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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只恐夜深花睡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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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二)

“他們都是死囚。”鄭允浩低眸,沒有去看金在中的雙眼。

“可是他們還能活幾個月。”雖然是死囚,但大部分都會判秋後處斬,而非斬立決,他們一般都還有半年的時間可活,如果碰上什麽特赦,甚至還能免去死刑。

可是現在鄭允浩拿他們試藥,幾乎是九死一生,且死得極痛苦……

“允浩,你這麽做是有損陰德的。”金在中蹙起眉,伸手拉住他的手,“停手吧,不要再為了我做這些傻事了。”

鄭允浩咬牙,聲音冷冽:“我做不到!”

“別說他們都是十惡不赦的兇徒,便是普通百姓又如何?”鄭允浩握緊他的手,力氣大得嚇人,鳳眸中俱是決絕,“都到了如今地步,我還有什麽可顧忌的?”

便是成魔,抑或萬劫不覆,他也不會有半分猶豫!

“允浩!”金在中激動起來,渾身氣血都在往上湧,喉嚨口一甜,差點嘔出血來,幸好他咬牙忍住,生生被咽了回去。

“卿卿!”鄭允浩見他不對勁,忙替他順氣,“怎麽了?不礙事吧?要不要我去叫吟千行或者元碩來替你診脈?”

金在中搖了搖頭,唇上已經滲出血來,他目光哀哀地望著他,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道:“允浩,我知道我活不長了,可你這樣,是要叫我死了也不安心啊!”

鄭允浩隱隱察覺他知曉自己的病情,但如今聽他說出來,仍是止不住地心痛:“誰告訴你你活不長了?你怎麽會活不長?你分明還能活,能活到一百歲……”

“你不要騙我。”金在中笑起來,塗了血的唇格外嬌艷,“允浩,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鄭允浩別開眼睛,淚水終於落下來。

“允浩,我求求你,你不要再折騰了,好不好?”金在中哽咽著聲音,搖了搖他的手,“我活到現在,沒什麽可遺憾的,你就陪我開開心心地度過剩下的日子,好不好?”

鄭允浩聞言,唇角露出一絲酸澀的笑容:“請你也替我想一想,你走了,剩下的漫長歲月,我如何度過?沒有你,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即便是叫我活上千年萬年,也比不上你陪我的這一年半載的時光……”

金在中一楞,隨即胸中一痛,差點又要嘔出血來。

鄭允浩是何等癡情,是何等在意他——他說“梨花”諧音“離”,梨花又被稱作“閨中孀婦”,寓意不祥,便將府中所有已經開滿梨花的梨樹悉數移除,換上了寓意長久的合歡——以前他是從不在意這等無稽之事的,如今因為在意,哪怕一丁點對金在中不利的事,他都要小心萬分,生怕沖撞了他。

鄭允浩此時的心情,正如海棠盛開時見黑夜來臨——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何等的忐忑,何等的憂懼,又何等的寢食難安、五內俱焚。

金在中拿出帕子擦了擦唇角,眼見一抹艷紅染在素白的帕子上,便立刻將帕子合攏,藏進懷中,又擡起眸子,努力扯出一絲笑容來:“允浩,我明白了,我想和你做個約定。”

“什麽約定?”

“你想做什麽便去做,只不過,萬一我若是真的不行了……”鄭允浩想說什麽,金在中卻並沒有停頓,“我希望你能替我守一年的孝,一年之期滿後,你若還想來找我,便來找我吧。”

鄭允浩垂著眸子,並不知他在想些什麽,只是握住金在中的手緩緩縮緊,最後道:“好。”

“以後再不要提這件事了。”金在中笑得風輕雲淡,“無論還剩幾個月還是幾十年,只要是陪著你,便是好的。”

鄭允浩眼眶發酸,仍是哽聲道:“好。”

第二天一早,沈昌瑉來了鳳王府探望金在中。

他來時,金在中正坐在後院的花架下逗涵兒,一身的淺藍色春衫,他穿著極是雅致,只是面色帶著些許蒼白,似是虛弱。

“下官參見王妃。”沈昌瑉穿著素色常服,清艷的臉上帶著幾分恭謹。

“你又多禮了。”金在中將涵兒抱起來,抱在懷裏哄著,又對他道,“難得你來看我,快坐吧。”

“是。”沈昌瑉在他對面坐下,便有侍女上了香片上來。

那香片大約是茉莉、木樨一類制成,煮開了甚是好聞,香氣撲鼻。

金在中見他盯著茶瞧,便笑道:“那香片是我從北祁帶來的,北祁天寒,故制出來的香片格外香些,你不妨試一試,比東神的入口要清冽些呢!”

沈昌瑉笑了笑,便拿起茶盞微微抿了一口,隨即道:“不錯,確實要比東神的要清冽些。”

金在中邊抱著涵兒,邊與他說話:“我聽聞你在朝廷裏挑了好些襄王黨的錯處,做得這樣明顯,恐怕與你自身無益。”

懷慶帝的疑心何等之重,只要有一絲偏頗,便會存下猜忌。沈昌瑉做的這樣明顯,顯然是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行為。

沈昌瑉緩緩放下茶盞,唇角的笑容非但沒有退去,反而濃了幾分:“那些人本就是錯的,我又未曾汙蔑於他們,為何無益?”

他說著,又垂下眸子,曼聲道:“襄王自吏部出身,朝廷文武百官多受他提攜,無論聰明的糊塗的,都將襄王看作自己的主子,可他們卻不想想,真正提拔他們的人並非襄王,而是陛下……陛下疑心如此之重,絕不會任由朝廷中人被襄王收買,自己卻被架空,這也是他前幾日將幾位皇子皇孫的職務調換的原因。”

“也正因如此,我彈劾幾個襄王一黨的官員,陛下則趁機發一發難,也好叫那些人知道,真正手握任免生殺大權的人是誰……我如此動作,當是正中陛下下懷,又怎麽會疑心猜忌於我呢?”

金在中聽了他一席話,倒也有些茅塞頓開,道:“如此自然好。”

“鳳王殿下對於下官的一些小動作,卻是沒有加以阻止。”沈昌瑉說著,擡眸望向他,眼神之中似乎有些疑惑。

金在中懷中的涵兒已經睡著了,他便將涵兒交由乳母,又揮退了周圍人,這才道:“他最近忙著別的事,恐怕無心於此。”

沈昌瑉聞言,笑了笑,眉梢似有些譏誚:“難道不是鳳王殿下心中忌恨襄王,因此並不阻止我,反而樂見其成?”

金在中蹙眉,擡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帶著寒意,沒有一絲平常的溫情,便是沈昌瑉也心中一緊,忙道:“下官失言了。”

“昌瑉,鳳王從未對兄長有不恭之心,這一點還望你能牢記。”金在中看著他,緩緩說著,美目中沒有一絲的溫柔可親。

“是。”沈昌瑉口中答應,心中卻是止不住的苦笑——眼前這人無論對自己有多好,只要一涉及鄭允浩的事,哪怕是自己說錯一句話,他也會不留半分情面。

兩人正相對無言,金籬端著藥走了過來:“主子,該喝藥了。”

金在中蹙著眉接過碗,隨即一仰頭喝了下去,似乎有些苦,他拿起茶盞想喝茶,卻被金籬勸住了:

“茶解藥性,主子還是含顆梅子吧。”說著,將盤中的一小碟梅子遞了過去。

金在中苦笑,搖了搖頭:“那藥的味道本就奇怪,再吃梅子便更奇怪了。不礙事的,你下去吧。”

“是。”

沈昌瑉瞧他如此,有些不忍,問道:“聽說王妃害了病,怎麽還沒好?”

金在中笑笑:“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病,只不過治起來慢些罷了,不礙事的。”

“當真?”沈昌瑉似有些不相信。

“自然當真,我騙你做什麽。”金在中好笑道,“你瞧我這個樣子,像是得了重病之人麽?”

沈昌瑉沒有言語,只看著他出神。

“對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金在中拿著茶盞蓋子的手突然一頓,擡頭看他,“我想扳倒慕家!”

沈昌瑉並不差異,只問道:“這恐怕會傷了襄王與鳳王殿下的和氣,王妃確定要做?”

金在中笑道:“慕家的存在,才是襄王與鳳王之間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我在京中有眼線,他們收羅了不少慕征的罪證……三日後即是蕭家次子蕭鸞和陸家長子陸承奕成親之日,陛下會親臨陸府。蕭鸞和陸承奕欠我一個人情,會幫我的,到時候我自有安排,但需要你的幫助。”

沈昌瑉聞言笑了笑:“王妃開口,我自然是鼎力相助。”

金在中凝視他,微笑道:“多謝。”

慕家倒臺後,慕青闕一人便也不能成氣候了。倘若自己死去,也就不必懼怕鄭允清與鄭允浩兄弟鬩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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