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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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睡醒坐在床上,已經拉開的窗簾將潔凈陽光大片大片傾灌在整潔舒適的大床上。

我的身邊沒有安德烈的影子,仆人將枕頭也收走了。男仆漢克站在我床前揚起標準的微笑:“早上好,主人。”

我在他的伺候下穿戴齊整,又成為了那個繁文縟節、尊貴顯赫的伯爵。

今日尼桑爾對我格外地熱情,倒是安德烈有些心不在焉。尼桑爾的話很多,走到我身邊,甚至暗中握住了我的手。這樣的天氣,他的指尖居然還有些發涼。

我微微側眼看向安德烈。發現他正在凝視著窗外,以他的視角是能看見我和尼桑爾的動作,但他的臉上什麽情緒都沒有,好像只是在對著景色發怔。

我有說過他的眼睛很漂亮嗎?特別是在眼睛沒有表達出一絲情緒的時候,那是如此的特別。最能打動我的心,也時常讓我產生惶恐。

我將手插入了尼桑爾的指縫,十指相扣。尼桑爾不敢看我,低下了頭,往外扯了扯,似乎期待我的身影能擋住那交握的手,又或是只是單純地想讓我松開。

安德烈開口了:“今天的天氣不錯,我們不如去花園散散步吧。”

尼桑爾喜悅地迎合了他的提議。他把手從我手心抽走,旋步到了安德烈身邊:“我得換身衣服,還要拿上我的帽子。你說過要教我吹葉子的,我還沒聽你完整吹過牧童小調呢。”

我轉身面向他,安德烈正在告訴快步想上樓的桑尼爾順便幫他拿什麽帽子。說完後,安德烈回過頭,他看見了我。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散步了,正好今天的陽光難得。”那雙眼睛對我彎起來。

尼桑爾很快就下來了,頭上已經戴好了帽子,他在給安德烈戴。他非常輕率地將帽子按在安德烈的頭上。那可太深了,帽沿快到安德烈的眉上。

安德烈笑著低頭躲避,後退了一步。尼桑爾不依不饒地追了上去,非要親自為他戴好。直到安德烈握住了他揚起的手腕,奪回了自己的帽子。此時他的頭發淩亂起來,有一絡發絲落在了他笑起的眼睫上,像是被風吹拂過臉龐。

仆人視若無睹地擡著折疊鐵藝桌從他們身邊走過。

“等下,我拿件衣服。”安德烈轉身向裏屋門口走去,尼桑爾已經從側面落地窗旁的門口踏出了屋子,有白鴿飛過窗外。

“你快點來。”

管家站在我身側,將帽子與手杖遞給我。

我走到側門外的一側臺階上整了整帽檐,如一陣幽風,安德烈從我面前走下臺階,嘴角揚起——

我不由自主從後拉住他的手,他被打斷般詫異轉過頭看我。

一股莫名的情緒從胸腔裏勃發妄圖從我的唇舌傾瀉——安德烈,留下來。

理智的大腦卻反應迅速地勒韁收回了凝在舌尖的話。

我松開他的手,搖搖頭:“沒什麽。”

他對我勾出一個緩緩的微笑,轉身繼續往前走去。尼桑爾在前面的花園遠遠向他招手。於是安德烈也向他招手,看起來很開心。

我站在臺階前看著他們,阿蓋爾森府邸的蔭影覆在我上半身,卻怎麽也走不出那一步,只是望著陽光下的他們。

繞過理性的話語明明幾乎要說出來,措手不及的大腦敏銳察覺到熟悉的信息,將感性自我消除了。

深夜裏,鼻腔有著被褥陳舊的氣味,能聽見不遠處羊還在低低地叫喚。我們躺在一間破舊的房裏互不說話,都以為對方已經睡著了。

那個時候我聽見了,聽見了安德烈說的話——「道爾,留下來。」

那夜我直挺挺貼著床,微微的汗將背心濡濕。聽他翻來覆去終於睡了,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

我收緊了手心,退了一步,徹底回到落地窗的房屋裏。白紗在身邊飄揚,隨風想落入草地。

我說不出那句話。

留下來。

為我留下來。

草葉在陽光下蒸騰的清新氣息,讓我想到了菲利普舅舅還在的時候。他是個花花公子,曾經為了和情婦約會而穿上女裝混入府邸。

菲利普對我說過:“文學可是很重要的一門課。如果你以後喜歡上了一位小姐,你一定要寫一封封熱情洋溢、文采斐然的情書。”

他坐在草坪上,側身摸摸我的臉:“當然,如果不感興趣也沒有關系。你只要向她展示出你愛她——我的小道爾這麽英俊,大部分女孩子也一定會迷上你的。”

他說得很對。而我對那些傷春悲秋、無痛呻吟的文學並不感興趣。如果真要說,我反倒對歷史感興趣些,我的父親也因此更加看好我作為下一代阿蓋爾森的繼承人。

“你一定要表現熱切地尋求她的親吻——有時她會微微拒絕,你不要管,直接親下去就好,她們喜歡矜持。註意,有些拒絕是真正的拒絕,你就不能強吻她——不要管,你以後會明白的——否則會致使她更加厭惡你。這個時候你就要表現得彬彬有禮起來,與之前的熱情形成反差。她反而會對你提起興趣。”

我走到中室,吩咐男仆向他們轉告我臨時有事,不幸不能陪他們一起散步了。

安德烈他們回來,早有準備的仆人進入我的書房稟報。

而我進入安德烈房間的時候,他正在脫衣服,身上只剩下白襯衫。

“你來幹什麽?”他緊緊盯著我,對於我進入他的房間有點詫異,還有些防備。

他的衣櫃都是合上的,房間裏齊整過頭了,我註意到他床下露出了一角很大的箱子。

揚了揚手上的鐵盒,我道:“衣服磨著傷口不舒服吧,我來幫你上藥。”

他抿著唇,又松開,重新背對我緩緩褪下衣服,盤腿坐在了床上。我坐在他身後,看著他背部微微曲起而浮現的脊柱。

我的動作並不輕柔,甚至故意使了點勁。安德烈很不耐煩地嘶了一聲。我立刻沒有多少歉意地說了一句“抱歉”。他沒再吭聲,忍著我給他塗藥,背上的肌肉時而薄薄繃起。

我慢慢搽著,手上不自覺越來越輕,房間裏只能聽見我們的呼吸。

“安德烈。”我終於忍不住喚他。

他慵懶地從鼻子裏低低遞出一聲回應我。

“尼桑爾……能不能離開這裏?”(這裏有我們兩人就足夠了。)

他頓了會,似乎在思考,然後回身看我——看到他的臉時我頓時就明白了——“為什麽?”

“你不也很喜歡尼桑爾嗎?讓他留下來吧。”

他的語氣十分溫和,就像臉上的笑意一樣。

他按住我的手,將藥膏接過去,從床上拿起蓋子合上。然後站起來,拿起床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走吧,出去吧。”

我坐在他床上,看著他站在門外一側,把著門柄向我擡手示意。

我咬牙對他勾起一個微笑。

如今是他當初所期望的不是嗎?他曾經在我失去記憶的時候隱瞞我、欺騙我、藏起所有的線索和一切屬於我的東西,就是為了得到我。

我還記得昨夜裏安德烈已經累得睡著了。我看著他的睡顏,暗夜為他的容顏覆上厚重的黑紗。那時我擡起胳膊,很輕地為他拂開眉睫上的一絡碎發。他的眼睫微微動了動,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其實我根本不必想那麽多,這是他的特點。我不必在心底找那麽多借口,他的目的是離開我——單純地離開我。

他睡著的模樣那麽安靜,呼吸輕淺。而醒著的他,卻那般虛偽做作,故作疏離。

為什麽想要離開我呢?

我這裏有他所渴求的一切,財富、身份、權勢、優渥的生活。

當時只是一個貧窮的禮儀老師的他曾親口對我說過,帶他到哪裏去都好,只要是離開邊境。

那時的我還並不明白,他的笑容為何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郁。但恢覆記憶的我清楚,言下之意是哪怕我送他去地獄,他也都隨我了。

他心甘情願把脖頸放在我手上,等待恢覆記憶後我的審判。

而我如他所願帶他走了,我既沒送他去死神的地界,也沒有丟下他在那南方的陽光、羊圈、貧窮裏沒落腐朽——我給了他華服珠寶饈珍,我給了他家族世代繁衍的宅邸,我還給了他作為伯爵情人的身份。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他愛華服、他愛上流生活、他愛美好的容顏。我盡數給了他,作為他的愛人,我年輕、俊美、多金、高貴。我只要求他乖順的品質。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可如今他就受不了了,可如今他就想離開我了。他忘記恢覆記憶的我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又是如何忍下痛苦也要討好我的模樣?他後悔了,他不再甘心接受死亡。就像他如今貪得無厭的善變一樣。

他現在過著人人都艷羨的生活,他甚至以此為報酬吊到了一個無恥的家夥作為他的棋子推開我。他卻對我毫不知感激、毫不知忠誠。

他吮過了我的血——就將我看成食之無味的肉,要丟給路邊的野狗。

鐘擺在樓下無人的客廳裏一下一下地晃,左、右、左。樓上是聽不見聲響的。手扶著欄桿,俯視著樓梯下的安德烈,我卻覺得它在我心上嘀嗒。

不,我完全可以強行把他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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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吃瓜):這種情況就不要表現得彬彬有禮的冷淡啦,反而安德烈會以為你的興趣被尼桑爾帶走了。但是,強迫也不太好吧………

(死去的)菲利普小舅舅(順走筆者的一片瓜,看戲):哎,看來我的小外甥對這種事情還是不太上道呢。這是他談的第幾個來著?沒關系,我看那個綠眼睛的男生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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