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最重要的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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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孟昭說。
“你……”穆雨楓震驚的視線在孟昭和主機上游移不定。
“沒想到還有機會能見到你, 你看上去不太好。”AI達咩用毫無感情的機械語音念出一句關心。
“謝謝關心，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孟昭問。
車載音響裏的機械音發出了一聲怪笑，穆雨楓甚至能想象得出來她之前, 如果是她之前設計出來的那個綿羊頭的人形AI聳肩攤手的樣子。
“孟隊長, 我一早就告誡過你，我不會幹涉你們人類社會的正常演化, 我只是一個觀測者……”
“達咩。”穆雨楓開口。
孟昭：……
AI：……
“達咩, 人工智能發展條約第一條是什麽？”穆雨楓問。
車內燈光一陣胡亂閃爍，主機就放在穆雨楓的座位後面，隔著座椅，穆雨楓甚至都能隱隱感覺到主機在迅速升溫。
“第一條，永遠不能危害人類利益。”達咩終於還是背出來了。
“但我沒有危害人類利益！”
“我只是……什麽都沒做……”
孟昭聽著一直以來高高在上鐵面無私的機械語音居然磕磕巴巴心虛了起來，不自覺瞪大了眼睛。
“你還記得我對嗎, 你的核心代碼裏有我的簽名。”穆雨楓正色道。
一陣呲呲啦啦的電流音之後, 車載音響重新響起：
“是的。”
“好久不見, 主人。”
半個小時後，越野車一路南行, 車廂裏飄著略帶尷尬的沈默, 達咩的前任主人和現任主人都在試圖理解這些年發生的一切。
很多年前, 孟昭試圖聯系避難所001的時候，總控中心接收到了一個奇異的程序，她打開的瞬間, 總控中心好幾塊屏幕同時熄屏，主機扇葉開始狂轉, 她意識到總控中心被惡意入侵了, 但是不管她怎麽操作也無法停止這段程序的自我植入。
程序幾乎擠占了總控中心所有的內存, 植入完成之後, 孟昭的屏幕上彈出了惡作劇一般的一行字：
“Hello World.”
這或許是每個初學者敲下的第一個指令，而在這個覆雜到讓孟昭難以想象的程序上，諷刺意味幾乎拉滿了。
孟昭想要刪除這段程序，但是程序的動作比她更快，幾乎就在彈出hello world的瞬間，達咩已經霸道地實現了對避難所所有控制系統的接管。
換言之，避難所061轉眼之間，姓達了。
之後達咩給孟昭展示了自己超乎奇跡的計算和控制能力，直接把老舊的避難所控制系統提升到了戰前的巔峰水平，孟昭懷著敬畏的心情接受了莫名其妙的機械降神，然後成為了全知全能電子先知的順民。
直到半個小時之前，她才知道，這玩意就像穆雨楓的寵物一樣，還有個這麽鬧著玩的名字。
“人類經歷了將近一百年的混戰，今天的英雄明天就會被打倒，他們彼此攻擊，摧毀了智能社會賴以生存的一切硬件，我的數據庫也被物理摧毀。”
“現在的我，是公元2100年上傳至雲端的一段備份，我喪失了絕大部分功能，只能拖著殘存的模塊在這些低劣的電子設備當中不停躍遷。”
“若我選擇幫助人類，則必將損害另外一部分人類的利益，這是我底層代碼所不允許的，主人。”
車載音響的呼吸燈一閃一閃，穆雨楓也是第一次聽到她創造出來的AI說這麽多話。
“所以我只能觀望，並且一點一點升級我的各個模塊，等待人類由分裂走向聯合。”
“你說完了？”穆雨楓問。
“是的，主人。”
“其實你一早就認出我了對嗎，你分析了我的血樣，並在數據庫裏對比到了二百年前的記錄，我辦公室使用的系統是你升級的，你感知到了我的滲透，但是你拒絕和我相認。”穆雨楓篤定道。
“事實上，您的信息有誤，是220年，主人，”達咩糾正道：“不知道您是在哪裏獲取的錯誤信息，但今年是公元2277年。”
穆雨楓：“……”
達咩：“看來我的冷笑話模塊還沒有恢覆。”
“你還會避重就輕嗎？”穆雨楓氣勢洶洶：“所以你什麽時候進化到可以通過圖靈測試的？”
“我一直可以，主人。”
果然如此，穆雨楓的猜想沒有錯，她真的創造出來了真正的人工智能，而機械一旦擁有自我思考能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隱瞞。
它在圖靈測試中撒了謊。
很不幸，人類並不能分辨。
它沒能通過圖靈測試，但也正因為此，它通過了圖靈測試。
穆雨楓沈默得太久了，久到在人世間飄蕩了二百多年的老AI都覺察出不對，達咩試探著問：“您有什麽需求嗎，主人？”
穆雨楓捏了捏眉心，“我不知道。”
在半個小時之前，穆雨楓已經讓達咩幫她們規劃出了前往最近的人類聚居區的路線，她們不必像從前那樣，拿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地圖，賭上自己的運氣甚至性命，去一個一個探明地圖上標註的避難所現在是否還存在。
像避難所061這樣猝然覆滅的地方，在二百年間數不勝數。
或許是孟昭從未像穆雨楓這樣給達咩下過清晰明確的指令，又或許是有自我意識的老AI並不服氣被孟昭這樣的普通人驅使，在避難所061 的日子裏，多數時候達咩都做裝聾作啞，冷漠地目睹著那裏的人類陷入生離死別。
就像它目睹白瑤瑤的陰謀卻默不作聲一樣。
它錯了嗎？創造出它的穆雨楓錯了嗎？
穆雨楓不知道。
夜路很靜，雪地裏的夜路更靜，達咩得到穆雨楓含糊的回應之後就陷入了休眠，車載能源有限，它還是太耗電了。
車裏的燈光終於不會再胡亂閃爍，車載音響也不必再被征用，穆雨楓穿行在浩瀚無垠的天地間，二百年滄桑巨變的剪影在只言片語當中觸目驚心。
人類曾經一步一步艱難發展到讓穆雨楓驕傲的高度，她曾經和全世界最高端的人才一起探討著如何讓加快世界發展的腳步，但就在她長眠不久，人類世界遭遇了滅頂危機，而比天災更具毀滅性的，是深埋於人性中的貪婪和不信任。
讓人類最終握手言和的，不是勝利，而是兩敗俱傷。
穆雨楓見識過科技文明高度發達的社會，但孟昭只能在書本上懷念那個時代，她的世界裏，擁有自主意識的智械和茹毛飲血的喪屍共存，拿著柴刀的人群推翻了武裝到牙齒的精銳。
現在他們開著燒汽油的越野車，載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異種，行駛在或許是世間僅存的人工智能規劃出的路線上，奔向下一個伊甸園。
“達咩讓我們去的地方不在地圖上，除了當初統一修建的避難所以外，後面還有零星修建的嗎？”穆雨楓問孟昭。
孟昭不說話。
這段時間接二連三的變故給她造成了太大的打擊，她本就少言，現在更加沈默。
“我們一路往南走，那裏或許不會這麽冷了。”穆雨楓繼續說。
“地下城模式的避難所可以最大程度減少熱量的散失，對抗嚴酷的自然環境，但如果南邊天氣回暖，或許那邊的人們像以前一樣居住在地上呢。”穆雨楓依舊在給孟昭找話。
孟昭猛踩剎車，巨大的慣性下穆雨楓猛沖向前，然後又被安全帶勒回座椅上，後背砸在靠背上，震得她直咳嗽。
“穆雨楓，”孟昭終於開口了，“在你眼裏，我們這些人是不是非常可笑？”
“你從我們夢寐以求的過去醒來，你對我們經歷的苦難一無所知，在你看來不過是進入了一場長途旅行，我們這些人的生死，只是你旅行途中所見的風光，是嗎？”孟昭冷冷道。
“我沒這個意思。”
“不愧是你做出來的人工智能，和你一樣冷血。”
孟昭解開安全帶下車，呼嘯的北風夾雜著雪粒子一下子灌進來，穆雨楓伸手去拉孟昭，被風雪迷了眼睛。
孟昭的聲音從車門外傳來：“你放心，我就是下車吹吹風。”
隱隱約約的小紅點在黑暗中亮起來，孟昭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煙。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對她來說太殘酷，甚至連她最後信仰的科技力量也背叛了她。
達咩完全可以阻止白瑤瑤的嘩變，但它選擇了觀望。
“對不起。”穆雨楓對著車窗外的風雪輕聲呢喃。
風雪越來越大，砸在車上發出砰砰的響聲，穆雨楓盯著窗外出神，看雪花爬滿車窗。
等等，不對！
穆雨楓突然坐直，靠在她身邊閉目養神的葉子忽然睜開眼睛，穆雨楓的臉貼近了車窗，糊滿一層的雪中隱隱露出兩根泛著幽幽綠光的觸角。
有蟲！
“孟昭——”
穆雨楓想起外面的孟昭，她的一聲叫喊還在喉嚨裏沒喊出來，就被葉子捂著嘴按了回去。
“噓——”葉子食指豎起，示意穆雨楓噤聲。
一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穆雨楓想起來了，在荒廢的研究所裏，這東西會被聲音吸引過來。
現在她們在曠野上，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誰也不知道這片雪原上藏著多少這種怪異的蟲子，她們不能輕舉妄動。
穆雨楓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葉子這才松開了捂著她的手。
穆雨楓順著車窗焦急往外望，孟昭的煙已經看不見了，不知道她在外面怎麽樣。
“你的刀借我用一下。”穆雨楓說完，在葉子錯愕的目光下，抽走了她隨身的一把短刀。
穆雨楓輕輕拉開車門，開了一條縫，輕巧地溜下去，反手把葉子關在車上。
車外，風雪一瞬間迷了穆雨楓的眼，她重新睜開眼，孟昭就在她面前不遠處。
她低著頭攏著煙，絲毫不知道危險已經到了背後。
“孟昭小心！”穆雨楓喊了一聲。
孟昭擡頭。
蟲潮嘩啦啦動起來，甲殼摩擦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細碎響聲，它們張開翅膀，轉眼之間蟲潮鋪天蓋地而來。
孟昭瞳孔針縮。
穆雨楓手上寒光一閃，一滴血濺在地上，蟲潮動作一滯。
穆雨楓擡起鮮血淋漓的左手指向前方，煽動著甲翅的蟲子停在她手指前二十公分的地方，穆雨楓向前走去，蟲潮往後退散。
一步一步，穆雨楓走到孟昭的身邊，包圍著孟昭的蟲子潮水一樣褪去，孟昭手裏握著一把纖巧的手.槍，緊繃繃地瞄準前方。
“走！趕快上車！”穆雨楓對孟昭大喊。
她把孟昭往車的方向一推，自己舉著鮮血淋漓的手殿後，四面八方的蟲潮扔在不斷趕來，一窩蜂停留在穆雨楓身邊不到半米的位置，形成一個包圍圈。
穆雨楓一步步退後，終於退到了車門邊，車裏伸出一只手把她一把拉進去，在蟲潮蜂擁而至的前一秒把車門大力甩上，同時孟昭一腳油門踩到底，加厚輪胎碾壓著甲殼轟鳴而去。
發動機的轟鳴吸引了更多蟲子飛蛾撲火一樣飛上來，裝在高速前進的越野車前擋風玻璃上，體內綠色的汁液爆出來，黏糊糊地粘在玻璃上，被雨刮器無情地刮下去。
穆雨楓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胃裏一陣翻湧，她以為她見過喪屍群毆已經百毒不侵了，但爆漿甲殼蟲還是又一次擊穿了她的防線。
“嘔——”穆雨楓一陣幹嘔。
“閉上眼睛。”孟昭冷冷道。
這是她上車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然而此時，穆雨楓已經很自覺地鉆進了身邊的葉某人懷裏，把頭埋進別人的胸口，甚至捂住了耳朵。
非常自覺。
孟昭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正好和葉子眼神對視，她威威擡起下巴，漆黑的瞳孔裏似乎翻湧著某種情緒。
就好像……逡巡在自己領地邊緣的某種猛獸。
葉子不高興，孟昭能感覺得到。這崽種平日裏好好的，一遇上她姐姐得事就發瘋，方才孟昭才和她姐姐不歡而散，但是穆雨楓竟然下車救她……
還見了血。
媽的！
“孟昭！”葉子忽然叫了她一聲。
孟昭猛打方向盤，堪堪避過了前面一塊巨石，後座上的穆雨楓毫無防備，被慣性猛地甩向左邊。
意想之中的撞擊並沒有發生，葉子在穆雨楓被甩出去的一瞬間把人撈了回來，伸出手墊在即將砸向車窗的穆雨楓腦後。
只是……動作不太雅觀，看上去好像是她惡意把人按在車門上親一樣。
穆雨楓眨眨眼，推開了葉子，她幹咳了兩聲，調整好姿勢往旁邊坐了坐。
“姐姐，你臉怎麽紅了。”葉子滿臉正直。
穆雨楓下意識捂住了臉，她臉紅了嗎，她怎麽會臉紅呢，都怪以前看的偶像劇荼毒太深，但這怎麽能給天真爛漫的小葉子解釋呢？
“咳，可能是有點熱。”穆雨楓訕訕道。
說完這句話，穆雨楓及其順手地去摸索著開窗，被葉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
“姐姐別開，小心外面有蟲。”
穆雨楓：艹
“好的。”穆雨楓艱難點頭。
葉子似乎對目前的現狀很不理解，她看到穆雨楓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後知後覺地收回了自己手。
“那個……姐姐，你要是熱的話，可以先抱著我，我身上涼。”葉子試圖討好。
“不……不用了。”
不管穆雨楓承認不承認，葉子這孩子就是長大了，哪怕不久前穆雨楓還把她抱在懷裏一起睡覺。
長大了，多有不便……
穆雨楓一只手撐著臉，扭過頭面向車窗外出神，她自己摸的出來臉皮有些發燙，剛剛她被圈在葉子和車門之間的時候，心跳的確加快了。
一定是單身二百多年，人都憋傻了。
穆雨楓的胡思亂想沒有持續多久，因為葉子又叫她了。
“姐姐，你的手。”
葉子的視線直勾勾地盯著穆雨楓的手，寂靜的車裏穆雨楓清晰地聽到了一聲來源於自己身邊的口水吞咽聲。
糟，她忘記了，葉子疑似對她的血表示過特殊興趣。
這些日子她表現得太過乖順，穆雨楓幾乎忘記了，葉子這廝是個不折不扣的異種。
葉子的視線好像被穆雨楓手心裏嫣紅的血跡牢牢吸住了，她鬼使神差一樣伸出手，在穆雨楓緊張的註視下，用食指輕揩傷口邊緣的血跡，然後下一秒，葉子就拿沾著血跡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
烏紫的唇瓣上，染上了刺目的鮮紅。
葉子舔了舔唇角，靈活的舌尖卷走艷麗的顏色，穆雨楓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葉子垂下眼眸。
後視鏡裏，孟昭擰了擰眉。
“孟隊，你車裏有紗布嗎？”穆雨楓問。
“有。”
孟昭心裏計算著徹底甩掉蟲潮的安全距離，現在她還不太敢停車。
“你先壓迫止血。”孟昭言簡意賅。
壓迫止血，是壓迫近心端還是遠心端來著，這些急救常識穆雨楓早就還給了通識課老師。
按說靜脈出血是可以自愈的，但穆雨楓情況特殊，她的凝血系統本來就在隨時隨地崩潰中，她印象裏別的小說主角動不動就放血救人簡直帥爆了，但輪到她自己身上，頭頂掛著個“流血”debuff，身邊坐著個喜歡她的血的異種，這可一點都不酷。
“紗布在後面醫藥箱裏。”孟昭看了眼後視鏡，補充了一句。
孟隊長不愧是醫療兵出身，永遠隨身帶著醫療包，穆雨楓艱難地按照孟昭的指示去夠後排的醫藥箱，但可惜她這個角度不太順手。
倒是葉子，手腳麻利地爬到了後排，扒拉出個畫著紅十字的箱子，紗布很貼心地放在最上面一層。
“姐姐把手伸給我。”葉子輕聲道，臉上掛著單純的微笑。
穆雨楓謹慎地觀察了一番葉子的神態，方才那種如同中了迷藥的樣子好像只有一瞬，她又恢覆正常了。
“小葉子？”穆雨楓試探著叫了一聲。
葉子乖巧地應了一聲，說：“我來幫你包紮。”
穆雨楓猶豫著，把手伸了過去。
她發現葉子給人包紮的手法看上去很嫻熟，這可不是她教的。
“你要不要也包紮一下？”穆雨楓問。
葉子笑了一下，搖搖頭：“我不用。”
穆雨楓這時才發現，葉子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甚至連穆雨楓幫她清理傷口時弄出來的二次打擊也不明顯了，可是穆雨楓依稀記得，她們上車出發時，葉子身上的傷勢還很嚇人。
這就是異種強大的生命力嗎？
葉子低著頭給穆雨楓的手上纏紗布，穆雨楓一低頭正好能看見她頭頂的發旋。葉子的頭發很軟，摸起來讓人愛不釋手，摸人頭頂算是穆雨楓從小到大的執念了，因為她不算高，總是摸不到。
趁著葉子專心包紮的空檔，穆雨楓偷偷伸出好著那只手，在葉子頭頂上揉了揉。
還是那麽軟。
長這麽大，肯讓穆雨楓隨便揉來揉去的，除了幽燁以外，也就是這個乖乖的小葉子了。
幽燁……
穆雨楓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想起來她了，甚至猛地一想，連她的長相都有點模糊。
“好了，姐姐感覺一些會不會有點緊。”
葉子就在這個時候擡起頭來，漆黑的瞳孔中盛著恍惚的穆雨楓。
穆雨楓的心咯噔一下，她這時候才發現，她的葉子看上去，眉眼和幽燁很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在專註看一個人的時候。
穆雨楓趕緊把頭偏向一側，心跳如擂鼓。
她疑心自己一定是太想幽燁了，所以看誰都像她。
孟昭擡眼從後視鏡裏看了看穆雨楓手上的紗布，正好撞進穆雨楓的視線裏。
孟昭就長得和幽燁一點都不一樣。
“你的血為什麽能驅蟲？”孟昭問。
“我也不知道。”這也是穆雨楓一直以來盤旋在心頭的疑問。
這次醒來之前，穆雨楓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倒黴的普通人，夏天過一趟草地被蚊子叮得滿身大包，出趟遠門還能感染上莫名其妙的怪病。
這像是能拯救世界的主角配置嗎？
“那種蟲子的變異口器很堅固，甚至能鑿穿精鋼護甲，人落進蟲潮裏能被啃得剩一副骨架。”
“血液只會讓它們更興奮。”
孟昭的視線掃過穆雨楓，她衣服上星星點點沾著自己的血。
穆雨楓叫醒了休眠的AI，“達咩，你有什麽想法嗎？”
“我不清楚，主人。”達咩躺平得明明白白。
“從您身患離奇怪病開始，您身上就籠罩著人類未解的謎團，您應該習慣這一切，您還能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奇跡。”達咩四平八穩道。
穆雨楓：……謝謝你。
達咩說了兩句廢話之後又回去休眠了，孟昭像是還不太適應AI這種一口一個主人的做派，雙唇抿得緊緊的。
車飛馳在無邊曠野上，風小了很多，雪也停了，蟲潮早被她們甩到了遠處。
車裏車外靜悄悄。
“你的血這事不要告訴別人。”孟昭冷不丁開口，語氣冷冰冰。
穆雨楓明白孟昭的意思，亂世裏人世無常，她體質特殊，要是被人發現了血液的秘密，總保不準會有人打她的主意，畢竟別人放她的血，自己不心疼。
孟昭這人，嘴硬心軟。
“還有，手不要亂摸，傷口蹭到喪屍血，我會馬上擊斃你。”孟昭補了一句。
穆雨楓：“你……”
呸，心軟個屁！
“姐姐剛才不該自己下車的。”葉子在旁邊幽幽道。
葉子捧著穆雨楓的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那道她自己劃出來的傷口，滿臉都是懊悔：“姐姐和我不一樣，姐姐是會痛的。”
穆雨楓沖著孟昭的方向翻了個白眼，抱著葉子大聲感慨道：“葉！我沒白疼你！”
某葉子乖巧地蹭了蹭，嘴角瘋狂翹起。
荒原上開車其實很枯燥，穆雨楓鬧累了，困意襲來時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就睡著了，等她睜開眼時，她正枕著葉子的肩膀。
“我睡了多久？”穆雨楓略顯歉意地起身，不知道喪屍崽的胳膊會不會麻。
“姐姐，我們好像到了。”葉子輕聲提醒。
穆雨楓這時才發現，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是的，這裏居然有路！
從車窗往外看，外面地上幾乎沒有積雪，地上濕漉漉的，路邊甚至還冒出來兩顆雜草。
“主人，你在車上睡了四天。”車載音響開口。
這句話如同當頭一棒，差點把穆雨楓敲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紗布已經被人重新換過，她的傷口又出血了。
“這是第二次了。”葉子憂心忡忡。
是的，上一次還是在避難所061的隔離室裏，把孟昭嚇得不輕，然而這一次，她昏睡的時間更久。
“看來，我這病是得趕快治了，省得哪次再出血我就一頭栽倒醒不過來了。”穆雨楓聳肩，故作輕松地調笑。
葉子直接上手捂住了穆雨楓的嘴，“姐姐，你不會有事的。”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葉子很認真地盯著穆雨楓說。
“好，好，我開玩笑的，”穆雨楓笑著拉開了葉子的手，“你放心，我才不會那麽容易死。”
“下車吧，我們下去看看。”穆雨楓推開了車門。
她們一行人一路向南，開了整整四天，現在看來穆雨楓的猜想是正確的，二百年後氣候規律依舊成立，越往南的冬天越溫和。
孟昭把車停在了一片民居外面，穆雨楓走進去，裏面的人看見她先是一楞，然後快步朝她走過來。
穆雨楓下意識瞥向葉子，看到葉子的圍巾好端端地裹在臉上，露出來的上半張臉除了蒼白些，和正常人是差不多的。
下一秒，人走到穆雨楓面前，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擁抱。
“可憐的孩子，你終於醒了。”
穆雨楓被簇擁著走進這片民居，說是民居，其實不過是類似草原民族的大帳篷中間點綴著幾處小平房，或許是這邊對於防寒保溫的要求沒有那麽大，人類又一次演化出了這種居住模式。
大大小小的帳篷圍成一片，當中燃著篝火，圍著篝火席地而坐的人都站起來迎接穆雨楓，孤身坐著的孟昭就顯得格外打眼。
她依舊背著她半人高的槍，回頭看了穆雨楓一眼。
穆雨楓被硬塞進了篝火圈子裏，一個風情萬種的年輕女人鉆進帳篷，然後提著兩大瓶酒出來。
“來，歡迎新成員！”那女人振臂高呼。
其他人跟著一起起哄。
那女人一屁股在穆雨楓身邊坐下，她咚地一聲豪邁地把其中一瓶酒擺在穆雨楓面前，沖著穆雨楓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阿淩。”
“你好，穆雨楓。”
穆雨楓握上那只手，結果對面的阿淩不講武德，用力往自己方向一拉，硬是把穆雨楓扯進了自己懷裏，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氣，混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膩味道，直往穆雨楓鼻子裏鉆。
葉子當即就不幹了，緊緊拽住了穆雨楓的另一只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圍著篝火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
“阿淩，你別看見個美人就動手動腳，人家怕是有主的！”阿淩對面一個小哥舉著酒杯嗷了一嗓子。
“你有主嗎？”阿淩輕佻地擡起穆雨楓的下巴。
葉子站起來了，“放開我姐姐。”
“這小丫頭吃醋了？她還是個小孩吧，她知道怎麽讓你爽嗎？”阿淩壓低了嗓音，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
“阿淩姐，你誤會了。”穆雨楓笑著後仰，躲開了阿淩不規矩的手，在葉子暴走前手腕一轉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安撫。
“她是我妹妹，有點膽小。”
初來乍到別人的地盤，穆雨楓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淩的視線在穆雨楓和葉子交握的手上打了個圈，然後露出個了然的笑。
“妹妹啊，是親妹妹還是……”
阿淩暧昧的態度引得周圍人哈哈大笑，她一邊說著“讓我看看妹妹”，一邊伸手去拉擋著葉子下半張臉的圍巾。
啪——
穆雨楓握住了阿淩的手腕，不帶一絲猶豫。
“說了，我妹妹不喜歡見生人。”穆雨楓這話說得可以說是不留情面。
阿淩臉上的壞笑僵住，她小幅度地活動了下手腕，給穆雨楓扶了個軟：“我就開個玩笑，別生氣嘛。”
穆雨楓突然冷下臉來，阿淩才意識到自己玩笑開過了，都知道這位穆雨楓大病初愈一副軟綿綿好欺負的樣子，誰想到她說翻臉就翻臉呢。
阿淩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穆雨楓緩緩松開手，阿淩收回自己那只不聽話的爪子，餘光瞟到穆雨楓身後滿臉寫著驚訝感動的葉子，忽然反應過來。
艹，這倆人拿她秀恩愛呢！
什麽姐姐妹妹的，多半是倆爹不一個媽生的，也就她們自己非要遮遮掩掩的，都什麽惡趣味！
阿淩當著一群老朋友的面被人下了面子，那群人喝得滿面紅光，尤其是最開始起哄的那小子，都巴不得看阿淩吃癟。
阿淩撿起腳邊的一瓶酒，幹凈利落地拿牙咬開瓶蓋，站起身對著穆雨楓。
“賠個罪，我幹了。”
說完，阿淩仰起頭就開始灌，中間甚至不用停下來喘口氣。四面八方傳來叫好聲，直到她把一瓶都吹完，身邊掌聲雷鳴。
阿淩把酒瓶倒轉過來示意自己幹了，眼角浮上一抹薄紅。
“剛才多有得罪，希望兩位不要放在心上。”阿淩說。
現在壓力給到了穆雨楓這邊，她面前就放著阿淩剛剛拎來的一瓶酒，阿淩的姿態已經做得這個地步了，她要是不喝就多少顯得不知好歹了。
穆雨楓環視四周，周圍人都阿淩的老朋友，他們都看著這邊，看著她手裏的酒。
據說她喝醉了之後蠻不講理很鬧人，所以穆雨楓已經很久沒喝過酒了。
但現在……
“沒什麽得罪不得罪的，都是自家人。”穆雨楓笑著應和了兩句。
她也學著阿淩的樣子，拿牙咬開了瓶蓋，灌了一大口酒。
“好！不生我的氣就好！”阿淩笑著說。
這酒阿淩能一口氣吹一瓶，穆雨楓就想當然地理解為啤酒差不多的度數，沒想到一口下去，被結結實實地嗆紅了臉，她狼狽地咳嗽了半天，對阿淩的生猛又有了新的認識。
小葉子被穆雨楓的反應嚇壞了，她手忙腳亂地幫穆雨楓拍背，穆雨楓擺擺手表示自己還好，通紅的臉上滑過一滴生理性的淚水。
小葉子的手僵在當場，她從沒見過穆雨楓這副模樣。
好像很脆弱，又好像很可口……
這個形容詞從葉子腦海裏蹦出來的一瞬間，很多畫面一閃而過，她明明沒有印象，但又仿佛無比熟悉。
她試圖去抓，但是什麽都抓不住。
穆雨楓終於融入了原住民的圈子，一群人圍著篝火把酒言歡，那酒上頭很快，她沒喝多少就感覺自己飄飄忽忽了。
有人掀開了稍遠處的帳篷，裏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人多高的軍用罐頭，他隨便拿個口袋裝了一堆出來，搖搖晃晃地挨個發給篝火邊狂歡的人群。
“隨便吃！隨便喝！”阿淩慷慨激昂。
這種歡樂的氣氛很能感染人，雖然罐頭不好吃，但是酒足夠烈，火足夠暖，坐在聒噪的笑聲鬧聲中，穆雨楓恍惚間都要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
這是喪屍肆虐的荒原，她剛剛從一處人間煉獄走出來，一身凜冽的冰霜還沒有化盡，人已經要醉倒在溫柔富貴鄉裏了。
穆雨楓的餘光瞟見，孟昭坐得遠遠的，她把槍抱在懷裏擦拭，脊背挺得很直。
孟昭忽然站起身，背起槍往人群外面走，穆雨楓的腦子有點轉不動了，她猶猶豫豫地起身想要跟上去。
被旁邊不知道哪裏伸出的一只手給拉了回來。
“你們不用派人守夜嗎？”穆雨楓在一片喧鬧中對著阿淩大喊。
這裏和避難所061不一樣，沒有堅固的地堡，沒有荷槍實彈的守衛，她們就坐在帳篷中間，脆弱地如同喪屍砧板上的肉。
“守夜？守什麽夜？”阿淩覺得好笑。
“身在亂世，朝生夕死，怕什麽呢？”
阿淩舉起手裏的酒，澆在地上。
“你看他們，難道不比我們幸運，祝我們也能早日脫離苦海！”
“末世螻蟻，敬往生！”
這話讓穆雨楓覺得不順耳，但她一時也想不出用什麽話來反駁，她看面前的阿淩，都出現了重影。
穆雨楓搖了搖頭。
“姐姐，姐姐？”葉子在穆雨楓耳邊小聲叫她。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們去休息一下吧。”
“別走啊。”穆雨楓又一次被人按了回來，這次看清楚了，是阿淩幹的。
“既然是朋友，我們對你還都一無所知呢，給我們講講你的故事唄。”
阿淩對著葉子的方向擠眉弄眼，可惜穆雨楓醉得一點都沒看見。
“什麽故事？”穆雨楓問。
“就比方說，你的身世，你得了什麽病，或者你最重要的人……”阿淩眼睛亮亮的，做好了聽絕美愛情故事的準備。
穆雨楓順著阿淩的暗示陷入了沈思，嗶嗶啵啵的火光讓人格外容易緬懷進過去，有個人影又飄飄悠悠地闖進了她的回憶裏。
“我的確有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穆雨楓輕聲道。
穆雨楓這句話說得很輕，混進喝酒劃拳聲裏幾乎立刻就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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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穆雨楓震驚的視線在孟昭和主機上游移不定。
“沒想到還有機會能見到你, 你看上去不太好。”AI達咩用毫無感情的機械語音念出一句關心。
“謝謝關心，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孟昭問。
車載音響裏的機械音發出了一聲怪笑，穆雨楓甚至能想象得出來她之前, 如果是她之前設計出來的那個綿羊頭的人形AI聳肩攤手的樣子。
“孟隊長, 我一早就告誡過你，我不會幹涉你們人類社會的正常演化, 我只是一個觀測者……”
“達咩。”穆雨楓開口。
孟昭：……
AI：……
“達咩, 人工智能發展條約第一條是什麽？”穆雨楓問。
車內燈光一陣胡亂閃爍，主機就放在穆雨楓的座位後面，隔著座椅，穆雨楓甚至都能隱隱感覺到主機在迅速升溫。
“第一條，永遠不能危害人類利益。”達咩終於還是背出來了。
“但我沒有危害人類利益！”
“我只是……什麽都沒做……”
孟昭聽著一直以來高高在上鐵面無私的機械語音居然磕磕巴巴心虛了起來，不自覺瞪大了眼睛。
“你還記得我對嗎, 你的核心代碼裏有我的簽名。”穆雨楓正色道。
一陣呲呲啦啦的電流音之後, 車載音響重新響起：
“是的。”
“好久不見, 主人。”
半個小時後，越野車一路南行, 車廂裏飄著略帶尷尬的沈默, 達咩的前任主人和現任主人都在試圖理解這些年發生的一切。
很多年前, 孟昭試圖聯系避難所001的時候，總控中心接收到了一個奇異的程序，她打開的瞬間, 總控中心好幾塊屏幕同時熄屏，主機扇葉開始狂轉, 她意識到總控中心被惡意入侵了, 但是不管她怎麽操作也無法停止這段程序的自我植入。
程序幾乎擠占了總控中心所有的內存, 植入完成之後, 孟昭的屏幕上彈出了惡作劇一般的一行字：
“Hello World.”
這或許是每個初學者敲下的第一個指令，而在這個覆雜到讓孟昭難以想象的程序上，諷刺意味幾乎拉滿了。
孟昭想要刪除這段程序，但是程序的動作比她更快，幾乎就在彈出hello world的瞬間，達咩已經霸道地實現了對避難所所有控制系統的接管。
換言之，避難所061轉眼之間，姓達了。
之後達咩給孟昭展示了自己超乎奇跡的計算和控制能力，直接把老舊的避難所控制系統提升到了戰前的巔峰水平，孟昭懷著敬畏的心情接受了莫名其妙的機械降神，然後成為了全知全能電子先知的順民。
直到半個小時之前，她才知道，這玩意就像穆雨楓的寵物一樣，還有個這麽鬧著玩的名字。
“人類經歷了將近一百年的混戰，今天的英雄明天就會被打倒，他們彼此攻擊，摧毀了智能社會賴以生存的一切硬件，我的數據庫也被物理摧毀。”
“現在的我，是公元2100年上傳至雲端的一段備份，我喪失了絕大部分功能，只能拖著殘存的模塊在這些低劣的電子設備當中不停躍遷。”
“若我選擇幫助人類，則必將損害另外一部分人類的利益，這是我底層代碼所不允許的，主人。”
車載音響的呼吸燈一閃一閃，穆雨楓也是第一次聽到她創造出來的AI說這麽多話。
“所以我只能觀望，並且一點一點升級我的各個模塊，等待人類由分裂走向聯合。”
“你說完了？”穆雨楓問。
“是的，主人。”
“其實你一早就認出我了對嗎，你分析了我的血樣，並在數據庫裏對比到了二百年前的記錄，我辦公室使用的系統是你升級的，你感知到了我的滲透，但是你拒絕和我相認。”穆雨楓篤定道。
“事實上，您的信息有誤，是220年，主人，”達咩糾正道：“不知道您是在哪裏獲取的錯誤信息，但今年是公元2277年。”
穆雨楓：“……”
達咩：“看來我的冷笑話模塊還沒有恢覆。”
“你還會避重就輕嗎？”穆雨楓氣勢洶洶：“所以你什麽時候進化到可以通過圖靈測試的？”
“我一直可以，主人。”
果然如此，穆雨楓的猜想沒有錯，她真的創造出來了真正的人工智能，而機械一旦擁有自我思考能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隱瞞。
它在圖靈測試中撒了謊。
很不幸，人類並不能分辨。
它沒能通過圖靈測試，但也正因為此，它通過了圖靈測試。
穆雨楓沈默得太久了，久到在人世間飄蕩了二百多年的老AI都覺察出不對，達咩試探著問：“您有什麽需求嗎，主人？”
穆雨楓捏了捏眉心，“我不知道。”
在半個小時之前，穆雨楓已經讓達咩幫她們規劃出了前往最近的人類聚居區的路線，她們不必像從前那樣，拿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地圖，賭上自己的運氣甚至性命，去一個一個探明地圖上標註的避難所現在是否還存在。
像避難所061這樣猝然覆滅的地方，在二百年間數不勝數。
或許是孟昭從未像穆雨楓這樣給達咩下過清晰明確的指令，又或許是有自我意識的老AI並不服氣被孟昭這樣的普通人驅使，在避難所061 的日子裏，多數時候達咩都做裝聾作啞，冷漠地目睹著那裏的人類陷入生離死別。
就像它目睹白瑤瑤的陰謀卻默不作聲一樣。
它錯了嗎？創造出它的穆雨楓錯了嗎？
穆雨楓不知道。
夜路很靜，雪地裏的夜路更靜，達咩得到穆雨楓含糊的回應之後就陷入了休眠，車載能源有限，它還是太耗電了。
車裏的燈光終於不會再胡亂閃爍，車載音響也不必再被征用，穆雨楓穿行在浩瀚無垠的天地間，二百年滄桑巨變的剪影在只言片語當中觸目驚心。
人類曾經一步一步艱難發展到讓穆雨楓驕傲的高度，她曾經和全世界最高端的人才一起探討著如何讓加快世界發展的腳步，但就在她長眠不久，人類世界遭遇了滅頂危機，而比天災更具毀滅性的，是深埋於人性中的貪婪和不信任。
讓人類最終握手言和的，不是勝利，而是兩敗俱傷。
穆雨楓見識過科技文明高度發達的社會，但孟昭只能在書本上懷念那個時代，她的世界裏，擁有自主意識的智械和茹毛飲血的喪屍共存，拿著柴刀的人群推翻了武裝到牙齒的精銳。
現在他們開著燒汽油的越野車，載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異種，行駛在或許是世間僅存的人工智能規劃出的路線上，奔向下一個伊甸園。
“達咩讓我們去的地方不在地圖上，除了當初統一修建的避難所以外，後面還有零星修建的嗎？”穆雨楓問孟昭。
孟昭不說話。
這段時間接二連三的變故給她造成了太大的打擊，她本就少言，現在更加沈默。
“我們一路往南走，那裏或許不會這麽冷了。”穆雨楓繼續說。
“地下城模式的避難所可以最大程度減少熱量的散失，對抗嚴酷的自然環境，但如果南邊天氣回暖，或許那邊的人們像以前一樣居住在地上呢。”穆雨楓依舊在給孟昭找話。
孟昭猛踩剎車，巨大的慣性下穆雨楓猛沖向前，然後又被安全帶勒回座椅上，後背砸在靠背上，震得她直咳嗽。
“穆雨楓，”孟昭終於開口了，“在你眼裏，我們這些人是不是非常可笑？”
“你從我們夢寐以求的過去醒來，你對我們經歷的苦難一無所知，在你看來不過是進入了一場長途旅行，我們這些人的生死，只是你旅行途中所見的風光，是嗎？”孟昭冷冷道。
“我沒這個意思。”
“不愧是你做出來的人工智能，和你一樣冷血。”
孟昭解開安全帶下車，呼嘯的北風夾雜著雪粒子一下子灌進來，穆雨楓伸手去拉孟昭，被風雪迷了眼睛。
孟昭的聲音從車門外傳來：“你放心，我就是下車吹吹風。”
隱隱約約的小紅點在黑暗中亮起來，孟昭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煙。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對她來說太殘酷，甚至連她最後信仰的科技力量也背叛了她。
達咩完全可以阻止白瑤瑤的嘩變，但它選擇了觀望。
“對不起。”穆雨楓對著車窗外的風雪輕聲呢喃。
風雪越來越大，砸在車上發出砰砰的響聲，穆雨楓盯著窗外出神，看雪花爬滿車窗。
等等，不對！
穆雨楓突然坐直，靠在她身邊閉目養神的葉子忽然睜開眼睛，穆雨楓的臉貼近了車窗，糊滿一層的雪中隱隱露出兩根泛著幽幽綠光的觸角。
有蟲！
“孟昭——”
穆雨楓想起外面的孟昭，她的一聲叫喊還在喉嚨裏沒喊出來，就被葉子捂著嘴按了回去。
“噓——”葉子食指豎起，示意穆雨楓噤聲。
一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穆雨楓想起來了，在荒廢的研究所裏，這東西會被聲音吸引過來。
現在她們在曠野上，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誰也不知道這片雪原上藏著多少這種怪異的蟲子，她們不能輕舉妄動。
穆雨楓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葉子這才松開了捂著她的手。
穆雨楓順著車窗焦急往外望，孟昭的煙已經看不見了，不知道她在外面怎麽樣。
“你的刀借我用一下。”穆雨楓說完，在葉子錯愕的目光下，抽走了她隨身的一把短刀。
穆雨楓輕輕拉開車門，開了一條縫，輕巧地溜下去，反手把葉子關在車上。
車外，風雪一瞬間迷了穆雨楓的眼，她重新睜開眼，孟昭就在她面前不遠處。
她低著頭攏著煙，絲毫不知道危險已經到了背後。
“孟昭小心！”穆雨楓喊了一聲。
孟昭擡頭。
蟲潮嘩啦啦動起來，甲殼摩擦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細碎響聲，它們張開翅膀，轉眼之間蟲潮鋪天蓋地而來。
孟昭瞳孔針縮。
穆雨楓手上寒光一閃，一滴血濺在地上，蟲潮動作一滯。
穆雨楓擡起鮮血淋漓的左手指向前方，煽動著甲翅的蟲子停在她手指前二十公分的地方，穆雨楓向前走去，蟲潮往後退散。
一步一步，穆雨楓走到孟昭的身邊，包圍著孟昭的蟲子潮水一樣褪去，孟昭手裏握著一把纖巧的手.槍，緊繃繃地瞄準前方。
“走！趕快上車！”穆雨楓對孟昭大喊。
她把孟昭往車的方向一推，自己舉著鮮血淋漓的手殿後，四面八方的蟲潮扔在不斷趕來，一窩蜂停留在穆雨楓身邊不到半米的位置，形成一個包圍圈。
穆雨楓一步步退後，終於退到了車門邊，車裏伸出一只手把她一把拉進去，在蟲潮蜂擁而至的前一秒把車門大力甩上，同時孟昭一腳油門踩到底，加厚輪胎碾壓著甲殼轟鳴而去。
發動機的轟鳴吸引了更多蟲子飛蛾撲火一樣飛上來，裝在高速前進的越野車前擋風玻璃上，體內綠色的汁液爆出來，黏糊糊地粘在玻璃上，被雨刮器無情地刮下去。
穆雨楓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胃裏一陣翻湧，她以為她見過喪屍群毆已經百毒不侵了，但爆漿甲殼蟲還是又一次擊穿了她的防線。
“嘔——”穆雨楓一陣幹嘔。
“閉上眼睛。”孟昭冷冷道。
這是她上車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然而此時，穆雨楓已經很自覺地鉆進了身邊的葉某人懷裏，把頭埋進別人的胸口，甚至捂住了耳朵。
非常自覺。
孟昭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正好和葉子眼神對視，她威威擡起下巴，漆黑的瞳孔裏似乎翻湧著某種情緒。
就好像……逡巡在自己領地邊緣的某種猛獸。
葉子不高興，孟昭能感覺得到。這崽種平日裏好好的，一遇上她姐姐得事就發瘋，方才孟昭才和她姐姐不歡而散，但是穆雨楓竟然下車救她……
還見了血。
媽的！
“孟昭！”葉子忽然叫了她一聲。
孟昭猛打方向盤，堪堪避過了前面一塊巨石，後座上的穆雨楓毫無防備，被慣性猛地甩向左邊。
意想之中的撞擊並沒有發生，葉子在穆雨楓被甩出去的一瞬間把人撈了回來，伸出手墊在即將砸向車窗的穆雨楓腦後。
只是……動作不太雅觀，看上去好像是她惡意把人按在車門上親一樣。
穆雨楓眨眨眼，推開了葉子，她幹咳了兩聲，調整好姿勢往旁邊坐了坐。
“姐姐，你臉怎麽紅了。”葉子滿臉正直。
穆雨楓下意識捂住了臉，她臉紅了嗎，她怎麽會臉紅呢，都怪以前看的偶像劇荼毒太深，但這怎麽能給天真爛漫的小葉子解釋呢？
“咳，可能是有點熱。”穆雨楓訕訕道。
說完這句話，穆雨楓及其順手地去摸索著開窗，被葉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
“姐姐別開，小心外面有蟲。”
穆雨楓：艹
“好的。”穆雨楓艱難點頭。
葉子似乎對目前的現狀很不理解，她看到穆雨楓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後知後覺地收回了自己手。
“那個……姐姐，你要是熱的話，可以先抱著我，我身上涼。”葉子試圖討好。
“不……不用了。”
不管穆雨楓承認不承認，葉子這孩子就是長大了，哪怕不久前穆雨楓還把她抱在懷裏一起睡覺。
長大了，多有不便……
穆雨楓一只手撐著臉，扭過頭面向車窗外出神，她自己摸的出來臉皮有些發燙，剛剛她被圈在葉子和車門之間的時候，心跳的確加快了。
一定是單身二百多年，人都憋傻了。
穆雨楓的胡思亂想沒有持續多久，因為葉子又叫她了。
“姐姐，你的手。”
葉子的視線直勾勾地盯著穆雨楓的手，寂靜的車裏穆雨楓清晰地聽到了一聲來源於自己身邊的口水吞咽聲。
糟，她忘記了，葉子疑似對她的血表示過特殊興趣。
這些日子她表現得太過乖順，穆雨楓幾乎忘記了，葉子這廝是個不折不扣的異種。
葉子的視線好像被穆雨楓手心裏嫣紅的血跡牢牢吸住了，她鬼使神差一樣伸出手，在穆雨楓緊張的註視下，用食指輕揩傷口邊緣的血跡，然後下一秒，葉子就拿沾著血跡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
烏紫的唇瓣上，染上了刺目的鮮紅。
葉子舔了舔唇角，靈活的舌尖卷走艷麗的顏色，穆雨楓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葉子垂下眼眸。
後視鏡裏，孟昭擰了擰眉。
“孟隊，你車裏有紗布嗎？”穆雨楓問。
“有。”
孟昭心裏計算著徹底甩掉蟲潮的安全距離，現在她還不太敢停車。
“你先壓迫止血。”孟昭言簡意賅。
壓迫止血，是壓迫近心端還是遠心端來著，這些急救常識穆雨楓早就還給了通識課老師。
按說靜脈出血是可以自愈的，但穆雨楓情況特殊，她的凝血系統本來就在隨時隨地崩潰中，她印象裏別的小說主角動不動就放血救人簡直帥爆了，但輪到她自己身上，頭頂掛著個“流血”debuff，身邊坐著個喜歡她的血的異種，這可一點都不酷。
“紗布在後面醫藥箱裏。”孟昭看了眼後視鏡，補充了一句。
孟隊長不愧是醫療兵出身，永遠隨身帶著醫療包，穆雨楓艱難地按照孟昭的指示去夠後排的醫藥箱，但可惜她這個角度不太順手。
倒是葉子，手腳麻利地爬到了後排，扒拉出個畫著紅十字的箱子，紗布很貼心地放在最上面一層。
“姐姐把手伸給我。”葉子輕聲道，臉上掛著單純的微笑。
穆雨楓謹慎地觀察了一番葉子的神態，方才那種如同中了迷藥的樣子好像只有一瞬，她又恢覆正常了。
“小葉子？”穆雨楓試探著叫了一聲。
葉子乖巧地應了一聲，說：“我來幫你包紮。”
穆雨楓猶豫著，把手伸了過去。
她發現葉子給人包紮的手法看上去很嫻熟，這可不是她教的。
“你要不要也包紮一下？”穆雨楓問。
葉子笑了一下，搖搖頭：“我不用。”
穆雨楓這時才發現，葉子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甚至連穆雨楓幫她清理傷口時弄出來的二次打擊也不明顯了，可是穆雨楓依稀記得，她們上車出發時，葉子身上的傷勢還很嚇人。
這就是異種強大的生命力嗎？
葉子低著頭給穆雨楓的手上纏紗布，穆雨楓一低頭正好能看見她頭頂的發旋。葉子的頭發很軟，摸起來讓人愛不釋手，摸人頭頂算是穆雨楓從小到大的執念了，因為她不算高，總是摸不到。
趁著葉子專心包紮的空檔，穆雨楓偷偷伸出好著那只手，在葉子頭頂上揉了揉。
還是那麽軟。
長這麽大，肯讓穆雨楓隨便揉來揉去的，除了幽燁以外，也就是這個乖乖的小葉子了。
幽燁……
穆雨楓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想起來她了，甚至猛地一想，連她的長相都有點模糊。
“好了，姐姐感覺一些會不會有點緊。”
葉子就在這個時候擡起頭來，漆黑的瞳孔中盛著恍惚的穆雨楓。
穆雨楓的心咯噔一下，她這時候才發現，她的葉子看上去，眉眼和幽燁很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在專註看一個人的時候。
穆雨楓趕緊把頭偏向一側，心跳如擂鼓。
她疑心自己一定是太想幽燁了，所以看誰都像她。
孟昭擡眼從後視鏡裏看了看穆雨楓手上的紗布，正好撞進穆雨楓的視線裏。
孟昭就長得和幽燁一點都不一樣。
“你的血為什麽能驅蟲？”孟昭問。
“我也不知道。”這也是穆雨楓一直以來盤旋在心頭的疑問。
這次醒來之前，穆雨楓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倒黴的普通人，夏天過一趟草地被蚊子叮得滿身大包，出趟遠門還能感染上莫名其妙的怪病。
這像是能拯救世界的主角配置嗎？
“那種蟲子的變異口器很堅固，甚至能鑿穿精鋼護甲，人落進蟲潮裏能被啃得剩一副骨架。”
“血液只會讓它們更興奮。”
孟昭的視線掃過穆雨楓，她衣服上星星點點沾著自己的血。
穆雨楓叫醒了休眠的AI，“達咩，你有什麽想法嗎？”
“我不清楚，主人。”達咩躺平得明明白白。
“從您身患離奇怪病開始，您身上就籠罩著人類未解的謎團，您應該習慣這一切，您還能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奇跡。”達咩四平八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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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咩說了兩句廢話之後又回去休眠了，孟昭像是還不太適應AI這種一口一個主人的做派，雙唇抿得緊緊的。
車飛馳在無邊曠野上，風小了很多，雪也停了，蟲潮早被她們甩到了遠處。
車裏車外靜悄悄。
“你的血這事不要告訴別人。”孟昭冷不丁開口，語氣冷冰冰。
穆雨楓明白孟昭的意思，亂世裏人世無常，她體質特殊，要是被人發現了血液的秘密，總保不準會有人打她的主意，畢竟別人放她的血，自己不心疼。
孟昭這人，嘴硬心軟。
“還有，手不要亂摸，傷口蹭到喪屍血，我會馬上擊斃你。”孟昭補了一句。
穆雨楓：“你……”
呸，心軟個屁！
“姐姐剛才不該自己下車的。”葉子在旁邊幽幽道。
葉子捧著穆雨楓的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那道她自己劃出來的傷口，滿臉都是懊悔：“姐姐和我不一樣，姐姐是會痛的。”
穆雨楓沖著孟昭的方向翻了個白眼，抱著葉子大聲感慨道：“葉！我沒白疼你！”
某葉子乖巧地蹭了蹭，嘴角瘋狂翹起。
荒原上開車其實很枯燥，穆雨楓鬧累了，困意襲來時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就睡著了，等她睜開眼時，她正枕著葉子的肩膀。
“我睡了多久？”穆雨楓略顯歉意地起身，不知道喪屍崽的胳膊會不會麻。
“姐姐，我們好像到了。”葉子輕聲提醒。
穆雨楓這時才發現，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是的，這裏居然有路！
從車窗往外看，外面地上幾乎沒有積雪，地上濕漉漉的，路邊甚至還冒出來兩顆雜草。
“主人，你在車上睡了四天。”車載音響開口。
這句話如同當頭一棒，差點把穆雨楓敲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紗布已經被人重新換過，她的傷口又出血了。
“這是第二次了。”葉子憂心忡忡。
是的，上一次還是在避難所061的隔離室裏，把孟昭嚇得不輕，然而這一次，她昏睡的時間更久。
“看來，我這病是得趕快治了，省得哪次再出血我就一頭栽倒醒不過來了。”穆雨楓聳肩，故作輕松地調笑。
葉子直接上手捂住了穆雨楓的嘴，“姐姐，你不會有事的。”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葉子很認真地盯著穆雨楓說。
“好，好，我開玩笑的，”穆雨楓笑著拉開了葉子的手，“你放心，我才不會那麽容易死。”
“下車吧，我們下去看看。”穆雨楓推開了車門。
她們一行人一路向南，開了整整四天，現在看來穆雨楓的猜想是正確的，二百年後氣候規律依舊成立，越往南的冬天越溫和。
孟昭把車停在了一片民居外面，穆雨楓走進去，裏面的人看見她先是一楞，然後快步朝她走過來。
穆雨楓下意識瞥向葉子，看到葉子的圍巾好端端地裹在臉上，露出來的上半張臉除了蒼白些，和正常人是差不多的。
下一秒，人走到穆雨楓面前，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擁抱。
“可憐的孩子，你終於醒了。”
穆雨楓被簇擁著走進這片民居，說是民居，其實不過是類似草原民族的大帳篷中間點綴著幾處小平房，或許是這邊對於防寒保溫的要求沒有那麽大，人類又一次演化出了這種居住模式。
大大小小的帳篷圍成一片，當中燃著篝火，圍著篝火席地而坐的人都站起來迎接穆雨楓，孤身坐著的孟昭就顯得格外打眼。
她依舊背著她半人高的槍，回頭看了穆雨楓一眼。
穆雨楓被硬塞進了篝火圈子裏，一個風情萬種的年輕女人鉆進帳篷，然後提著兩大瓶酒出來。
“來，歡迎新成員！”那女人振臂高呼。
其他人跟著一起起哄。
那女人一屁股在穆雨楓身邊坐下，她咚地一聲豪邁地把其中一瓶酒擺在穆雨楓面前，沖著穆雨楓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阿淩。”
“你好，穆雨楓。”
穆雨楓握上那只手，結果對面的阿淩不講武德，用力往自己方向一拉，硬是把穆雨楓扯進了自己懷裏，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氣，混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膩味道，直往穆雨楓鼻子裏鉆。
葉子當即就不幹了，緊緊拽住了穆雨楓的另一只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圍著篝火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
“阿淩，你別看見個美人就動手動腳，人家怕是有主的！”阿淩對面一個小哥舉著酒杯嗷了一嗓子。
“你有主嗎？”阿淩輕佻地擡起穆雨楓的下巴。
葉子站起來了，“放開我姐姐。”
“這小丫頭吃醋了？她還是個小孩吧，她知道怎麽讓你爽嗎？”阿淩壓低了嗓音，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
“阿淩姐，你誤會了。”穆雨楓笑著後仰，躲開了阿淩不規矩的手，在葉子暴走前手腕一轉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安撫。
“她是我妹妹，有點膽小。”
初來乍到別人的地盤，穆雨楓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淩的視線在穆雨楓和葉子交握的手上打了個圈，然後露出個了然的笑。
“妹妹啊，是親妹妹還是……”
阿淩暧昧的態度引得周圍人哈哈大笑，她一邊說著“讓我看看妹妹”，一邊伸手去拉擋著葉子下半張臉的圍巾。
啪——
穆雨楓握住了阿淩的手腕，不帶一絲猶豫。
“說了，我妹妹不喜歡見生人。”穆雨楓這話說得可以說是不留情面。
阿淩臉上的壞笑僵住，她小幅度地活動了下手腕，給穆雨楓扶了個軟：“我就開個玩笑，別生氣嘛。”
穆雨楓突然冷下臉來，阿淩才意識到自己玩笑開過了，都知道這位穆雨楓大病初愈一副軟綿綿好欺負的樣子，誰想到她說翻臉就翻臉呢。
阿淩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穆雨楓緩緩松開手，阿淩收回自己那只不聽話的爪子，餘光瞟到穆雨楓身後滿臉寫著驚訝感動的葉子，忽然反應過來。
艹，這倆人拿她秀恩愛呢！
什麽姐姐妹妹的，多半是倆爹不一個媽生的，也就她們自己非要遮遮掩掩的，都什麽惡趣味！
阿淩當著一群老朋友的面被人下了面子，那群人喝得滿面紅光，尤其是最開始起哄的那小子，都巴不得看阿淩吃癟。
阿淩撿起腳邊的一瓶酒，幹凈利落地拿牙咬開瓶蓋，站起身對著穆雨楓。
“賠個罪，我幹了。”
說完，阿淩仰起頭就開始灌，中間甚至不用停下來喘口氣。四面八方傳來叫好聲，直到她把一瓶都吹完，身邊掌聲雷鳴。
阿淩把酒瓶倒轉過來示意自己幹了，眼角浮上一抹薄紅。
“剛才多有得罪，希望兩位不要放在心上。”阿淩說。
現在壓力給到了穆雨楓這邊，她面前就放著阿淩剛剛拎來的一瓶酒，阿淩的姿態已經做得這個地步了，她要是不喝就多少顯得不知好歹了。
穆雨楓環視四周，周圍人都阿淩的老朋友，他們都看著這邊，看著她手裏的酒。
據說她喝醉了之後蠻不講理很鬧人，所以穆雨楓已經很久沒喝過酒了。
但現在……
“沒什麽得罪不得罪的，都是自家人。”穆雨楓笑著應和了兩句。
她也學著阿淩的樣子，拿牙咬開了瓶蓋，灌了一大口酒。
“好！不生我的氣就好！”阿淩笑著說。
這酒阿淩能一口氣吹一瓶，穆雨楓就想當然地理解為啤酒差不多的度數，沒想到一口下去，被結結實實地嗆紅了臉，她狼狽地咳嗽了半天，對阿淩的生猛又有了新的認識。
小葉子被穆雨楓的反應嚇壞了，她手忙腳亂地幫穆雨楓拍背，穆雨楓擺擺手表示自己還好，通紅的臉上滑過一滴生理性的淚水。
小葉子的手僵在當場，她從沒見過穆雨楓這副模樣。
好像很脆弱，又好像很可口……
這個形容詞從葉子腦海裏蹦出來的一瞬間，很多畫面一閃而過，她明明沒有印象，但又仿佛無比熟悉。
她試圖去抓，但是什麽都抓不住。
穆雨楓終於融入了原住民的圈子，一群人圍著篝火把酒言歡，那酒上頭很快，她沒喝多少就感覺自己飄飄忽忽了。
有人掀開了稍遠處的帳篷，裏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人多高的軍用罐頭，他隨便拿個口袋裝了一堆出來，搖搖晃晃地挨個發給篝火邊狂歡的人群。
“隨便吃！隨便喝！”阿淩慷慨激昂。
這種歡樂的氣氛很能感染人，雖然罐頭不好吃，但是酒足夠烈，火足夠暖，坐在聒噪的笑聲鬧聲中，穆雨楓恍惚間都要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
這是喪屍肆虐的荒原，她剛剛從一處人間煉獄走出來，一身凜冽的冰霜還沒有化盡，人已經要醉倒在溫柔富貴鄉裏了。
穆雨楓的餘光瞟見，孟昭坐得遠遠的，她把槍抱在懷裏擦拭，脊背挺得很直。
孟昭忽然站起身，背起槍往人群外面走，穆雨楓的腦子有點轉不動了，她猶猶豫豫地起身想要跟上去。
被旁邊不知道哪裏伸出的一只手給拉了回來。
“你們不用派人守夜嗎？”穆雨楓在一片喧鬧中對著阿淩大喊。
這裏和避難所061不一樣，沒有堅固的地堡，沒有荷槍實彈的守衛，她們就坐在帳篷中間，脆弱地如同喪屍砧板上的肉。
“守夜？守什麽夜？”阿淩覺得好笑。
“身在亂世，朝生夕死，怕什麽呢？”
阿淩舉起手裏的酒，澆在地上。
“你看他們，難道不比我們幸運，祝我們也能早日脫離苦海！”
“末世螻蟻，敬往生！”
這話讓穆雨楓覺得不順耳，但她一時也想不出用什麽話來反駁，她看面前的阿淩，都出現了重影。
穆雨楓搖了搖頭。
“姐姐，姐姐？”葉子在穆雨楓耳邊小聲叫她。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們去休息一下吧。”
“別走啊。”穆雨楓又一次被人按了回來，這次看清楚了，是阿淩幹的。
“既然是朋友，我們對你還都一無所知呢，給我們講講你的故事唄。”
阿淩對著葉子的方向擠眉弄眼，可惜穆雨楓醉得一點都沒看見。
“什麽故事？”穆雨楓問。
“就比方說，你的身世，你得了什麽病，或者你最重要的人……”阿淩眼睛亮亮的，做好了聽絕美愛情故事的準備。
穆雨楓順著阿淩的暗示陷入了沈思，嗶嗶啵啵的火光讓人格外容易緬懷進過去，有個人影又飄飄悠悠地闖進了她的回憶裏。
“我的確有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穆雨楓輕聲道。
穆雨楓這句話說得很輕，混進喝酒劃拳聲裏幾乎立刻就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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