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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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深城燈火流光,林宗易靠著一扇封閉的落地窗,我楞了許久,才開口問他,“你什麽時候簽得離婚協議。”

他擡手松了松衣領的紐扣,“會所出事那天。”

我心口一顫,“你怕牽連我?”

他沒出聲。

馮斯乾在權力圈吃得開,是商場半公開的秘密,除了徐哥不得已賣了他一回,其餘的關系網他抓得牢牢地,別人連邊兒都沾不著。

那批貨剛翻船,上面就出手查封,這副一鍋端的陣仗,林宗易自然會做最壞的打算,只是我沒想到,他並沒利用我要挾馮斯乾,而是將我擇出,保護我不卷入災禍。

我看著自己手背隱約脹起的青筋,“宗易,我有時真的看不懂你。”

他和馮斯乾一樣矛盾。

利用傷害卻也竭力周全,一個冷血薄情,一個風流無心,不擇手段追名逐利,偶爾不計代價給予我,偶爾又壞得徹底戳我心。

我一面信,一面不敢信,他們像惡魔也像佛,拯救再摧毀,反覆拉扯我。

登機廣播響起,我跟隨大部隊調頭去登機口,林宗易在我身後說,“我也看不懂自己。”

我步伐一滯。

他雙手按住玻璃,躬身前傾,俯瞰樓下的停機坪,光影交錯,猶如一柄柄五光十色的劍,在他英朗消沈的臉上一閃而過。

我原本背對他,又鄭重其事轉身,“你沒脫險,即使我幫不上你什麽,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一走了之。”

林宗易垂下的眼瞼忽然掀開,他從玻璃上與我對視,第二遍登機的提示傳來,我徑直走向登機口,他系上西裝扣,跟在我後面。

我落座升起遮陽板,這座城市的夜色投映在方窄的窗口,一旁的林宗易輪廓沈陷其中,時而虛無平靜,時而濃烈逼人。

深入了解過,才知曉他的本性,與溫潤如玉的外表截然不同,他本是一個野感十足的男人,像老窖的白酒和沿海的臺風,嘗一口辣喉,挨近了傷筋動骨。

他不是馮斯乾那種新鮮的濃烈,開頭滋味很猛,很上頭,林宗易是沈澱過的,開頭不猛,一點點撕開自己的面具,滲透更多的情緒,直至他所有的味道融化開,形成一股似有若無的癮。

我綁住安全帶的鎖,“會所的麻煩全部解決了嗎。”

他接住空姐遞來的黑咖啡,“解決一部分,上面點到為止,繳了貨罰了款,暫時沒有繼續深挖。”

我盯著他線條緊繃的側臉,“如果挖下去你能脫身嗎。”

林宗易偏頭,“能脫身,不過會面臨大震蕩,也許要垮臺。”

我不由自主攥拳,他垮臺了,我的下場就是被馮斯乾囚禁在瀾春灣,一旦殷沛東和殷怡討說法,馮斯乾兜不住局面了,我很可能成為第二個關宸。

我寬慰他,也寬慰自己,“不是有股份嗎,你垮臺了,華京顧及聲譽會撈你。”

林宗易輕笑,“你小看馮斯乾了,只要我倒下,他會立刻說服董事局罷免我,而且股份還未到我名下,孟鶴在走流程。”

我不再說話。

我們淩晨四點回到蔚藍海岸,林宗易沒睡,直接進書房處理公務,我洗了澡也睡不著,掏出背包裏的照片,在燈下端詳,兩個男人差不多四十歲上下,比林宗易的長相顯老,粗糙微胖,一看就開場子的,氣勢很橫。

鄒璐確實沒糊弄事兒,冒了極大的風險拍攝,角度類似特寫了,連男人眉心的肉瘤都一清二楚。

我編輯成彩照,發給了蔣蕓,附一行文字:信得過的門路查背景,查完刪。

蔣蕓沒回,我關了燈就睡了。轉天早晨八點她回覆了一條不著四六的短信,“淩晨才大戰完?”

我撂下粥勺,在圍裙上蹭幹凈水珠,撥通她電話,“你腦子有正事嗎,我淩晨剛下飛機。”

蔣蕓沒好氣,“求我辦事你急什麽啊!傍晚你來望海樓,我老公今天幫你查。”

我答應了她,掛斷電話從廚房出來直奔書房,木門虛掩著,我腳尖頂開,裏頭煙塵熏燎,像冬日下了霧,林宗易的身型被籠罩得模糊不清,我撥開霧,嗆得一陣咳嗽,他坐在辦公椅,手邊零散放置著三個空煙盒,以及一杯冒熱氣的咖啡。

他聽見動靜視線投向門口,嗓音沙啞到極點,“你醒了。”

我上前收拾攤亂的文件,“我煮了粥,你喝一碗墊墊胃口。”

他單手揉太陽穴,“你自己喝,我不餓。”

我本來準備重提陳志承的事,順便點他一下,等危機過了談離婚,可林宗易這邊棘手的狀況太多,我估計他眼下無暇分神,就把話咽下了,“為會所煩心嗎?”

“會所問題不大。”他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目,“已經疏通好了,五月重新營業。”

林宗易又點燃一支煙,用力吸一大口,“工程沒時間了。”

他翻開一份文件,“正式合同昨天下午到我手上,最多拖三天。”

我蹙眉,“能禍水東引嗎。”

林宗易往煙灰缸內撣了撣煙灰,“上面對合作企業考察標準很高,負債低,規模大,正面口碑。”

我不可思議,“一個炮灰而已,戲做得這麽足?”

他銜著煙,眉眼深沈,“戲不做足,東窗事發會引風波。”

我感覺他有謀劃了,“你有目標嗎。”

林宗易朝房梁上的吊燈吹出一縷煙霧,“有。萬盛集團。”

我恍然大悟,考察團把萬盛納入過備選公司,但索文實力更強勁,因此被刷了,據說萬盛不死心,還在找渠道,萬盛肯定願意接盤,只是索文一直把項目捏在手心,不惜在最初招標時和華京競爭,大功告成了卻驟然甩鍋,戲演砸了會功虧一簣,“萬盛的周坤和馮斯乾沒來往,證明他大概率不知內幕,之後需要讓萬盛沒有任何戒心接手。”

林宗易碾滅煙蒂,“放出消息了,索文資金鏈斷裂。就看周坤有沒有膽子上門。”

我思索了片刻,“我有法子再催他一把。”

當天中午,我約了周太太,闊太圈有一則行規,大的約小的,小的來者不拒,小的約大的,大的愛答不理,林宗易在江城的地位,當然是最大那個陣營的,我約誰都碰不了釘子,省下不少的工夫。

我和周太太在市中心一家美容院見面,我充了十萬的年卡,經理親自帶我們上二樓,我告訴她這家是新開的,好評不錯,所以來試試,借此打消了她的疑惑,我們私下接觸少,只在江都會所一起打過牌,我貿然約她,她不多想,周坤知道了也會猜疑。

聊天時我故意往工程上引,周太太似乎也等著我提及,“周坤說,這項目不盈利,純粹是打知名度。”

我氣定神閑躺在床上,“和上面打點好關系,百利無一害,有上面的扶持,金錢日後源源不斷,先掙名後掙財,上面看你順眼了,你還愁什麽。”

說者有心,聽者更有意,周太太瞧著美容儀放射的一束光,沈思著。

我唉聲嘆氣,“要不是宗易手頭的項目太多,他絕不錯失機遇,可拿不出錢,拖不起上面了。”

周太太半信半疑,“林董都拿不出錢?那江城有誰拿得起。”

我故作驚訝,“你真當他是銀行自己印票子的?宗易同期投資了好幾個工程,個個上億打底,資金鏈缺口不小。”

她試探問,“那工程給誰呢?”

我撥弄著被美容液浸濕的一撮發梢,“挺多企業感興趣,但是宗易在物色自己的朋友,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周太太翻了個身,“其實周坤也看中了,還偷偷走後門送禮,可爭不贏索文,假如林董不要,我們希望入手,以後萬盛起來了,周坤會報答林董的人情。”

我不露聲色給她下套,“咱們的交情,我倒是可以幫周董在宗易面前提個名美言兩句。”

她喜出望外,“那可謝謝林太太了。”

我裝模作樣,“別抱期望,宗易在生意上挺固執的,結果取決於他。”

周太太說,“誰不曉得林董最疼愛妻子了,林太的話絕對管用。”

我美滋滋笑,“就沖這頂高帽,我無論如何不能辜負您了。”

我們做完美容,在街口道別,各上各車,我讓司機送我去望海樓,晚上8點再接我。

我進入包廂時,蔣蕓和一群女人正在劃拳,貼了一腦門的白條,我在角落坐下,小聲招呼她,她放下杯子過來,“看見對面穿粉色裙子的嗎。”

我一掃,容貌不算特漂亮,勝在有韻味,這種品相最有前途,精致得像假人的美女,第一眼再驚艷,看久了沒味兒,「味兒」是女人真正的殺手鐧,讓頂級大佬栽跟頭的,往往不是大美女,是有缺陷但味兒足的女人,蔣蕓當初手把手帶我,就因為這點。

“你培養的接班人?”

她讚不絕口,“資質無敵了,有你當年的風範。”

我沒心思逗趣,“你查了嗎。”

蔣蕓從包裏抽出信封,她打開,倒出兩份資料,蔣蕓指著戴眼睛男人的一寸相片,“鄭老三,濱城娛樂業巨頭,凡是開會所和酒吧的,都尊稱三哥。”

她又指另外一張剔了板寸的男人照片,“白老二,開棋牌室的,大場子,江都會館牛嗎?他在濱城開得那家跟江都同級別的,韓卿,你敢和這些男人攪和?耍他們,你不要命了。”

我察覺到什麽,“老大呢?”

蔣蕓聳肩,“藏得太深,就查他倆我老公都費死勁了,他們輕易不露面,搜不到底細。”

我深吸氣,摸出口袋裏的打火機,壓下按鈕焚燒相片的一角,直到完全吞噬為灰燼。

蔣蕓警告我,“他們不是你能玩轉的,哪怕他們老婆聲淚俱下求你救命,你也別同情心泛濫,搭上自己可不值。”

我沒和蔣蕓多言,只心不在焉說我記住了。

我想找個由頭撤,可這群姑娘中間資歷最老,她們都主動敬酒,我遲遲沒機會下桌,白的紅的混著敬,喝完第一輪的七八杯,我整個人暈乎乎,第二輪再下肚,眼也花了,第三輪舉到我跟前,我接連擺手,“不行了。”

她們起哄,“韓姐,你的酒量我們門兒清,你別裝蒜了。三年前蔣主任的升職宴上,你可是一人幹倒一桌老爺們兒,茅臺喝了一箱是吧。”

我瞪蔣蕓,“你大喇叭啊?”

蔣蕓擋掉她們,“那是我吹牛的,韓姐酒局都喝沒氣兒的雪碧,有個狗屁酒量。”

我去衛生間吐了一次,蔣蕓連拖帶拽將我帶進電梯,望海樓後門一處隱蔽的路口泊著一輛邁巴赫62S,黑色融於黑夜,也沒打閃,避開了遠處的霓虹,不仔細看,根本看不真切。

蔣蕓架著我出現在臺階上,司機匆匆下車,疾走幾步,接替蔣蕓架住我,“有勞您了。”

她踮起腳,越過司機頭頂張望那輛車,後座在這時無聲無息降下半截車窗,林宗易的上半身緩緩顯露。

恰好風拂過,吹動了靜止的樹葉,枝杈搖晃間,月色穿透罅隙,落在林宗易那張臉。

充滿了男人的欲,英氣又性感,在黑暗中無與倫比奪目。

我頓時眉開眼笑,“帥哥,來接我嗎?”

司機也噗嗤一聲,他小心翼翼攙扶我,我不安分跑著,跑向那輛車,趴在車門朝玻璃吐哈氣,霧氣朦朧之中,明眸皓齒的面容染著艷紅的醉色,越是咯咯笑,越是純情嬌媚,林宗易坐在車內,默不作聲註視我。

司機拉開門,“林董,林太喝醉了。”

林宗易伸手攬住我,摁在自己懷裏,敞開西服包裹住我身體,大約我身上的酒味太重,他皺著眉頭,“是醉得不輕。”

我神志不清纏著他,半闔住眼,時笑時鬧,司機也好笑,“林太那群朋友灌了她很多,我隔著四五米遠就聞到沖天的酒味。”

他撫摸我臉,“開心嗎。”

我咬著唇,大著舌頭,“開心。”

他悶笑,“開心就好。”

他用帕子擦拭我胸前的汙漬,“周坤聯系我了,明天我會把合同交給他。至於上面,有徐文的錄音,他們只會認下萬盛。”他打量我,“我看你現在也聽不明白。”

我突然摟住他脖子,“你比那些肥頭大耳的男人好看。”

林宗易望著我,好半晌,他笑意深濃,“是嗎。”

我使勁點頭,掐他面頰,“怎麽長得。”

林宗易任由我掐,“你喜歡嗎。”

我對準他打了一個酒嗝兒,他當即偏頭,可還是被撲了滿臉。

他笑出,“誠心的對嗎。”

我快要撐不住自己腦袋的重量,伏在林宗易肩膀昏沈打瞌睡,癡癡醉醉的樣子。

他命令司機,“開慢點。”然後托住我後腦勺,將瓶嘴抵在我唇瓣。

“馮先生。”我毫無意識嘟囔了這一句,林宗易餵我喝水的姿勢一頓。

司機也聽到了,他從後視鏡看了後方一眼,大氣不敢喘。

林宗易擰住瓶蓋,旋即挑起我下巴,“認得我嗎。”

車窗有路燈照入,光亮極為刺眼,我煩躁別開頭,埋進他胸口,林宗易這次卻並不任由我,他緊緊地扼住我臉蛋,“韓卿,我是誰。”

我說不出他是誰,只覺得非常難受,哪裏難受也一無所知,胳膊本能搪塞他的桎梏。

車駛入小區,停在樓道外,林宗易抱起我上樓,擱在沙發上,保姆聞聲披著外套迎出,“先生,用宵夜嗎。”

林宗易倚著冰箱,喝一桶冰鎮紮啤,“拿一條濕毛巾。”

保姆很快從浴室走出,林宗易喝了一半啤酒,剩下的一半倒進水池裏,接過毛巾朝我走來,清理我額頭和鼻尖的汗珠,保姆期間要代替他,他沒有允許。

他看著我微微張開呼吸的唇,由於口幹而不停舔得濕潤,泛著粉嫩的水光澤,他喉結難耐滾動了兩下,閉了閉眼,隨即扯開領帶,丟在地上,吩咐保姆,“帶太太回屋休息。”

我幾乎爛醉如泥,保姆壓根扶不穩我,走三步退兩步,路過吧臺時桌角重重嗑在我手肘,我痛得嗚咽,下意識推開保姆往後退,退回林宗易的身邊,他只好再次把我擁回懷中,保姆跟進主臥,“先生,我放洗澡水嗎。”

林宗易淡淡嗯,保姆扭頭要去浴室,他問,“有醒酒藥嗎。”

保姆回答,“我不清楚。”

林宗易彎腰翻開床頭櫃的抽屜,保姆此時放完水退出房間,他沒有翻到藥,正準備到客廳找,我受不了臺燈的光,摸索著床開關,觸碰林宗易手的剎那,我感受到很舒服的溫暖和厚度,像小小的火爐,我抓著不放,他被我一拉,猝不及防俯下身,懸在我上空。

他用一種一觸即發的灼熱眼神流連過我,我此刻酒意上湧到極限,十分畏寒,蜷縮著滾進被子裏,他拽回我,“韓卿,我是林宗易。”

我最後殘存的意志,是他握住我腿固定在腰間,在我頸部熱情而迷亂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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