受了槍傷，穆雨楓覺得那次傷勢似乎格外嚴重，葉子花了很久去恢覆。

也是從同一時期開始，葉子的身量變得格外纖瘦。

葉子很久沒有進食了，她總以為那是葉子天賦異稟，但仔細想想就知道，能量守恒定律是不可能被打破的，穆雨楓忽然有了個大膽的聯想。

初生的葉子就像一粒能量飽滿的種子，那時候的她也確實無堅不摧，普通喪屍連遠遠地看見她都會嚇得落荒而逃。但隨著葉子的不斷長大，她的能量要供給她快速長身體，也要被她不斷受傷不斷恢覆所消耗，所以葉子雖然看上去長高了，但她比小時候虛弱了。

而她的血，對葉子來說就是快速補充能量的養料，葉子吸了她的血，就能快速恢覆到巔峰狀態！

穆雨楓不敢相信，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傷口猙獰地綻開，幾乎橫貫整個手掌，無論是攤平手掌還是握起拳頭，她現在都做不到。

她這樣脆弱到隨時可能掛掉的人，竟然還有這樣的用處嗎？哪怕不信神如穆雨楓，此刻也不免開始懷疑，讓她在末世第一個遇上葉子，是上天的安排。

突如其來的槍聲打破了穆雨楓的思考，也打破了焦灼的戰局，槍聲自大部隊來時的方向響起，那邊的喪屍多半穿了防彈衣，但開槍的人有把握一槍一個爆頭。

是孟昭！

包圍圈被從兩端撕開了口子，戰鬥力的天平忽然顛倒，被困在走廊中間的喪屍們開始頻頻怒吼，左顧右盼之後，瞄準了相對形單影只的葉子那邊一起沖了過去。

“葉子小心。”穆雨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孟昭從外面風塵仆仆地趕過來，她手裏提著葉子慣用的長.刀，隔空高高拋起，葉子跳起來穩穩接住。

狹窄的走廊裏哀嚎遍野，長刀傍身的葉子好像變成了古代傳說當中的不世英雄，穆雨楓貧瘠的文學修養此時只能聯想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句話，雖然套用在葉子身上並沒有那麽合適。

一切都結束了。

葉子拖著長刀，從一片血汙當中緩緩走出來，她的圍巾早已在混戰當中不翼而飛，她身上的衣服也破爛不堪，昏暗的燈光從頭頂灑下，給葉子清瘦但並不幹癟的身體鍍上了一層蜜光。

穆雨楓時才發現，她的葉子已經長大了，甚至比她還略微高上一些。

戰場打掃完畢，蘇文鴻緊急調配出來單獨的隔離房間，給所有在這場襲擊中負傷的居民居住，他們提心吊膽地度過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

“是七十二小時。”孟昭糾正蘇文鴻。

“根據現有的經驗，暴露在喪屍病毒下的開放型傷口，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引起異變，至今還沒有潛伏期超過七十二小時的例子。”

穆雨楓一默，她想起來胖子，就差幾個小時他就可以活過潛伏期了，但偏偏就差那幾個小時。

不知道孟昭心裏想起的誰，又或者說，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早已淡化了死亡本身的概念，只留下必須遵守的規則。

孟昭說這話很有依據，她的避難所061建立在常年冰原凍土上，每當夜幕降臨，荒野就是喪屍怪物們的狩獵場，她見過的、送走的感染者，是蘇文鴻這群生活在溫暖和平地帶的人一輩子都無法想象的。

“可是，根據戴先生出具的白皮書，病毒不可能在人體內隱蔽超過48小時，兩天不出現癥狀，那就意味著沒有感染！”有個頭破血流的家夥站出來據理力爭。

“戴先生還說，喪屍不具備思考能力，甚至無法團隊協作！”蘇文鴻厲聲道。

事實就擺在眼前，戴先生錯了，或者說，病毒進化了。

他們剛剛才清理了混戰的遺留物，把整條走廊灑滿了味道刺鼻的消毒水，孟昭指揮蘇文鴻和基地的志願者，把堆積在走廊裏的屍體運到室外，一把火送走了所有無法安息的生靈。

接下來，是漫長的沈默，因為他們面對的事實，超乎了所有人的認知。

所有身上確認沒有任何損傷的居民被強制送回房間裏，身上破皮見血的居民，不論是否能說清楚傷口的來歷，同一遷移至隔離房間，觀察七十二小時候才能放出來。

而剩下的穆雨楓一行人，聚攏在大廳裏席地而坐，蘇文鴻點上了一支煙，一言不發地猛抽，一支煙眨眼間就剩下來一半，他突然發了狠，把煙猛地戳在地板上熄掉，然後沙啞著嗓子率先開口：“都說說吧，怎麽回事？”

“我和孟隊長一起出門查看情況，順著腳印一直往前，腳印把我們引進了林子裏，是孟隊長發現一路上都沒有血跡，怕有問題，我們趕緊掉頭回來，發現喪屍已經攻進來了。”蘇文鴻說。

孟昭點了點頭，蘇文鴻所說的就是她想說的。

“基地呢，基地裏是怎麽回事，我沒發現大門有被損毀的痕跡，我們回來的時候，大門是開著的。”蘇文鴻雙手搓了搓臉，擡眼看向所有人，“所以，是誰給它們開的門？”

一片沈默。

沒人願意回蘇文鴻的這個問題，事實上，感染異化後的蘇文州已經混進了喪屍群中，這個時候，他大概已經轉生去了極樂世界。

從蘇文鴻回來到現在一群人圍坐在一起開會，已經幾個小時過去了，蘇文鴻一直沒看見蘇文州，其實他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猜測。眾人的沈默只不過是又一次印證了他的猜想。

蘇文鴻痛苦地把頭埋到膝蓋，雙手不受控制地扯自己的頭發，他隱忍著不發出聲音，但是無法控制肩膀的抖動。

“你們確定他已經……變了嗎？”蘇文鴻喑啞著嗓子問。

“是的，我看到了。”阿淩擊碎了蘇文鴻最後的幻想。

“他以為敲門的是你，他隔著門問了，那邊甚至能給出誘導性的回應。”

“開門之後，喪屍沖進來，我們往後門跑，我跑到後門，外面全是守株待兔的喪屍。”

“所以，它們先是把我們的人騙出去，讓我們誤以為回來的是同伴放松警惕，然後在把所有人驅趕到後門，好在後門一網打盡。這群東西有這樣的智慧嗎？”阿淩問孟昭。

“有一點大家不要忘了，從前門沖進來的喪屍，身上穿著只有人類社會，確切地說，是部隊才配發的防彈衣。”穆雨楓補充。

“嘶——”阿淩倒吸一口涼氣，很顯然她想起了自己槍法不好打不中頭，只能那槍當飛鏢使的慘痛經歷。

孟昭眉心緊皺，任她是這裏最見多識廣的人，也從沒見過這樣棘手的情況，就好像他們的敵人忽然從靠本能生存的野獸進化成了會思考會用計謀的智慧生物，甚至還有可能是她曾經的戰友或敵人。

“在來這裏的路上，我們曾路過一個覆滅的避難所的遺址，她和她的部隊在這裏發生了很嚴重的非戰鬥減員，又緊接著遭遇敵襲……他們當時撤離得匆忙，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孟昭說。

如果現在這夥喪屍和當初那群人……

這種情況可能嗎？

孟昭自認為這個猜想荒謬至極，但是又忍不住想，萬一是真的呢？

“你怎麽看？”孟昭問穆雨楓。

穆雨楓抱著手臂低著頭直勾勾地盯著地板，沒有回答，像是心不在焉，孟昭只好提高了音量再問了一遍。

穆雨楓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擡起頭，她神色驚惶，花了幾秒鐘才理解孟昭的意思。

“我不知道。”穆雨楓說。

葉子是喪屍，是最頂級的喪屍，她舔了穆雨楓手心裏的傷口，他們說只要是開放性傷口沾染上病毒，就有很大可能會感染。

不知道是不是穆雨楓的錯覺，但是她開始感覺到身上忽冷忽熱了。

作者有話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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