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的聽力很好, 隔著老遠就能聽得見穆雨楓摔倒在阿淩那邊的動靜，但此刻，面前有穆雨楓的囈語, 身後有孟昭的強勢, 她的世界卻一片寂靜，聲波穿耳而過, 一點痕跡也留不下。

葉子惶然地捂住了自己狂跳的心。

孟昭蹲在阿淩面前, 而後者的目光卻飄忽著聚不到實處，仿佛穿過了孟昭的身體，直達遠處某個讓她驚恐的所在。

“完了……完了……”阿淩一直在低聲重覆。

孟昭撚起收集瓶口殘存的白色粉末，用手指搓了搓，然後湊近鼻端謹慎聞了聞，眉頭緊皺。

“這東西, 是你發明的？”孟昭問。

“不對, 時間對不上。”孟昭緊接著推翻了她自己的想法。

阿淩的這東西喚起了孟昭最黑暗的記憶, 那還是她在部隊服役的日子，混戰幾乎打空了一代人, 最後連她這樣的醫療兵都扛起槍上了前線。

醫學院甚至還沒來得及給她發畢業證。

戰爭和很多人理解的都不一樣, 沒有榮譽、沒有意義, 底層士兵們每天看著無數個戰友倒在自己面前，他們麻木到連死都不怕。

但是他們怕夜晚，怕黑夜來臨, 閉上眼睛，白天的經歷會以一千倍一萬倍殘酷的形式在腦海裏一遍遍回放, 一遍又一遍。

後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孟昭身邊清醒的士兵越來越少, 他們腳步飄忽，連槍都拿不穩，眼睛裏閃著幸福的光。

他們找到了新的靈魂寄存處，只要攝入零點幾克，整個人就可以幸福得飄到天上。

那罪惡東西出現的年月，應當遠比她以為的更早，阿淩的年齡對不上。

孟昭回頭確認了下穆雨楓的狀態，雖然借助了外力，但她尚且能用理智克制住自己，阿淩手裏的這東西，和當年她見過的相比，還是溫和上許多。

“有阻斷劑嗎？”孟昭問阿淩。

阿淩搖頭，或者說，她根本沒聽見孟昭說什麽，她一直在搖頭。

“完了，完了，他們會找上來的，他們會殺了我們的。”她慘白著一張臉，眼神發直。

“他們是誰？”孟昭問。

“他們！”阿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牢牢抓住孟昭的胳膊，嘶啞著嗓子哭喊：“他們會來尋仇的！”

死的那幾個人，開著原先的軍車，裝備的武器也是曾經在戰場上服役過的制式，孟昭的視線從屍體上掃過，臉色越發冷硬。

戰爭早已結束，但老兵卻沒有死絕，孟昭尚且能在身邊聚起幾個當初的兄弟，別人又未嘗不可。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死得不明不白，沒人比孟昭更明白這種心情。

阿淩說得沒錯，他們一定會來尋仇。

孟昭站起身，這座帳篷外已經圍了不少人，他們神色淒惶地竊竊私語，想要進來卻又不敢。

孟昭不知道這群人是不是都參與阿淩的制毒販毒產業，但毫無疑問，這些人都享受了阿淩提供的優渥生活。

“求求你，救救我們！”阿淩抱住了孟昭的腳，她不再標榜自己厭世情懷，在死亡真的到來之際，誰還能安安穩穩地期待往生？

事已至此，阿淩早已明白過來，她的生活在短短幾分鐘裏天翻地覆，所有她曾經所驕傲所倚仗的全都成為泡影，亂世間永遠拳頭說話，她得罪的這幾個新朋友可以輕易殺了那幾個混蛋，她們也可以瀟灑地開車走人，就像她們來時一樣。

“我有藥！我還可以配藥！”阿淩咬牙，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孟昭擡腳就走。

“這個藥是我自己從成品倒推出來的配方，可以戒斷的，我可以配阻斷劑！”

孟昭停下腳步，轉過身註視著她。

阿淩趴在地上，毫無尊嚴地抱著孟昭的小腿，她像瀕死的魚一樣瞪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她揚起臉艱難而倉促地對孟昭笑了一下：“瞧，我還有用，不是嗎？”

孟昭到底還是留下了，至少，她要等阿淩把給穆雨楓的阻斷劑配出來才能走。

阿淩說她需要一點時間，孟昭就直截了當地問她到底要多久，她一開始說三天，後來又改口成五天，最後跟她保證一星期。

阿淩以為孟昭聽不出她的鬼話嗎？她就是吃定了孟昭只要留下，就不會對那群兵賊的覆仇坐視不理，她哄著騙著，也要把孟昭這個戰鬥力留下幫她。

基地裏這幾天風聲鶴唳，阿淩把自己關在一處小平房裏埋頭搗鼓，那才是她的實驗室，帳篷裏那套反應裝置不過是做樣子給顧客看的。

孟昭就背著槍坐在門外守著，面對著基地外面綿延的公路，時刻準備著迎接戰鬥。

幸虧阿淩還沒有蠢到無可救藥，她的倉庫裏除了吃喝和各種違禁藥品以外，多少還屯了點武器，孟昭給基地裏除了那幾個喝酒喝到手發抖的酒懵子以外，所有年輕靈活的居民都發了槍，安排人輪崗放哨。

她不知道對面會來多少人，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來。

孟昭想要把葉子也編進哨兵隊裏，身為異種，她的感知力遠比人類要敏感，但穆雨楓還躺在床上，她根本沒必要張口。

除了她姐姐，那個崽種眼睛裏什麽時候有過其他人？

此刻，穆雨楓的房間裏，葉子正躺在穆雨楓的床上。

穆雨楓挺過最初的那幾個小時之後，那種心癢難耐的感覺似乎逐漸消失，她讓葉子解開了束縛著她的繩索，纖細的手腕腳腕上被繩子勒出了深深淺淺的紅痕，最嬌嫩的手腕內側已經磨破了皮，濕潤嬌嫩的傷口邊緣染著血跡。

葉子盯著那些印子看了很久，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亳無預兆地加速。她什麽都沒說，只是捧著穆雨楓的手腕，輕輕吹氣。

但是穆雨楓不答應，明明葉子她自己腿上傷得更重。

穆雨楓想要趕葉子去包紮修養，推著葉子往醫療兵出身的孟昭那裏去，沒想到葉子居然被她推得摔倒在地，然後委屈巴巴地賴在原地不肯起來。

“姐姐，我腿斷了，走不了路。”才抱著穆雨楓一路走回房間鐵血小喪屍這樣說道。

穆雨楓：“……”

“那怎麽辦，我現在抱不動你了，我背著你去找孟昭？”穆雨楓說。

“不用了，姐姐吹吹呼呼就好了。”葉子裝得一本正經。

穆雨楓嘆了口氣，然後就看見某葉子腿腳靈便地竄上了自己的床。

葉子的傷的確很重，穆雨楓一點一點幫她卷起褲腳，粘稠的血液粘在布料上，讓穆雨楓懷疑自己這樣做又扯開了葉子的傷口。

她的確不會護理病人，基地裏明明有更專業的人，但葉子就認準了她，她能有什麽辦法？

子彈幾乎是擦著骨頭穿進來的，皮肉被洞穿，傷口往外翻著，幸好血已經凝住了。

穆雨楓笨拙地檢查傷勢時臉貼得極近，挺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葉子裸.露的皮膚，她皺著眉頭，眼睛裏只有葉子。

穆雨楓的呼吸噴灑在葉子腿上了，暖暖的，癢癢的。

葉子閉上眼睛，仰頭，露出纖細的、纏繞著青黑色紋路的脖頸，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氣，她垂在床鋪上的手指不自覺勾住了床單。

“姐姐，我腰上也受傷了，你幫我吹吹吧。”葉子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嚇人。

她腰上當然沒有受傷，她只是想要穆雨楓吹吹罷了。

然而邀約發出之後，預料之中的回應卻遲遲沒有到位，穆雨楓握著葉子腳踝的手逐漸收緊，她喉嚨裏溢出了一聲努力壓抑著的呻.吟。

葉子猛地睜開眼睛，穆雨楓垂著眼眸，額頭上轉眼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姐姐，你怎麽了？”

葉子趕緊去幫穆雨楓擦汗，卻被她抓住了手。

穆雨楓把葉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闔著眼，睫毛輕輕顫抖。

“葉子，我好難受。”穆雨楓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戒斷反應，又來了。

原來抗過第一波並不是結束，第二波躁動來得突然又猛烈，穆雨楓夾緊雙腿緩緩摩擦，雙手神經質地握緊又張開。她心底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叫囂：

她想要！

她想要那個藥！

“葉子，我好難受。”

淚水從穆雨楓的眼角滑落，她在清醒時從不允許自己這樣肆無忌憚地軟弱，但現在，她一頭撲進面前還沒她高的葉子懷裏，把眼淚蹭到她的胸前。

“帶我去找孟昭，帶我去找孟昭好不好？”穆雨楓哀求著，用濕漉漉的眼睛仰視著葉子。

“不……不行。”葉子很難拒絕這樣的穆雨楓，但她還是要拒絕。

這是穆雨楓清醒時交代葉子的事，不管她怎樣哀求，都一定要攔住她。

穆雨楓把自己的往後餘生，把自己作為人的尊嚴，鄭重地交到了葉子手上。

“哈……哈哈……”穆雨楓開始低低地笑。

“你不是把我當姐姐嗎？你不是什麽都願意為我做嗎？”穆雨楓突然擡起眼，用最兇狠地目光盯著葉子，咬牙切齒道：“那就給我藥啊！”

穆雨楓對上葉子幽深的黑眸，她緩緩搖了搖頭，輕柔但又不容拒絕地說：“什麽都可以，但這個不行。”

穆雨楓忽然一把推開了葉子，仰面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她的手在床單上焦躁地亂抓，胸膛劇烈地起伏。

葉子腿上的傷口又撕裂了，血一股股往外流，她把傷腿往外側挪了挪，不想讓自己的血沾到穆雨楓身上。

穆雨楓閉上眼睛喘息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力睜開眼睛，眼神亮得駭人。

“葉子，你還是把我綁起來吧！”

穆雨楓的理智終於艱難壓倒了本能，她這句話說得又快又急，或許她也不知道下一秒的自己會不會反悔。

“快點，綁啊！”穆雨楓催促著。

繩子就在窗邊，葉子親手解下來的，上面染著斑斑血跡。

姐姐一定很疼。

葉子靠了過來，她沒有拿繩子，而是張開雙臂，把穆雨楓緊緊抱在了自己懷裏。

“姐姐放心，我抱著你，不會讓你有事的。”葉子把下巴靠在了穆雨楓頭頂。

在葉子還沒長大的時候，她總是和穆雨楓擠在一張床上睡覺，穆雨楓抱著她，總喜歡把小小的她團成一個團子窩在懷裏，找個舒服的角度，把下巴靠上去。

穆雨楓在葉子懷裏踢蹬，完全是機體本能的反應，她控制不住，臉上掛滿淚水。

“你離我遠點，別踢到你的傷口。”穆雨楓說。

“踢到就踢到吧，沒關系。”

葉子在穆雨楓的發頂落下輕輕一吻。

作者有話說：

稍後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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