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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空倚相思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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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空倚相思樹(一)

五月二十八日,元碩突然收到北祁的消息,說有人發現賽扁鵲死在了神仙島,賽扁鵲無兒無女,只有元碩這一個徒弟,因此他的身後事,自然要元碩去處理。

元碩剛從金在中的死中好轉了些,突然又接此噩耗,整個人都險些病倒了,好在還念著要去處理賽扁鵲的身後事,硬是撐住了身子。

第二天一早,元碩便和梁成楓一起來鳳王府與鄭允浩辭行。

“允浩,我們這一次回北祁,一去一回,怕是又要月餘,如今朝中形勢險峻,你獨自一人,還需多加小心。”梁成楓說著,拍了拍他的肩頭。

鄭允浩只點了點頭,面色晦暗,不知是什麽情緒。

元碩看著他,欲言又止,想提醒他在朝中謹慎行事,但又覺他比自己心思縝密得多,又哪裏輪得到自己擔心?想說些什麽安慰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好對他說道:“你多保重。”

鄭允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出了花廳。

他的背影高大而消瘦,仿佛只有一堆骨頭撐著這個軀體,隨便一打就能散了似的。

元碩憂心忡忡地望著離去他的背影,自言自語似的問梁成楓:“他這個樣子,怎麽就叫人看了這麽難受?”

倒還不如和金在中一起死了。

梁成楓牽緊了他的手,無言的搖了搖頭。

鄭允浩回到臥房,乳母就抱著涵兒來了,說涵兒一直哭,怎麽哄都哄不好。

“以前王妃在的時候,只消他一抱在手裏……”乳母說到此處,突然意識到什麽,噤了聲。

鄭允浩伸出去抱涵兒的手頓了頓,隨即仍是伸過去,默默地將涵兒抱了過來,邊輕拍著他的背邊在屋子裏走。

可他不能說話,只能抱著涵兒走,涵兒沒有人哄,依舊哭得撕心裂肺的。

鄭允浩就像個執拗的小孩,不斷地抱著涵兒來回走,他抿著唇緊繃著面部線條,可眼中露出的溫柔與哀傷,那般觸動人心,饒是鐵石,也化作了繞指柔。

乳母看了,拿著帕子悄悄拭去了腮邊的淚水,轉身出去了。

涵兒哭累了,便趴在了鄭允浩的肩頭睡著了,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一雙小小的手緊緊地抓著鄭允浩的衣裳。

鄭允浩輕輕把他放在搖籃裏,給他蓋好了薄被,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他只覺得自己累極了,仿佛這十九年來從未這樣累過。

這一個月的時光,竟覺比十九年的時光還要漫長。

他常常在夢裏回首往事,夢裏是慈愛的母妃,賢德的兄長,更多的是對鏡梳妝、對窗看書的金在中。

可是一旦醒來,這偌大的世界,便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也許終有一天,他也會“淮南皓月冷三千,冥冥歸去無人管”。那個時候,也正是他與他團聚的時候,所以他把這叫做——

回家。

可是,他看著涵兒稚嫩的面容,又覺得有了牽絆,不能那樣了無牽掛地走,畢竟金在中留下遺言說:

我沒有子嗣,希望你能親自帶大涵兒,使得我在每年的清明中元能夠有人祭奠……

段雲雁進來的時候,鄭允浩正坐在窗下案邊,他提著筆,卻沒有下手,俊美的臉上一臉幽深。

“主子,安陽王那邊已安排妥當。”

鄭允浩緩緩擡起頭來,丹鳳眼輕輕一瞥,不知喜怒。

段雲雁忙往下說:“必要時候……他答應說,會幫主子成就大業。”

不知怎麽的,鄭允浩提起的狼毫倏地落下一滴墨來,在白色的宣紙上緩緩化開,如同悄無聲息綻放的花蕾。

鄭允浩仍是什麽話也不說,連口也不張。

其實那“成就大業”四個字,他連半個字都不屑沾染,可是他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他要覆仇,他要殺了鄭允清,如果懷慶帝想要攔他,他不介意將懷慶帝一並覆滅!

自金在中死後,他就瘋了,成了一個連血液裏都叫囂著要報仇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段雲雁退了出去,恰巧顧凡走了進來,他一身長衫,整個人儒雅而溫潤,如同歷朝歷代的謀士一樣,帶著獨特的氣質。

“下官參見王爺。”

鄭允浩拍一拍手,盧進便飛身進了來,朝鄭允浩行一行禮,隨即站到了一旁。

“清君側的事情,你覺得何時發作為好?”鄭允浩問道。

顧凡照例在一旁坐下,緩緩道來:“王爺若想學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只三件事需擔心。此三件事若是能具備,便可放心舉事了。”

“哪三件事?”

“第一,宮中禁衛軍中需有自己人。”

“我心中已有人選。”

“第二,到那時,陛下必要來不及派人前來阻止。”

“這不難,到時尋個由頭拖住他便是了。”

“第三,事成之後,要防止襄王一黨前來覆仇,必要在頃刻之間便將形勢全盤控制,否則,夜長夢多,必有變數。”

鄭允浩將狼毫緩緩擱到筆山上,眸子微垂:“這也不難。”

顧凡聽罷,微微動容,對鄭允浩道:“不過,假使王爺以此法奪得儲君之位,恐怕會惹陛下不喜,而陛下個性深險難測,更何況其不若唐高祖之庸碌,下官……恐日後生變。”

鄭允浩聞言,垂下的眸子擡了起來,深深地看了顧凡一眼,隨即道:“顧凡,你是我的謀士這件事,恐怕整個朝廷都清楚。你是個經世之才,放在漢朝,便是張良,放在唐朝,便是房玄齡……如此國士,若是有任何差池,都是可惜之事。”

顧凡聞言,深谙他意,微微一笑道:“王爺放心,我自有脫身之計。”

鄭允浩道:“你跟隨我一年有餘,我卻並未讓你施展抱負,而你從未棄我而去轉投他人,這一份恩情,我一直銘記在心。”

顧凡聞言,忙起身行禮,動容道:“忠誠不事二主,更何況王爺與王妃於我有恩,我又豈敢忘恩負義、轉投他人。今生得遇王爺這樣的明主,如張良遇高祖,武侯遇先祖,顧凡此生無憾矣。”

鄭允浩輕嘆一聲,微垂了眸子:“若我有得勢之日,必叫你緋衣鶴衫、出將入相。”

顧凡便垂手行禮道:“多謝王爺。”

“你先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鄭允浩揮退了盧進,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了窗下。窗戶開著,清風拂過面龐,帶來一陣微涼。

他闔上雙眸,眼前便浮現出前世的記憶來——

淩亂的馬蹄聲,破空響起的箭聲,還有不斷傳來的驚叫聲:

“睿王不好,我們中計了!”

“睿王殿下,他們有四千人馬,將我們團團圍住了,我們如何是好?”

“睿王殿下,馮泰將軍和袁寒雲將軍戰死了!”

……

他至今,還能夠想起那種感覺——血濺在臉上,還殘留著熱度,腥氣如刀一般竄入鼻孔,熏得人濕了雙眸。

就是這樣,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好友良臣,一個一個的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亦一步一步走入死亡的陷阱中。

而那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失敗與死亡,都是心甘情願的。

——只為換來一世的機緣。

可這一世,他再次選擇了正玄門,選擇在那裏伏擊鄭允清。他小心翼翼地部署著,一絲一毫都不敢有差池,因為這一次,他只許勝,不許敗。

否則,就連報仇的機會也沒有了。

他又怎麽敢,去下面見他的卿卿。

一陣風吹來,有什麽飄進了窗裏,他睜開眼,發現那是一朵快要枯萎的合歡花。

不見合歡花,空倚相思樹——當初的一句話,竟一語成讖。

花已枯萎,斯人已逝。

徒留相思樹與相思之人耳。

但願來生,不再相思,不易相思,不必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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