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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春來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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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春來遲(二)

柳府。

柳慎言的父親柳載道是個言官,亦是清流,府邸自然簡單樸素,只是最近喜事臨門,因此比平日裏要幹凈、喜氣。

門人倒是機靈,見寧王府的馬車來了,忙上前問詢:“貴人可是寧王府的人?”

金籬居高臨下望了他一眼,道:“正是我家郡爺,我家郡爺聽說柳慎言柳大人病了,特地前來探望。”

門人心中納悶,這寧王與自家老爺雖同朝為官,但自家老爺畢竟官位低微,哪裏能與其有這樣深的交情,讓旭郡王特意前來探望自家少爺?莫不是旭郡王與自家少爺有交情?如此想著,他足下倒也不停歇,徑直進去稟報了。

未幾,柳載道和管家一起迎了出來,此時金在中也已下了馬車,他便恭敬地朝金在中行禮道:“微臣參見旭郡王殿下,殿下親臨蓬蓽,未能遠迎,真是失禮了。”

金在中見他五十有餘,兩鬢斑白,但精神矍鑠,自是一派風骨,也不自矜身份,道:“柳大人言重了,我聽說柳兄抱恙,特地前來探望,還不知柳兄他如何了?”

柳載道也全然不知金在中口中的“柳兄”一說從何而來,心道慎言與旭郡王何時交情匪淺,旭郡王不僅一口一個“柳兄”,還特地前來探望?再轉念一想金在中與慎言年紀相仿,許是金在中未出閣前有過幾面之緣,如今剛好遇上慎言有疾,便來看上一看聊表心意。如此想著,柳載道便也不再疑惑,邊引了金在中入府邊道:“多謝郡爺美意,裏邊請。犬子慎言再過半月便要成親了,因此這幾日一直忙著。五日前不知怎麽的,忽然就病倒了,雖叫了京中名醫來看,但病情非但沒有起色,反而日益厲害了起來……倒是驚動郡爺,還勞駕郡爺親自前來探望,微臣心中真是過意不去。”

“舉手之事,柳大人不必放在心上。”金在中隨著柳載道入了府,看管家要去上茶,便道,“茶水便不必了,我走這一趟是專門來看柳兄的。”

柳載道明白他的意思,便也不再與他客套,徑直引了他到東院中柳慎言的房裏。

金在中入了房裏,便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他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隨後往內房走了進去。

“慎言,旭郡王殿下來看你了!”柳載道朝著臥床往前一步道。

柳慎言闔目臥在床上,情思惘惘,昏昏沈沈,聽到柳載道喚他,這才悠悠轉醒,只是看不清楚不遠處那長身玉立的年輕男子,啞著聲音出聲道:“是誰來了?”

“是旭郡王殿下來了,慎言,你還不快下床行禮。”柳載道忙出聲道。

“不必了,柳兄他如今狀況,怕是起來都困難,如何能向我行禮?”金在中見柳慎言原本清俊的面容如今憔悴不堪,滿面病色,心中不由得同情起他來,只是柳載道在場,卻是不能直說,便道,“柳大人,我與柳兄有幾句話想說,不知柳大人……”

他還未說完,柳載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忙出聲道:“郡爺盡管說,我先出去吩咐下人給郡爺送茶來。”說著,便帶著下人出去了。

金在中隨即一揚臉,金籬便會意地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柳慎言已經起來了,他披著外衣半坐在床上,這才看清楚了對面的人,但他心中也是疑惑萬千,正想出口詢問,便聽金在中道:

“柳大人,我是來送信的。”

柳慎言聞言,先是疑惑地想了想,隨即雙眼發出極大的亮光,激動道:“是他!”

根本無需再問“他”是誰,金在中只消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已經猜到了對方是琴真,便也不再打啞謎,道:“確實是琴公子讓我送來的,他聽說你病了,心中焦急,便托我送封信過來。”說著,從袖中取出信箋,遞給了他。

柳慎言幾乎是顫抖著雙手接了過去,隨即緩緩拆了開來,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遍,然後仿佛不可置信似的,又映著燈火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

房間裏靜極了,他看信速度很慢,但金在中卻坐在一旁,耐心地等著他。

好一會兒,柳慎言才哽咽著聲音道:“多謝旭郡王成全!”

金在中面容如玉,表情清冷,雖然映在燈火之光中,卻仍不顯溫暖,他淡淡問道:“你確定那是琴公子的筆跡?”

柳慎言點頭,目中含淚,表情萬分溫柔:“是他,千真萬確。”

金在中沈默片刻,最後終於開口,曼聲道:“那便好。”

柳慎言將信箋放在心口,悲喜交加:“是我沒用,臨到如此,還累他掛念我……前幾日,我聽說他有了身子,不由得想起年少時與他約定:‘待得功成名就,定然娶你過府’,而如今,世事境遷,物是人非,他已嫁作天子妃嬪……而我與他手植之合歡樹猶綠,已開謝十載有餘……”

他說至此,已然肝腸寸斷,淚如雨下。

金在中見狀,安慰他道:“造化弄人,既然事已至此,你也不必過於執著,若總是這樣,於你身體無益,於他,也是無益的……”

柳慎言拭了淚,點了點頭道:“郡爺說得對。我自知時日無多,也不想連累他,只是臨死之前,卻不能再看他一眼……”他痛得喉頭沈重,沒再說下去。

金在中便道:“那你寫封回信給他吧,勸他好好養身子,別再記掛宮外之事了。”

“正因如此。”柳慎言嘆了口氣,掙紮著下床,走到窗前的書桌旁,坐了下來,拿起了狼毫,想了想,隨即下筆如飛,沒過一會兒便寫好了回信,將它折疊好了裝入信封,交給金在中,又朝他彎了腰,卻是長揖不起:

“郡爺大恩大德,慎言沒齒難忘。”

金在中將信懷入袖中,淺聲道:“言重了,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他看著他羸弱的身軀,道,“柳大人還是少些憂思,多養身子吧。”

“多謝郡爺關懷,只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也不想徒勞費力了。”柳慎言苦笑,“只可憐我老父,為我奔走多日……日後若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卻是不知誰給他養老送終。”

“柳大人千萬勿作此想,你年紀輕輕,定然會好起來的。”金在中心頭沈重,只覺這沒有開窗的房間氣悶得很,不欲再待下去,便道,“我家中還有事,便先告辭了。”

柳慎言點了點頭,意欲送他出去。

金在中委婉謝絕了,徑直推門出去了。

琴真拿到信時,已是第三日清晨。

金在中進宮探望頭風發作的獨孤太後,順便將回信叫金籬送了去。

琴真未料到柳慎言還會寫回信,幾乎是又驚又喜,打發了人便迫不及待地看起信來。

浮萍在一旁伺候著他,見他看完了信雙眼通紅,幾乎要落下淚來,便勸解道:“公子,你懷著身子,萬不可傷心流淚,對皇子是極不利的啊!”

琴真一雙手緊緊地攥著信箋,用力得幾乎指尖發白。他對浮萍的話恍若未聞,一言不發,眼淚卻是如同斷線的珍珠一般落下來。

“公子!公子!你可千萬別嚇奴婢啊!”浮萍焦急地問道。

琴真見柳慎言在信中說“自知自己大限將至,恐時日無多”,心中大慟,幾乎是咬牙忍住放聲大哭地沖動,啞著嗓子道:“我沒事,你幫我倒杯熱茶來。”

“是。”浮萍依言走到一旁,倒了熱茶。

琴真便拭了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如尋常一般,接過熱茶潤了潤嗓子,緩緩道:“他說他快要死了……”

他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不知是盡了多大的力才壓抑住心頭之痛。

“公子,你莫要亂了陣腳。”浮萍勸道,“這東西危險,還是先燒掉吧。”

“是啊,我是連他的親筆手書都保留不得的……”琴真喃喃,隨即將信放到燭火上,將信箋燒了。

信箋雖燒,信箋上所書之內容卻是一字不落地在他腦海中生根發芽:

“真弟,我自知自己大限將至,時日無多……我朽命而已,死不足惜,但心中有兩件事不得完成:第一,臨死前不得再見你一面;第二,死後老父無人供養送終。此二事未能如願,甚以為憾……只願你保重身體,使我得以放心離去……”

“時日無多……他怎麽會時日無多呢……”琴真說著說著,便又要落下淚來。“你我雖只隔宮墻,可若要見上一面,卻是比登天還難啊!”

浮萍想了想道:“公子,不如,去求旭郡王?”

琴真聞言卻是搖了搖頭:“我與他相交未深,已麻煩過他一回,如何能再求他幫忙,犯這種殺頭的死罪?”

浮萍卻道:“公子,你未必沒有求他的籌碼。”

“此話怎講?”

“他已遠嫁東神,遲早也是要回去的,而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的一雙父母,如今是人都瞧得出,賀蘭家早已與寧王勢成水火,他定然也憂心自己若是回了東神,自己的父母該怎麽辦。”浮萍頓了頓,又小心翼翼道,“您若是能許他,事成之後您與琴家都向寧王表忠心,無論如何都站在寧王一邊,您如今有了皇子,老爺雖然權勢不比賀蘭晉,但到底在聖上面前是說得上話的,如此一想,他未必不會動心。”

琴真聞言,默然不語,心中卻是開始考慮這一可行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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