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車裏飄蕩著困意，孟昭一個人開了將近十個小時的車，就是鐵打的人也該撐不住了。

“孟隊, 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我來替你。”穆雨楓說。

孟昭擡眼從後視鏡裏看了穆雨楓一眼，她的眼角已經爬滿了血絲。

“你會嗎？”孟昭問。

這是個好問題, 二百年前的穆雨楓當然會開車, 但現在的車，已經和她那時候大不一樣，沒上手試一試，她還真沒那個把握。

“我來吧，我會。”阿淩說。

“小楓身體不好，晚上還是好好休息吧。”阿淩笑道。

原本靠在車門上打瞌睡的葉子忽然睜開了眼睛。

小楓, 她怎麽喊得這麽親昵, 葉子現在風聲鶴唳, 對一切晃悠在穆雨楓身邊態度不對勁的男男女女過敏。

身後傳來穆雨楓的輕笑，她謝過了阿淩的好意, 但不忘強調自己不喜歡“小楓”這個名字。

雖然, 她的原話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在場人當中, 除了阿淩以外，都知道穆雨楓所謂的不是小孩子，指的是她生物學年齡已經二百多歲高齡這件事, 只有阿淩被瞞在鼓裏。

這種親疏有別一瞬間戳中了葉子某個微妙的點，她心裏熨帖起來。

孟昭停了車, 她讓出駕駛室, 阿淩坐了進去。

然而孟昭卻沒有坐進阿淩的原位, 葉子也下了車, 自然而然地搶占了穆雨楓身邊的位置，孟昭站在車門外遲疑了片刻，終於忍著鄙夷坐在了阿淩旁邊的副駕駛位。

如果可以的話，她寧願把阿淩一腳踹出去。

她們在荒野裏走夜路，誰也不知道路邊會突然沖出來什麽東西，阿淩的警惕心和武力都讓孟昭存疑，處於對集體負責的心理，前排必須至少安排一個能打的。

於是孟昭沈默地坐下了。

阿淩似乎很有開夜路的經驗，她哼著聽不出調子的小曲，甚至時不時對著虛空吹兩聲流氓哨，很會自己給自己提勁。

孟昭臉色越來越黑，但孟昭臉越黑，阿淩越是扭頭沖著她的方向吹流氓哨吹得歡，孟昭握緊拳頭，盡力忍住把這人從車上丟出去的沖動。

後排，僅僅椅背之隔，如同分割出兩個世界。

穆雨楓在暖和和的車裏昏昏欲睡，困意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她病弱的身體就像一張破舊的弓，在一次又一次的緊繃之後，輕易就可以到達崩斷的臨界點。

這個臨界點，或許就是一分安全感。

她們終於安安穩穩地上路了，她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好像她的靈魂終於歸位，她莫名松下一口氣，篤定路上再也不會發生什麽故事。

穆雨楓模模糊糊闔上眼，在下一個路口轉彎時，終於順著慣性，整個人偏向一側。

葉子的手在座椅上一點點磨蹭過去，在確認穆雨楓呼吸清淺綿長之後，才一點點貼上去，把她的手覆攏在穆雨楓的手上。

穆雨楓的手很細嫩，指尖泛著微微的粉，葉子無端聯想起她同樣柔軟粉嫩的唇瓣，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個幽燁，也曾經吻過穆雨楓嗎？

這個問題讓葉子心煩意亂，她恨不得不管不顧地吻上去，用自己的氣息覆蓋那個人可能留下過的痕跡。

但是不行，姐姐不喜歡，她不能這麽做。

穆雨楓的腦袋蹭過來，壓在葉子的胸口，葉子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但是她的呼吸遠沒有她的心跳喧囂，她甚至害怕自己的心跳將穆雨楓吵醒，她一定會問葉子為什麽心跳這樣快。

葉子該怎麽告訴穆雨楓，她腦海裏全是姐姐被自己欺負得哭出來的畫面。

車裏很安靜，軍車改裝出來的座椅硌得慌，阿淩的哼唱很難聽，但是如果有人拿豪宅美食、縱情歡歌來換，想來葉子是不會換的。

人的一生很短，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但這種心情很長，如高山大川，連綿不絕。

穆雨楓這一覺睡得很長，她以為自己會夢到某個人，但事實上，她醒來時，毫無印象。

她發現自己睡在葉子的懷抱裏，葉子皺著眉，睡得不太安穩。

她該不會在葉子懷裏睡了一夜吧，那個傻孩子就這樣摟著她，這麽不舒服地睡著嗎？

穆雨楓發現自己很少看到葉子的睡顏，她好像永遠淺眠，警覺到不可思議，就像現在這樣，穆雨楓一動，葉子就醒了。

她的嗓子帶著點沙啞，向穆雨楓問好的時候，就像是個煙酒裏泡出來的成熟美艷的女人一樣。

“早安，姐姐。”她說。

車停在路邊，兩邊是矮小的灌木，穆雨楓下車活動手腳，已經沒有原先那種北風刺骨的感覺了。

她們已經脫離了凍土。

駕駛室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換成了孟昭，穆雨楓依稀記得在自己入睡之前，是阿淩在開車。

現在阿淩正貓著腰在後備箱裏翻找，她點了點剩下來的罐頭，愁雲慘霧地分給這些人一人一個。

分到葉子面前時，葉子搖了搖頭。

阿淩詫異地看了穆雨楓一眼，然後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艷，她借著發罐頭的動作偷偷湊到穆雨楓身邊，視線忍不住往葉子身上飄，小聲問：“她還不用吃東西嗎？”

“她是不能吃。”穆雨楓糾正。

葉子誤吃罐頭湯被刺激得劇烈嘔吐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她當時的痛苦肉眼可見，後來好幾次大家聚在一起分食物的時候，葉子都只能在旁邊看著，然後尷尬地拒絕別人的好意。

穆雨楓不覺得這種特殊對葉子來說算得上什麽好事。

“怎麽不算好事？”阿淩不認同。

“就像咱麽之前遇見那群人，他們要是不用吃東西，不必忍饑挨餓，至於孤註一擲拼上性命來搶劫嗎？難道誰會嫌命長嗎？”阿淩回憶起來一些不美妙的往事，忍不住冷哼出聲。

“葉子她不是不用吃，她是不能吃，她也會……”

餓……

穆雨楓突然意識到，葉子也是會餓的，但這一路上顛沛流離，她只記得自己饑一頓飽一頓，卻完全忽略了，葉子這一路上吃了什麽？

她好像，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寒意順著脊背上爬，穆雨楓打了個寒顫，她的視線和葉子撞在一起，而後者給了她一個撫慰的微笑。

葉子臉上的嬰兒肥完全消失了，幾乎瞧不出一點幼態，在車裏她不用一直用圍巾遮面，妖冶的青黑色紋路順著脖頸一直往下延伸，在清瘦的鎖骨上蜿蜒，一直蜿蜒到更幽深的地方。

葉子什麽時候這麽瘦了？

“姐姐，你在看什麽？”她問。

穆雨楓像是被燙著了一樣飛速移開視線，她的臉上火辣辣的，她從未想到自己竟然對這個自己一手撿到的孩子忽視至此。

“葉子，你想不想吃東西？”穆雨楓問。

還記得，在她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餓肚子了會不由自主地焦躁不安。

葉子笑了一下，鎖骨上的紋路也跟著生動起來，她說：“有點，但不是很餓。”

“姐姐放心，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該怎麽控制……食欲。”

葉子說著，舔了舔牙尖。

“我去給你找吃的。”穆雨楓說著就要往外走。

“最好別去。”孟昭攔住穆雨楓。

“我認出來這個地方了，我原來在這打過仗，這附近有一個廢棄的避難所，是被感染覆滅的。”孟昭壓低了聲線，語速飛快。

“你是說，原本避難所裏的人都變成了喪屍！”阿淩反應很快。

“不止，廢棄的避難所沒有經過徹底消殺，我們的人當初到這裏時，荒廢的建築內依舊存在感染源。”

孟昭用最理性克制的語調描述了一個人間煉獄，穆雨楓不寒而栗。怪不得她們從避難所061撤出的時候，孟昭用一把火把那裏燒了個幹凈。

徹底消殺，以絕後患。

“這裏變數太大，我們得趕緊走。”孟昭下了命令。

孟昭把穆雨楓和阿淩都推上車，自己跨進駕駛室，一腳油門踩下去，發動機發出野獸般的轟鳴。

道路破舊，坑窪顛簸，但這至少是人類活動的遺跡，她們離下一個人類聚居區已經不遠了。

“中間不再下車，我們爭取天黑之前趕過去。”孟昭用不容置疑地語氣說。

穆雨楓下意識地瞥了葉子一眼，她感覺很愧疚，她手裏端著剛開封的罐頭，她們正疾馳向下一個人類聚居區補充物資，但是她的葉子一直在挨餓。

她在控制，而不是不餓。

“葉子，你和那些喪屍不一樣。”專註開車的孟昭忽然開口。

“你好像很久沒有進食了。”孟昭說。

“嗯，我不需要。”葉子的態度稱得上傲慢敷衍。

在避難所061的時候，孟昭對葉子多有防備，似乎認定了她隨時可能暴起傷人，但事實上，這一路她們都相安無事。

“我記得你在避難所裏吃過生肉，”孟昭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但是普通喪屍好像並不愛吃動物屍體。”

“他們偏愛人的血肉。”

“我和它們不一樣。”葉子強勢地打斷了孟昭的話，她的自我認同一向是偏向人類的，她從不屑於和那些劣等生物相比較，畢竟兩者的區別有目共睹。

但這次，她有些急切了，偏要著急否認孟昭的隨口一言。

車裏安靜了一瞬，葉子忽然慌張起來，是不是她方才的模樣太過猙獰，讓她們起了疑心？

“我沒有別的意思。”孟昭緩緩道。

“我只是聽說，那種東西見了人血之後會變得格外難對付，你先前受的傷好了嗎，我們或許會有一場硬仗。”

人血……

溫熱滑膩，帶著恰到好處的鮮甜，葉子的腦海裏瞬間回想起這種讓她魂牽夢縈的感受，雖然她只從穆雨楓的指尖嘗到過一小滴。

胃裏燒的慌，饑餓感突然排山倒海一般湧上來，她咽了咽口水，盡力調動全身的其他感官，來對抗胃裏傳來的空虛渴望。

當怪物專註起來時，她的感官可以敏銳到可怕，她蜷起身子，甚至聽得到自己骨頭摩擦的聲音。

來自腿上愈合得亂七八糟的傷口。

葉子磨牙，她不知道為什麽，一處小傷能愈合得這麽慢。

“我好得很，不勞費心了。”葉子對孟昭，也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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