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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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夜沒睡,林宗易在隔壁客房,燈也亮了一夜。

早晨仇蟒找我,讓我去書房。

我到達門口,房門虛掩著,正要進去,裏面傳出林宗易的咳嗽聲,我頓時僵住。

仇蟒用指腹蘸了醒腦油,按摩太陽穴,“你站半小時了,有事直說。”

林宗易背對走廊,嘶啞開口,“我打算和韓卿做個了斷。”

我扼住門把手,五指一緊。

仇蟒不鹹不淡掀眼皮,“出什麽事了。”

林宗易筆挺佇立著,寬闊的脊背雄渾英氣,“這個女人沒心,我累了。”

我看不真切他的模樣,只看到半副側臉,壓抑而深沈。

仇蟒把藥瓶塞進抽屜,“華子,我不喜歡打啞謎,你為了她搭上半條命,不惜代價當面反抗我,我不相信你醒悟。”

林宗易面孔喜怒不辨,“我聽您的話,不要她了,剔除這顆炸彈。”

仇蟒審視他好半晌,“既然你想通了,你也別管她的死活了。”

林宗易掏出煙盒,遞過去,“我想跟蟒叔談一筆交易。”

仇蟒蹙眉,“什麽交易。”

“您放過韓卿,還有她父親,她兒子馮冬。您交給我的任務,我一定豁出命完成。另外,仇倩倩生前有一個遺憾,沒能嫁給我,我承認她從此是我的妻子,我不會再娶。”

仇蟒被震撼住,“你肯給倩倩當丈夫。”

林宗易面無表情迎上他目光,“我心甘情願。有這層關系,蟒叔也徹底放心了。”

“華子,你是我的義子。”仇蟒接過煙,沒抽,卡在煙灰缸的凹槽裏,“我當初一手扶持你,即使你回到濱城單幹,我仇蟒的面子也暗中幫你開了綠燈。你現在為我忠貞效力,是報答我的恩情,你沒資格談交易。我要解決誰,由不得你幹預。”

林宗易俯下身,“蟒叔非要解決韓卿,是擔心她掌握了一部分秘密,勾結馮斯乾,勾結上面,顛覆您這艘船對嗎。”

仇蟒神色深意十足,“你明白就好。”

林宗易繼續伏低,直到和仇蟒齊平,他們四目相視,“您最近悄悄往海外轉移資產,用假身份辦理護照,我一清二楚。”

仇蟒當場變了臉,他站起,“誰告訴你的?”

林宗易略錯開一些距離,嘴角含笑,“蟒叔教導我,幹這行要夠狠,眼力毒,下手穩。槍戳著腦袋,親兄弟和女人也可以舍棄掉為自己擋槍,我時刻不忘您教誨。這些年,我雖然在濱城紮根,雲城也安插了不少眼線。”

他舌尖舔過牙齒,笑意高深莫測,“當年脫離您自立門戶,我一直不踏實,不得不防著蟒叔,我飛出您的籠子,萬一您報覆我呢。”

“好啊。”仇蟒面目陰森,“你長全了翅膀,耍手段耍到我頭上了,馮斯乾逼你到絕境,你都沒漏口風。華子,你骨頭真硬啊。”

“不敢。”林宗易直起腰,態度恭敬溫和,“蟒叔答應交易,我會一力擔下雲城的全部,掃清後患。”

仇蟒兩手撐住桌子,“我最憎惡一個小的後生威脅我,我不答應呢。”

林宗易的溫和斂去,一張臉陰狠戾氣,“我回來至今,還未正式接手您的產業,我脫身不難。”

仇蟒瞇眼,語氣淩厲,“華子,你竟然還妄想脫身,因為我護著你,馮斯乾和周德元才動不了你,一旦我撤手,你的下場是階下囚。”

林宗易松了松襯衣領,“我沒有犯過命案,至於其他,蹲十年大獄封頂了。您不答應我的條件,我也不願冒險,雲城和萬隆城的生意,我原封不動還給蟒叔,您物色更適合的接班人。只是韓卿遭遇任何天災人禍,蟒叔別怪我知道您太多底細,不小心說走了嘴。”

仇蟒冷笑,“你還敢背叛我。”

林宗易漫不經心又刀刀見血,“我這次是賭命,醜話說前面,不算過分。”

仇蟒重新坐下,沒說話,林宗易在一旁不慌不忙。

好一會兒,仇蟒平覆了情緒,“你接管我旗下的產業,會擋許多同行的路,他們清楚華子有老婆,我不動她,不保證仇敵不動。”

“蟒叔記得黃清嗎。這行見過韓卿的不多,姓韓,姓黃,沒多大區別,卿卿和清清,連叫法都一樣,只要六子他們嘴巴嚴實,我說她是誰,她就是誰。

黃清經常陪我去濱城各個場子露面,人盡皆知我最寵她。四天前韓卿去夜玫瑰,撞上我在黃清房間,底下人都看見韓卿受委屈了,包括六子。”

仇蟒頓悟,“看來你已經為她算好了後半生的安穩了。”

林宗易默不作聲收起煙盒,扔在桌上,“韓卿以後出事,黑手只會是蟒叔您。”

仇蟒盯著桌角一個陳舊的相框,相片裏女孩是仇倩倩。

“放掉她,假如她不識趣,在背後接著捅刀。”

“她不會了。”林宗易打斷仇蟒,“我放了她,她求之不得。這輩子她不可能再沾染我。”

他撂下這句轉身。

“華子。”仇蟒喊住他,“你等一下,她馬上過來。”

林宗易驟然握緊拳,嗓音比剛才更低啞,“倉庫有一批貨需要清點,不等她了。”

仇蟒諱莫如深註視他,“怕自己舍不得,是嗎。”

林宗易眉眼淡漠,不帶一絲感情,“沒什麽舍不得。”

他直視這扇門,長發的影子投映在地面,他察覺到我存在,“緣盡了,強留反而結怨,她能害我一次,也能害我第二次。”

林宗易拉門走出,我躲在墻角下,經過我身邊,他沒偏頭看,但緩緩停下。

我靠近他,“我通知程澤將林恒帶去蔚藍海岸,有保鏢守著。”

程澤前腳露餡,我後腳便打電話讓他送回林恒,否則肯定要受牽連。

林宗易沈默片刻,嗯了聲,邁步離去。

我深吸氣,推門進入書房,仇蟒在桌後看著我,“來多久了。”

我直截了當回答,“您和華哥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他意味深長笑,“你挺有本事。”

我面不改色,“蟒叔,我絕不捅刀了。”

“那是你的事。”仇蟒走到窗前,外面的小院一地落花,“華子什麽都不要,就要你平安,我應允了他。無論你和他多少恩怨,我不再動你了。你隨時離開吧。”

我杵在臺階上,長廊盡頭的白槐開了,海棠枯了。

我和林宗易就像它們,海棠雕零,槐花盛開,剎那交集,陰差陽錯。

我犯錯總是早一步,他補償總是遲一步,我最初只感受到他的利用與冷血,即便我垂死掙紮命懸一線時,他也照樣沈得住氣。

藏在暗處誘導馮斯乾出面,葬送紀維鈞,鏟除王家,扳倒殷沛東,這一樁樁陰謀他從未沾手,卻把我當棋子,操縱馮斯乾逐一替他擺平。

其實我動搖過不止一回,可林宗易設下一盤又一盤的大局,在我動搖不久後便浮出水面,給我一記耳光。

他將真情包裹在利益算計之中,瞞天過海。我分不清,他又何嘗不是在失去與傷害中才認清,袒露那顆不與人知的真心。

我從上午等到黃昏,林宗易沒出現,倒是六子來了,“嫂子,您晚上八點回江城的飛機,華哥買完票了。”

我打開門,“他人呢。”

“華哥下午三點的航班,這會估計到江城了。”六子欲言又止,“他帶著黃清一起回去的,據說先安頓在萬隆城。”

我沒吭聲。

深夜十點四十六分,我抵達江城國際機場。

我攔了一輛出租直奔蔚藍海岸,密碼門沒鎖,也沒開燈,玄關是打鬥的痕跡,我楞住,隨即沖進客廳。

林宗易平靜坐在窗下,無聲無息。

窗外一縷月光刺透窗簾,他輪廓一半晦暗,一半明亮,甚至沒來得及脫衣服,他身上肅穆的黑色西裝令這個夜晚更加消沈墮落。

我走過去,“林恒不見了嗎。”

他沒回應,牢牢鎖定在監控器屏幕,反覆倒退,放大,最後停止一個畫面。

我湊近,驚愕發現自己認得其中一個保鏢,是那晚跟隨躍叔綁架我去雲城的打手。

我指著男人,“他是蟒叔的手下!”

林宗易一言不發,整個人氣場陰郁到極點。

“宗易。”我拉他袖子,“是蟒叔劫持了林恒?”

他在這時一把拽住我,“你認錯了。”

我語無倫次,“可他真的是蟒叔的人,他綁架我——”

“韓卿!”林宗易沈聲叫我,臉上寒意迸發,“我再說一遍,你認錯了。”

我渾身抽搐,“你信我,林恒是蟒叔——”

他蠻力捏住我臉蛋,制止了我後半句,“不要給自己惹禍,你什麽沒看到,懂嗎。”

我猛然清醒,他要我裝聾作啞,從這灘渾水中擇出我,我呆滯著,“宗易——”

林宗易閉上眼,雙臂垂落,突然伸手抱緊我,我感覺到他狂亂的心跳和沈悶的呼吸,在這樣黑暗孤獨的困境裏。

“對不起。”我哽咽。

“不是你的問題。”林宗易用力摁住我,摁在他胸膛,“林恒在誰手上,也逃不掉這一劫,他早被盯上了。”

林宗易無比眷戀埋在我肩窩,“韓卿。”

他挨著我脖頸,肌膚冰冰冷冷,毫無溫度,“我餓了,給我煮一碗面。”

他松開我,解掉領帶,隨手丟在沙發。

我煮完面出來,浴室的水聲恰好停了,林宗易不在主臥,而是去了書房。

我凝望他,他沒換睡衣,仍舊穿著正裝,一套嶄新的灰色商務服,站在敞開的落地窗,夜幕下江水翻滾。

看樣子他還要出門辦事,並不過夜。

我把面碗擱在辦公桌,“冰箱裏食材都壞了,我煮了蔥花面,你將就吃。”

林宗易回過身,不聲不響凝視我,良久,他走向辦公桌,翻開一份文件,“你想要的。”

我預感到他將會在今晚結束,可當這一刻真正到來,我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我死死握著紙張邊緣,指節泛白,幾乎失控一般淚流滿面。

“宗易。”我咬著嘴唇,“你會陷入危險嗎。”

他煩躁皺眉,“你就是我最大的危險。”

我低下頭,借著燈光,我看清他簽了字,財產分割一項,是三千萬現金。

林宗易沒碰那碗面,他倚著靠背點煙,“這筆錢來歷幹凈,你安心收。”

我眼前淚霧模糊,他仰起頭,對準天花板懸吊的一盞燈吐出,“你跟我一年半,這是你該得的。”

窗戶灌入一陣風,煙頭的火苗時明時滅,“蟒叔沒說錯,你終有一日會害死我。早散早利落,你也解脫了。”

我顫抖拿起筆,“宗易,我不會出賣萬隆城,不會出賣雲城。”

他一字一頓提醒,“你根本不知情。記住,萬隆城和雲城的一切,你一無所知。韓卿,不該你裝聰明的時候,最好別逞強。”

我嗚咽哭出聲。

他說,“簽了。”

我停在那,一動不動。

他耐心耗盡,“怎麽,不忍心,還是不舍得了。”

林宗易在燈下,那樣灰暗的眼神,“韓卿,趁著我沒反悔,明天說不準我不放你了。”

淚水濺在紙上,打濕了他名字,剛勁有力的林宗易。

他望著我,像是要望進我心底,他不希望我簽,卻只能逼著我簽。

我視線落在那三個字許久,在旁邊簽下韓卿。

林宗易抽回的瞬間,我手壓住。

他看了我一眼,發力往回抽,我指甲在上面抓出一道扭曲的印痕,沒撒手。

他反手一甩,將我甩到對面的沙發上,“這一天你不是盼望很久了嗎?不用在我面前假惺惺,裝得多麽留戀。”

他合住離婚協議書,轉動椅子,只給我一副背影,“去找你放不下的男人。”

我抹掉眼淚,“我不會回頭了。”

林宗易銜煙的手頓住,長長的煙灰墜落,燙了他手背,他依然沒動。

“如果曾經你沒有欺騙我假死,始終是那個呵護我、救贖我的林宗易,我也許會愛上你。”

他手倏而輕顫,原本要含住煙蒂,卻顫得唇舌含也含不住,林宗易把香煙從嘴邊挪開,“韓卿。”

他兀自笑了一聲,“就當做了一場噩夢,從來沒認識過我。”

我崩潰捂住嘴,所有的哭聲堵在喉嚨,痛得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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