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如何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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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顧然安手裏拿著一個方盒來找齊揚,齊揚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筆墨紙硯,要寫些什麽東西。

顧然安瞥了一眼,只見齊揚還未動筆,便將方盒放在他眼下,齊揚看去,擡眼又看向顧然安。

顧然安道,“只找到了這些。”

齊揚有預感裏面是什麽,伸向那方盒的手不停顫抖著,最後還是沒有勇氣去觸碰它,他抽了抽嘴角,說道,“謝謝你……師兄。”

顧然安又看了眼齊揚面前的紙筆,沒有問話,而是說道,“註意休息。”說罷,便退出了房間。

齊揚看著顧然安關上了房門,然後便收回了眼神一直盯著那方盒想了許多,想到最後可能是腦袋混沌了,回過神那方盒已在手心。

方盒不重,卻依舊讓他感覺沈甸甸的,難以端住。

齊揚找來了一塊布,將方盒包裹上,去到外頭,找了片好地方,將方盒埋了下去,隨後揮劍劈向一塊巨石,將石頭劈成墓碑狀,當他想在墓碑上刻字時,才發現,自己只知道哥哥叫雙絕,連他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的生平,關於哥哥的一切,他都不知道……齊揚跪倒在哥哥的墓前,直到破曉,才離去。

身後留下一座無墓志銘,也無姓名的空碑。

齊揚自認為,對兄長一無所知的他,沒有資格在墓碑上刻下一筆一劃……

兩日後,顧然安幾人在桌上發現了齊揚留下的一封信,然而齊揚的人卻不知所蹤。信裏也沒有交代去處,這個人就好像從人間蒸發了一般。

慕煙第一次哭了,他揪著顧然安的衣襟喊道,“他為何這樣了還要離開!最後的時間,就不能讓我們好好陪他嗎!為!為什麽!為什麽你沒能護好他!他為何要把自己的命換給別人!”

顧然安緊握著拳,垂眸不語,任由慕煙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漸漸的,慕煙停止了哭泣,她坐回位置上失神地盯著那封信,抽笑一聲,“常羊一派,僅三名弟子,一位將赴黃泉,剩下你我二人,真是可笑啊。回春妙手慕煙,救不了齊揚,第一劍顧然安護不了齊揚。呵、呵……”

“師姐……”

“師傅讓我出世,尋找‘醫心’,我救了許多人,到頭來卻連自己的師弟都救不活,我要這‘醫心’有何用!”

虞琳琳心疼的看著慕煙,小心走到她身邊,“師傅……”

慕煙無力的撐著額頭,“出去,都出去吧,我將隱世,不再問世事,不必再尋。”

霍連與蒼舒端對視一眼,嘆了口氣,離開了房間。

顧然安在慕煙面前佇立了許久,而後道,“師姐,珍重。”

慕煙沒有說話,只對顧然安揮了揮手,再一擡眼,屋內已然沒有了顧然安的身影。

慕煙苦笑,又看向虞琳琳,“你還在這做什麽?”

“你是我師傅,我不走。”

“隨你。”

……

齊揚去到了木蕭谷。

不知怎的,他就是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封凝寒會出現在那。

他找到了桃源處,桃源處一片蕭索,曉風殘月,淒淒厲厲,封凝寒不在這。

木蕭谷很大,最後齊揚終於在一片欒樹林子裏找到了封凝寒。

一柄劍、幾壇酒、一道孤影。那就是封凝寒此刻的處境。

封凝寒散發,用絲帶單蒙著那只缺了的左眼,他靠坐在湖邊欒樹邊上,腳邊全是空的酒壇,而那把齊揚都未曾見過的劍便直插在地,豎立在一旁。

一陣風吹過,吹動封凝寒的發,混著那根白色蒙眼的絲帶揚揚飛著。

齊揚見狀,心先是一痛再是一動。

他剛走近封凝寒身旁,一眨眼,那把黑色寶劍便以出鞘,直指著他。

齊揚神色覆雜地看著封凝寒指向自己的劍,那手腕處的桃木紅繩如此紮眼……

封凝寒給了齊揚一個冷到極致的眼神,然後一昂腦袋,灌了一口酒。

“少喝些。”齊揚看著封凝寒紅著臉潦倒的模樣,心裏說不上來的心疼。

“你是誰,為何來找我?”

齊揚嘴角抽搐了幾下,微微嘆了口氣,“我叫齊揚。”

封凝寒瞥了一眼齊揚,將劍往上一扔,那劍竟正好回到了劍鞘。

現在的他每每用那麽冷漠的眼神看齊揚,就仿佛在齊揚心頭用刀剜一般,那傷,在心裏,很疼。

齊揚將無端插入地裏,單膝跪在封凝寒面前,垂首無比虔誠的說道,“我是來追隨你的。”

封凝寒沒有理會齊揚,自顧自喝著酒。

齊揚又道,“我願做你的侍從,至死跟隨。”

封凝寒將酒壇放下,轉而看向齊揚,他冷笑了一聲,道,“好啊,你在這湖裏呆上一夜,我便考慮讓你跟著我。”

“好。”

齊揚沒有絲毫猶豫,跳下了水。雖是夏天,但林子裏的湖水還是有些涼的,呆上片刻尚且還好,若是一夜,身子定是會給泡壞了。

封凝寒冷眼看著這一切,問道,“我木蕭谷的人,都去哪了。”

齊揚垂下眼眸,很遺憾的回封凝寒,“大約……是去世了。”

“呵呵、呵。”封凝寒擡頭望天,他猜測出木蕭谷的弟子會有什麽下場,卻還是想多此一舉的問上一句,問出了這結果,也正好擊碎了他心中存留的一點希望。

封凝寒擡頭,摸著自己的左眼,又問,“我這眼,你可知道怎麽回事?”

“德明劍莊……”

未等齊揚說完,封凝寒便拿劍消失在了齊揚眼前。

齊揚在水裏熬上了一夜,等早上出水時,半個身子給泡的發脹,整個人都快虛脫了,兩只腳剛踏上陸地,霎時一陣心絞痛,齊揚猛的吐出一口血,然後便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幾日,齊揚先是聞到了一陣淡香,然後虛虛睜眼,便看到有些殘破的屋頂,再往四下看去,看到了坐在斷腿小桌旁的封凝寒。

齊揚想起身,封凝寒頭都沒回,說道,“睡著。”

“……”齊揚只得又躺了回去,然後側著腦袋,看封凝寒。

封凝寒衣擺處有明顯的血跡,齊揚沒去問他怎麽回事,即使不問,他也能猜到。

如此躺了兩天,齊揚終於能利索的下床走動了。

出門,眼前的一切是桃源處,又非桃源處。

不由得,齊揚想到了十三歲時,被封凝寒救下的那一次,那時候桃源處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可現在呢?

舉目破敗。

封凝寒正蹲在一棵樹下不知道在幹什麽,齊揚走過去,才發現他正在看螞蟻搬家……

“快下雨了。”封凝寒道。

齊揚楞了一下,“嗯?”了一聲。

封凝寒平靜的重覆了聲,“快下雨了。”

齊揚一陣恍惚,這是封凝寒忘記自己以來,對自己說話最平和的一次。他彎腰湊近了一些封凝寒,順著他的眼神一道看去,“嗯。可能是要下雨了。”

兩個人便就在那看螞蟻搬家看了許久,封凝寒突然擡頭看齊揚,齊揚與他眼神對視,心仿佛忘記了跳動。

“我知道我忘了一些東西,我約莫能感受到你對我很好,很在意我,所以我缺少的關於你的記憶是什麽?”

齊揚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隨後蹲下身,直視著封凝寒的雙眸,“我只是你的隨從罷了,從前我是如此,以後也是。”

“這樣……”封凝寒低頭,不再說話。

齊揚看著封凝寒,他又怎麽會不想告訴他自己與他的關系?怎麽會不想和他以更親密的關系度過這最後的三個月?他想啊,他當然想!他當然不甘心只是在封凝寒身邊以侍從的姿態出現。

可是……想又能怎麽樣?三個月後,他便會死,到時候只會給封凝寒留下悲傷罷了。

他應該永遠記不得自己才好……再不濟,等一兩年過去,恢覆了記憶,到時候應該也不至於很難過吧。

反正那時候自己都死了那麽久了,應該不至於讓他很難過……

應該吧……

齊揚苦笑了聲,封凝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齊揚笑了笑,沒有說話。

兩日過後,齊揚與封凝寒離開了木蕭谷。

封凝寒說,他要去找鐘離子蘭,結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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