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鳳仙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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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允浩恍恍惚惚,仿佛自己在天地間隨風漂浮,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眼前皆是濃重的白霧,像是化不開的愁緒一般籠罩在前方。他向來警覺,此刻卻是完全不能感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沖撞,不知道要去哪裏。

突然,眼前的白霧如同被疾風吹過般急速散去,眼前一片澄明。鄭允浩只見自己站在自己的王府中,王府的裝飾擺放與現在略有不同,但可確定確實是自家王府的臥房。

側頭又見一身淺玉子色常服的金在中坐在窗下,正手持書卷看書,他心中一喜,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想要開口喚他,等話出了口卻非心中所想:

“旭卿,我知你喜愛弄墨,故幫你尋了一盒徽州出的墨錠,也請你幫著瞧瞧,這墨錠是真是假?”他說著,一手伸過去,將一盒藏青色紙盒包裝的墨錠放在了金在中眼前。

金在中瞧了一眼那墨錠,卻冷聲回道:“我不擅看墨,書法亦拙劣,用不起好墨,你還是收回去吧,省得糟蹋了。”

說著,看也不看鄭允浩,繼續埋首於書中。

鄭允浩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想詢問金在中,可是一開口卻是道:“好吧……那我不打擾你讀書了。”隨後,身體便不受控制地拿回了那盒墨錠,轉身離開了。

鄭允浩恍然,發現自己像是在看別人一樣看著自己。

那個鄭允浩出了臥房,伸手就將那盒墨錠撚成了粉末,他眼神絕望而悲傷,唇角卻是揚起酸澀的弧度:“三年了,三年了,我對你的深情,對你的癡戀,就換不回你一絲感動嗎?!金在中,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

鄭允浩心中驚疑,正欲再看,卻發現眼前的景象又猛地被白霧遮蔽,一晃,發現自己所處之地已經換了,眼前是一個修道房,最上首案上供奉著“天地”二字,清香鮮果,場景如夢如真。

“睿王,你欲修得何物?皇位?平安富貴?還是百姓的愛戴?歷史的流芳?”一修道人打扮的白發老者坐在蒲團上,一甩拂塵,雙眼如同利劍一般看向鄭允浩。

鄭允浩一驚,心知他在問自己,只是自己的封號是“鳳昭”,什麽時候變成“睿”了?難道……自己回到了前世?!

“我都不要。”正疑惑間,鄭允浩主動開口,他拳頭緊握,語氣中帶著萬般的不甘心與怨恨,“我只要金在中,我只要我的王妃金在中!”

“可是王妃已經嫁給王爺您了,您已經得到了他。”老者撚著胡須,微微一笑。

“不,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得到過他,一分一毫也沒有!”鄭允浩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他像一只受傷的野獸,絕望而不甘,“我愛他,可是他就如同千年的玄冰,任我如何待他,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融化!我愛他,我要得到他的身,他的心,他的愛,他的全部!”

老者安靜聽完,面上仍舊只是微笑:“王爺,世上不得兩全法,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您若是想得到這個,就必須失去另一個。因此,如果您想要得到王妃的情愛,那麽,必須拿東西交換。”

鄭允浩聞言,絕望的鳳眼突現一絲希望的光芒,抑制住焦急,問道:“你要何物,只要我有的,我都能給你!”

“如果我說,是王爺的命呢?”老者幽幽說完,靜靜地觀察著鄭允浩的表情。

鄭允浩蹙起眉,有些不悅道:“如果我死了,那麽得到了他的愛又有什麽意義?更何況,如果他愛上了我,卻與我陰陽兩隔,那麽他得到的,就是無盡的思念和悔恨,若真是如此,我情願他不愛我!”

老者聞言,撚著胡須微笑著點了點頭:“王爺果然癡情。”隨後,他掐了個指訣,若有所思地擡起頭來,道,“王爺,我能給你一次機會。”

“什麽機會?!”鄭允浩的眼中再次迸發出希望。

“我能讓你和王妃重來一世。”老者緩緩道來,“但是,能帶著這一世記憶的人,不是王爺您,而是王妃,而且,前提是您必須死,將皇位讓給其他人。”

鄭允浩聞言,鳳眸中意緒覆雜,俊眉緊蹙,仿佛正在思考這一機會的可行之處。

老者見他考慮,又解釋道:“您死後,如果王妃幡然醒悟,悔恨萬分,情願用他的性命來換您的性命,那麽他的靈魂就能即刻轉世重生,下一世的您也許能夠得到他的愧疚,進而得到他的愛;但若是他絕情到底,見您死了也無動於衷,那麽您就會白白的死去,既得不到他的愛,也得不到歷史的流芳,您將成為一無所有的孤魂,飄蕩於天地間……這樣的機會,如何?”

鄭允浩垂眸思忖,拳頭越握越緊,仿佛在下極大的決心。

最後,他睜開狹長的鳳眸,露出亮得嚇人的光芒,語氣決然:“好,我答應你!”

老者聞言,意味深長地微笑起來。

鄭允浩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震撼不已,還未來得及消化這一驚人的真相,畫面就再一次為白霧所遮蔽,隨之而來的便是走馬觀花一般的畫面:

他親自捏造能夠置自己於死地的罪名,故意將消息走漏,故意在起兵那日被鄭允逸生擒,甚至,還看到鄭允逸登基後,慕蘭熙當著金在中的面將他與金在中的孩子活活摔死!金在中抱著死嬰,口中喚著孩子的小名,披頭散發,形狀瘋癲,大悲無淚,看得鄭允浩幾乎肝腸寸斷。

最後,他看見自己被押至午門,由七皇子鄭允律主持執行斬首之刑!

他亦親眼看見,金在中一身素衣為自己送行,而當自己看到金在中的悔悟與恨意,知道自己賭贏了。他一邊為與金在中的離別而流淚,一邊忍不住會心地笑起來,因為他知道,下一世,他一定能得到金在中的愛!

然而,前世的自己萬萬沒想的是,他被斬首後,金在中竟然悔恨決絕至此——他抱著鄭允浩的首級,鮮血流了他一身,淒慘慘地駭人與可怖,他卻瘋狂大笑,詛咒鄭允逸不得好死,隨後,他義無反顧地轉身跳入河中,殉情自盡!

“在中!”

鄭允浩驚叫著猛然醒來,發現自己竟然還在方才那座江南宅院的房間裏,他一摸額頭,感覺到了一手的冷汗。再低頭一看,發現方才那杯清茶竟然還煙煙裊裊地冒著熱氣!

他蹙眉思忖,但很快明白過來,站起身,十分鄭重地朝著堂前供奉的天地牌位抱拳躬身行了一個禮,道:“多謝。”

隨後,便轉身徑直離去了。

回到寧王府,金在中並不在家中,問了管家,管家說他去拜訪自己的老師、北祁丹青國手石可居了。

鄭允浩也不急著尋他,一個人待在房裏細細梳理先前在夢中所見之事。他一直以為前世的金在中和自己是恩愛的,沒想到竟然不是。而金在中的重生,竟源於自己的一個賭註!

只是前世的他萬萬沒有料到,鄭允逸與慕蘭熙瘋狂至此——金在中在前世受到的痛苦與折磨並沒有比自己少,他親眼看著慕蘭熙喪心病狂地將親骨肉摔在地上,當時的心情,定然是比死、比剜心割肉更痛苦一萬倍!

無怪這一世,每當他看到嬰孩時,眼中總會流露出濃厚的哀傷與難過,定然是想起了他們的涵兒!想至此,他突然明白了靈妃死後,金在中抱著他的幼弟允涵時那一臉酸楚和欣喜交加的表情……

愈是想得通透,他愈是在心中心疼、憐惜金在中,也愈發下定決心,這一世要好好保護他,愛惜他,叫他沒有悲痛,只有喜樂。

他正思量,金在中突然回來了,他身上披著大紅色的鬥篷,白皙的臉頰被凍得通紅,哈著氣逃也似的進了屋裏來:

“唉,你回來了啊。北祁可真冷,你去看人家捕魚,冷不冷?我都冷死了!”

鄭允浩斂去紛飛的思緒,笑得溫柔地將他拉到自己懷裏,將他的雙手放進自己的手裏給他暖暖,又吩咐金籬道:“金籬,你再添一個火盆來。”

“是。”

鄭允浩幫他暖了手,又揉他的臉頰:“這麽冷你獨自跑出去做什麽?拜訪恩師的話,我可以陪同你去,一個人去又冷又失禮,多不好。”

“你怎麽這麽啰嗦!”金在中邊嗔邊笑,美目彎彎,“就許你去看魚不許我去看老師啊?”

鄭允浩聞言哭笑不得:“魚和老師怎麽能相提並論呢?”

“魚還和熊掌相提並論呢!可見老師是個熊掌一樣珍貴的東西!”金在中強詞奪理道,又說,“怎麽不帶你去便是失禮嗎?你可真是個自大狂!厚臉皮!”

鄭允浩笑出聲,捏捏他的臉蛋兒道:“還是這樣的你可愛,冷冰冰的可不討人喜歡。”

“我何時對你冷冰冰了?你凈渾說。”金在中扯了扯他的臉皮,又調皮地睜大眼睛期待地望著他道,“等阿籬取了火盆來,咱們烤地瓜吃,好不好?”

“小饞鬼,就知道吃!”鄭允浩愛憐地捏捏他的鼻子。

金在中呵呵笑起來,摟著鄭允浩的脖頸親昵道:“九郎,我好喜歡此刻的光景,不用費盡心機爾虞我詐,也不用絞盡心思去想誰的哪句話是什麽意思,更不用擔驚受怕憂心你的安危……”

“不過若是拿之前的苦來換現在的甜,我還是非常願意過那種日子。”金在中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麽,擡眸凝視著鄭允浩魅惑人心的黑眸,美目中帶著認真,“允浩,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在以前的時候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可是如今非常後悔,而且盡量彌補了,你願不願意原諒我?”

鄭允浩一楞,鳳眸閃過一絲了然,將他摟在懷裏,笑道:“自然願意原諒你,只要你愛我,你的心屬於我,其它我什麽都可以不在乎。”

讓過去的一切苦和痛化為腐朽,當下與未來的甜和美,才能真正的不朽。

金在中聽到他的回答,美目頓時盈滿了霧氣,只是心中甜蜜,唇角忍不住地揚起來:“謝謝你,我前世的冤家,我生生世世的夫君。”

感受到後背上鄭允浩抱著他的手力道更重,金在中心中又滿足又甜蜜,伸出小舌輕輕舔吻鄭允浩的喉結。

鄭允浩忍不住悶哼出聲,隨即低頭尋他的紅唇,一旦得逞,便是火熱而深情的癡纏。

金在中輕喘連連,將他摟抱得愈緊。

鄭允浩撫過他的後背,將他的錦衣慢慢剝落,露出瑩白玉潤的雙肩,烏黑柔順的青絲落在鎖骨上,美得叫人失了呼吸。

兩人極熟悉彼此身體,可依舊貪戀彼此身體。鄭允浩緩緩撫摸他的每一寸肌膚,親吻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動作,都叫金在中情動,發出甜膩的嚶嚀。

紅色的帷帳徐徐落下,引人遐思的喘息與嬌吟漸漸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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