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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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越來越瘋了。”◎

淳載九年三月初, 鎮北侯於維被北狄鐵騎圍攻,為國捐軀。

臨終前,於維上書, 請求封帳下悍將許憎為帥, 帝允之。

四月中旬, 於維棺槨回京, 帝悲慟萬分,追封鎮北王, 令太子親自吊唁,著太子妃同往, 寬慰鎮北王家眷。

這是淳載七年以來傅瑤第一次出宮, 她著著一身單調的素色衣衫,臉上略施薄粉,頭發挽起, 只配一根素簪,看上去活脫脫是個病美人。

蕭楷捉住她的手, 即便已經是夏季也觸手一片冰涼, 就用掌心的溫熱給她捂著:“吃了這麽多藥, 怎麽還不見好?”

傅瑤將另一只手也放上去:“比之去年已經好多了。”

蕭楷道:“鎮北王府人多事雜, 進去之後一定要讓綠蕊和衣子橖跟著你, 你身子不好, 要格外小心些。”

傅瑤點頭:“殿下不必擔心我。”

車簾被風撩起, 傅瑤恰好側目看去, 只見櫛比鱗次的酒樓茶肆, 這長街依舊是她最熟悉的模樣, 卻不知是心境不覆從前還是時移世易, 她總覺得這繁華的長街後透著一股頹敗之氣。

“瑤瑤, 你……”

傅瑤回頭看向蕭楷,蕭楷卻道:“沒什麽。”

傅瑤坐端正了:“殿下,聽聞父皇要建摘星樓?”

淳載帝一向喜好奢靡,正值戰亂之際,便想建摘星樓,一則宣示大靖國力昌盛,二則通達天意,祈求仙人庇護。

傅瑤不知如今世道如何,卻知從前稅賦便不曾輕過,百姓對花溪圍場早已心存怨言,更何況是這除了燒錢毫無用處的摘星樓?

蕭楷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煩悶:“本宮已經勸過父皇,別擔心。”

話雖如此,傅瑤卻是更加擔憂起來,從蕭楷的反應來看,怕是勸不住。

·

邊境,正午的陽光炙烤著寸草不生的荒漠,空氣中生出一股燥熱。

年輕的主帥側臥在沙丘後面,他卸了甲,只著一身單衣,衣領松松垮垮的,看上去有些頹廢。

蕭靖鈺手中握著一只半舊的酒壺,仰頭將烈酒灌入喉中,燒刀子順著咽喉而下,在肺腑間灼燒著。

那裏仿佛有一團濁氣,驅不散也吐不出,迫的人難受至極。

“我還以為你會領兵回京,又或者借送鎮北王棺槨潛伏入京,攻其不備,想不到你竟躲在這裏喝酒。大帥,你這可是違反軍令了啊。”

蕭靖鈺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只悶聲不語,又飲下一口烈酒。

許雁秋在他身旁坐下:“你怎麽想的?”

蕭靖鈺五官深邃,帶著說不出疏離和戾氣,他冷眼盯著那無窮無盡的黃沙:“我大靖,寸土不讓。”

這是於維的原話,他少年時鮮衣怒馬,征戰沙場,後被君王忌憚,懷才不遇數十載,如今死於戰場之上,最後只留下一句——“我大靖,寸土不讓!”

許雁秋嘆息一聲:“我說的是別的。”

“別的?”許憎飲完了最後一點烈酒,“傅瑤遲早是我的。”

許雁秋:“……”就多餘問這一嘴。

蕭靖鈺扔了酒壺,起身往帥帳而去。

許雁秋無奈搖頭,征戰數月,百姓稅賦不斷增加。淳載帝又好大喜功,在主帥死後,依舊命人偷偷修建摘星樓,還有那每年大量人力財力維護的花溪圍場,都夠養幾個大靖鐵騎了。

昔日天下太平,即便積貧積弱尚能粉飾一二,如今正是交戰之際,淳載帝依舊驕奢淫逸,不知收斂,簡直是怨聲載道。

聽說兩廣之地,甚至有百姓因稅賦過重舉家遷離。流民漸多,土地荒廢,長此以往,豈是國泰民安之兆?

這些他知道,蕭靖鈺知道,於維又何嘗不知?

於維心系大靖子民,死前將大靖鐵騎托付給蕭靖鈺。他當了一輩子的忠臣,做不來亂臣賊子的勾當,卻把兵權交給一個痛恨淳載帝的人。

他明知蕭靖鈺的狼子野心,卻還給了蕭靖鈺可以一戰的力量。

或許他早就看透了什麽,想借蕭靖鈺的手來完成不能親手做的事。

可蕭靖鈺呢?整日陰沈沈的,一句話都不肯多說,別說透露一點心意了。

許雁秋一拍大腿,罷了罷了,他一個大夫,操心什麽家國盛衰大事?

於維死後,大靖鐵騎士氣銳減,與州耶王的交戰中勝少敗多,鐵騎拱手相讓十個城池,眼看就要將鎮北王的功績敗光。

消息傳回京中,淳載帝不淡定了,以為是主帥無能,當即派了監軍和副帥前往邊境。

可監軍和副帥剛到前線,就見兩軍正打得如火如茶,主帥親自帶兵,三天三夜連奪十二座城池。

監軍和副帥一臉懵,鐵騎忙著安營紮寨,主帥在新城池睡得天昏地暗,他們只能灰溜溜地寫了奏章,上報朝廷。

兩人之後隨軍數月,卻一直都未見過主帥許憎,只是從作戰風格看出此人行事狠辣,善於誘敵,是個不可多得的將帥之才。

大靖鐵騎且戰且進,一路勢如破竹,到淳載九年的冬天,已經打到北狄國門,兵臨城下。

鐵騎在北狄國門下安營紮寨,身為主帥的蕭靖鈺正坐在帥帳中,他盯著大靖的地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不知在想些什麽。

許雁秋裹著厚棉袍,揣著手進來,在帥帳門口將靴子上粘的雪跺掉:“川耶王送來了求和書。”

蕭靖鈺也沒看他:“告訴他,我要卅毋。”

許雁秋看向他,突然覺得這人似乎也不是那麽冷情冷血,說著什麽百姓疾苦與我何幹?還不是速戰速決,直搗黃龍?

蕭靖鈺眉頭微皺:“暖和夠了嗎?”

“哦,夠了夠了。”許雁秋連忙拿著求和書出去了。

“夠了夠了。”許雁秋連忙拿著求和書出去了。

按道理,蕭靖鈺應當上報朝廷,由聖上裁定是否接受議和。若要議和,還要派文臣前來。

這麽一折騰就是數月之久,蕭靖鈺卻完全沒有要折騰的意思,直接兵臨城下,向川耶王伸手要人。

州耶王沒辦法,只能將州毋和降書一並奉上。

監軍見軍中有異,就趕來查看,卻只見被關在籠子裏的川毋和北狄使臣奉上的降書。

他當即斥問:“北狄送來了降書?為何不上報朝廷?”

許雁秋回頭瞥了他一眼,實在不想讓蕭靖鈺徒增殺戮,就對兩邊揮揮手。

兩名隨從立刻一左一右捂了嘴,輕車熟路地將人拖走了。

北狄使臣等了足足有半個時辰,蕭靖鈺才不緊不慢地從裏面出來。

此時是正午,陽光傾灑在蕭靖鈺臉上,能片看出眉骨間有一道不甚明顯的疤痕,給他平白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川毋瞪著他,挑釁十足,並不認為他敢怎麽自己。

北狄使臣則奉上降書,用有些整腳的中原話道:“我王願奉上降書,向大靖俯首稱臣。”

蕭靖鈺卻看也沒看他們一眼:“設祭臺,砍下世毋人頭祭奠鎮北王。”

他手下親衛一點也不含糊,當即去倒酒設祭臺,順帶在北狄使臣面前磨了個刀。

那些使臣被嚇得兩股戰戰,卻又不敢多嘴一句,只能站在原地。

蕭靖鈺倒是一點也不含糊,當著他們的面,不顧冊毋的威脅,手起刀落,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就滾落在雪地中。

親衛挑了人頭擺上祭臺,蕭靖鈺唇線抿著一言不發,連敬了三碗燒刀子,心想:“老頭,大靖的疆土我替你奪回來了,卅毋的人頭也砍下來送給你了,放心去吧。”

使臣等他祭奠完,才重新遞上降書:“還請大帥過目。”

蕭靖鈺接了降書,卻看也沒看一眼,直接撕了:“北狄使臣出爾反爾,在軍營行刺主帥,奸詐至極。我大靖拒不受降,誓要取下州耶王首級,以祭袍澤魂靈!”

“你…··你無恥!”使臣全部楞在原地,指著蕭靖鈺一時語噎,不知該作何反應。

蕭靖鈺唇角勾出一抹譏誚:“回去告訴州耶王,他還有一個時辰來逃命。”

使臣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霸道無理的主萬帥,流氓到讓他們直接放棄用長篇大論來斥責,只抓緊時間往回跑,生怕跑慢一步就被殺了。

畢竟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句話,看起來在這裏不是太好用。

蕭靖鈺從一旁拿過一張大弓,不緊不慢地拉弦搭箭,而後對準正在逃跑的使臣,施施然松了箭。

“啊!”

當即有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其他使臣回頭看了一眼,被嚇得語無倫次,屁滾尿流地跑了。

許雁秋靜靜看著,心想:“好像越來越瘋了。”

許憎撕毀降書,擅自出兵之事傳回京中,朝中連上幾十道奏章彈劾許憎,淳載帝更是龍顏大怒,當即下旨,令主帥許憎立刻收手回京,將大靖鐵騎交由副帥統領。

關於許憎,就像是憑空殺出來的一樣,他沒有任何家世背景,只是憑借一腔孤勇在戰場上廝殺出來。

這對於普通百姓而言是極為勵志的,他們受盤剝已久,如今又恰逢災年,只道天子昏聵,又言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哪裏還存有擁護之心。

許多人甚至畫了許憎的畫像貼在家中,日日參拜上香。

正所謂功高震主,許憎仿佛是走了於維的老路。

淳載帝匆忙召他回京,想故技重施,削他的軍權,奈何許憎拒不從命,竟綁了監軍和副帥,又在北狄國土占地為王,大有和朝廷對質的意思。

而此時的大靖,百姓難以忍受繁重的徭役,又遇雪災,兩廣流民日益增多,淳載帝撥了錢糧,卻只養活一群蛀蟲。

淳載帝本就多疑,對兵權更是忌諱得很,又加之有人故意挑唆,轉移矛盾,一時之間全都盯著遠在北狄的許憎,從而忽略了大靖內部。

眼看就到了年關,寒冬即將過去,可與春日融融一同到來的,卻是一場天下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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