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穿著纖塵不染的工作服，腳上踩著毛茸茸的棉拖鞋，站在十八層的落地窗前，落日給她的畫面染上了一層溫軟暧昧的濾鏡。

“你們這真幹凈。”幽燁捧著一杯咖啡，邊看邊沖她點頭。

這是穆雨楓工作的地方，她記得走廊對面是一個幾百平米的大機房，裏面恒溫恒濕，物理意義上的纖塵不染，安放著她研發的人工智能主機。

好像就是這一天吧，她邀請幽燁來參觀自己成果，那時候她還只有一套主機接顯示器，純純的硬核科技風，所謂的人工智能在外觀上還和人沒有半毛錢關系。

“你希望我搞一個什麽樣的外觀？”穆雨楓問。

她記得自己當時是存了私心的，這種心情，可能就跟期盼著丈夫給自己未出世的寶寶取名字一樣吧。

當時幽燁低著頭思索了半天，然後盯著穆雨楓叫上可愛的卷毛棉拖鞋勾起唇角，擡眼看她時眼角的笑意是那麽明確。

“搞一個小羊吧。”幽燁說。

穆雨楓：“達咩！”

幽燁笑意更甚，“好啊，就叫達咩。”

記憶中的景象如鏡花水月般破碎，穆雨楓被一套劈頭蓋臉的小巴掌打醒，睜開眼，是她撿的那小朋友放大的臉。

穆雨楓想要起身，發覺自己身上軟綿綿地沒有力氣，胸腔憋悶喘不上氣，她看了一眼炭盆，炭火已經燃盡了。

她怎麽睡著了呢？

這小木屋不透氣，她原本想的是點上炭火暖和一陣子就熄掉，打開門通風，結果她一坐下就睡著了！

室內燒炭，等於自殺。

穆雨楓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她艱難地往屋門處爬去，結果還沒有那個幼崽爬得快。她用眼神示意崽崽開門，謝天謝地那小東西這次看懂了穆雨楓的意思，一把推開了屋門，裹挾著雪粒子的風一下子灌進來，拍了穆雨楓一臉。

穆雨楓躺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

這小家夥，救了她一命。

一氧化碳中毒治療的第一項就是脫離中毒環境，吸入新鮮空氣，也就是穆雨楓現在正在做的。對於輕型患者，回覆氧供就可以很快康覆，對於中重型患者，就需要高壓氧療並防治腦水腫，不然可能會造成永久性腦損傷。穆雨楓現在是沒這個條件了，她只能寄希望於自己被拍醒得及時，喘一會兒就能恢覆。

穆雨楓大字型躺屍的動作或許引起了小崽崽的註意，她歪著頭打量了穆雨楓半天，然後試圖走到穆雨楓身邊學她的樣子一起躺下。

剛邁出一步，被穆雨楓的休眠服絆倒，摔了個狗啃泥。

很好……很有精神……

穆雨楓身上動不了，但意識逐漸恢覆清明，她看著正和連體休眠服搏鬥的小崽崽，陷入了沈思。

這小家夥身上的疑點太多，多到她已經完全不能忽略了。

首先，同樣被關在燒炭的屋子裏，這小家夥為什麽看上去絲毫沒有受影響？

還有，她那詭異的體溫是怎麽回事？先前抱著她趟風冒雪的時候透心涼就不說了，回到屋子裏沒給她衣服穿還手腳冰涼也正常，但是裹著穆雨楓的衣服在炭盆邊睡了一覺還涼成這樣，怎麽說都不正常吧？

穆雨楓還記得，她被這小崽崽拍醒的時候，她冰涼的巴掌一瞬間就提神醒腦。

穆雨楓仔細端詳離她兩米遠的小崽崽，她的臉色依舊透著青灰，嘴唇是不正常的烏紫，下巴上爬著兩道發黑的紋路，一路延伸到她被衣物堆埋著的脖頸裏。

如果不是她還會動的話，穆雨楓肯定說這是一具屍體。

變異……屍化……

穆雨楓會想起她在五樓休息室裏看到的實驗記錄本，一瞬間頭皮發麻。

那個讓整個實驗室倉皇逃竄的事故，是不是就是眼前這個小嬰兒呢？

她真的是嬰兒嗎？

啪嗒一聲，眼前的生物撕開了束縛著她的休眠服，從衣服堆裏鉆出來，踉踉蹌蹌地朝穆雨楓走了兩步。

事實證明，人類的潛力是無限的，剛剛還虛弱得動不了的穆雨楓這時候竟然蹭的一下站起來了，她摸出扔在墻角的撬棍，橫在身前做出了個防禦的姿態。

眼前這玩意肯定不是人類幼崽！誰家孩子長得這麽快，撿到的時候爬都爬不利索，一覺醒來都會直立行走了！

“你……你……你別過來。”穆雨楓一步步後退，“你看，我救了你一命，你救了我一命，我們兩清了對不對？”

不知名生物幼崽上前一步，好像對突然滿血覆活的穆雨楓格外感興趣。

“你不要過來啊！”穆雨楓尖叫著，在戰或逃的邊緣反覆試探。

穆雨楓意識到自己的邏輯存在巨大漏洞，如果眼前這不知名動物幼崽真的是她想的那種動物的話，那人家根本就不需要她千裏迢迢的抱進屋子裏來，她所謂的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根本就不成立。

事實上是，幼崽救了她一命，她欠這玩意一條命！

所以！她是來要穆雨楓償命了嗎！

穆雨楓驚叫一聲，一個轉身沖進濃黑的夜色當中。她不敢回頭，也不知道前方是什麽地方，她只能一直跑，一直跑。

呼嘯的北風裏帶著雪粒子，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冷空氣灌滿了穆雨楓的肺，感覺馬上就要爆炸了，她不敢停下來，她聽得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

一氧化碳中毒終究是沒那麽快好的，穆雨楓的血氧跟不上，她感覺自己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她在自己的嘴巴裏嘗到了血腥味。

穆雨楓的腿擡不起來了，她摔倒在地上，就是往旁邊一滾，一個黑影撲向她摔倒的地方，穆雨楓掄起撬棍，拼盡全力一把砸下去。

她聽見了一聲無法形容的怪叫，那個黑影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腦袋和身子彎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黯淡的月光下，穆雨楓終於看清了那個黑影的全貌，那玩意比穆雨楓還要高，絕不是她撿的那個不明生物幼崽，這踏馬的是個成年體。

她什麽時候被這玩意跟上的？

怪物嘶吼著沖上來，穆雨楓拿撬棍格擋，怪物口中的腥臭味噴了穆雨楓一臉，它的牙齒很尖銳，撕咬著金屬撬棍發出恐怖的咯吱咯吱聲。

那東西的力氣大得出奇，穆雨楓雙手撐著撬棍，被它壓制著一寸一寸向後仰去，它泛著寒光的尖牙差一點就要碰到穆雨楓脆弱的脖頸。

砰——

那怪物的腦殼在穆雨楓的眼前被砸開，粘稠的黑血濺了穆雨楓一臉，壓制著她的力道驟然消失，那怪物軟綿綿地倒下去。

一個長相潦草的胖子收回手裏的柴刀，驚恐地盯著穆雨楓。

“低頭！”那胖子大喊。

穆雨楓趕緊低下頭，柴刀幾乎貼著她的頭發揮過去，又是一記重擊到肉的聲音。

“你沒事吧？”那個胖子問。

他把穆雨楓拉起來，穆雨楓撐著撬棍和這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胖子背靠背，她這時才發現，他們身邊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依稀還有五六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正在靠近。

“這什麽玩意？”穆雨楓崩潰地大喊。

“都是他娘的喪屍。”那胖子沖了出去，對大喊道：“記住，只能打頭！”

那胖子一把柴刀刷得虎虎生風，掄圓了照著喪屍頭上砍過去傷害性十足，相比之下穆雨楓的撬棍就堪稱仁慈之杖，在她手上根本就發揮不出多大的威力。

穆雨楓的手腳都是軟的，不是累軟的就是嚇軟的，她進入休眠之前還是文明社會，沒人告訴她美麗新世界的第一站就是要跟不知名生物肉搏啊。

眼看著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他們面對這遠不只四只手，穆雨楓一步步後退，很快就和胖子會和了。

喪屍群實現了包圍。

靠在一起時穆雨楓才發現，胖子的半邊身子都被血跡浸透了，黑黑紅紅如同厲鬼。

“今天兄弟要交代在這了，”胖子喘著粗氣，沖穆雨楓咧嘴一笑，“還有個美女陪著，值了。”

穆雨楓握緊了手裏的撬棍，牙關咬緊。

“聽著妹子，等會要是我先被咬了，你就一棍子敲死我別猶豫，你被咬了我也一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保證送你無痛轉生。”胖子盯著越來越近的喪屍群，眼神發直道：“我可不想變成這個鬼樣子。”

“我不想死。”穆雨楓低聲道。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什麽玩意？”胖子叫道。

“我不想死！”穆雨楓大聲地重覆了一遍，她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撬棍。

喪屍群靠近的速度明顯加快，穆雨楓緊盯著離她最近的那一只，默默估計著他們之間的距離。

三……

穆雨楓握緊撬棍，胖子架起柴刀。

二……

穆雨楓繃緊身體，核心和肢體一起用力，時刻準備搏命一擊。

一！

穆雨楓掄出撬棍，胖子手起刀落，打頭的喪屍當即委頓於地，後面的喪屍怪叫一聲，卻沒有停留，徑直沖著兩人身後跑去。

穆雨楓猛地回頭，原本圍在兩人身後的喪屍們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她洩了口氣，看上去……危機解除了？

喪屍……跑了？

“壞了！”胖子罵了一句臟話，抓著穆雨楓的肩膀瞪大了眼睛，頭發幾乎要豎起來了，他壓低了聲音問穆雨楓：

“你看那群怪物，像不像在逃命？”

“他們遇上天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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