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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劍決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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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鐺、鐺”,三枚銅錢次第落在銅盤裏,纖細的指尖點著銅錢,凝神觀察了一陣,糾結的眉頭逐漸舒展。一只玲瓏的鳥兒落在窗口,唧唧喳喳。虞晴趕緊起身,這是玉海樓傳訊的飛翠。“書香,把帛書取下給我。”

門外的婢女書香聽見聲音忙跑進來,看到窗臺上的鳥兒,小心翼翼地靠過去。飛翠是親近人的鳥,並沒有因書香的靠近而驚飛。書香大膽走向前,取下鳥足上的帛書遞給虞晴。

“驚鴻已屬劍閣。範夢瀾請辭統領之位而歸東海有日矣,南兄勿念。溫。”

此書當是溫濰寄給南琢玉的,南琢玉已回棲雁山莊,為何卻將帛書送到此處?原來範夢瀾已回了玉海樓,至於他何故辭去統領之位,虞晴倒不擔心太多,知道範夢瀾平安歸來便好。那麽朱晴芷,應當也已回到蘇州了吧。虞晴將帛書收進盒子裏,等南琢玉回來,再給他看吧。

飛翠仍停在窗臺上,撲扇著翅膀叫了幾聲。虞晴回頭一笑:“書香,給它餵些稻谷,便放它去吧。”飛翠雙手捧起飛翠,飛翠從她合攏的掌心中掙出來,立在書香右手虎口上。書香帶著飛翠離了窗口,從那扇窗望出去,是漫漫的綠蔭。虞晴看著那片樹林,若有所感地嘆息。

天荒坪山勢平緩,一條石板鋪就的山路蜿蜒伸向山頂,清風拂過,卷起石板上幾片落葉。鬼金羊拾級而上。這山間帶著竹葉清新味道的空氣,吸進鼻子,沿著氣管吹進肺葉,清涼舒爽的感覺滲透全身每條血管,洗去的,不僅僅是身體裏沈澱的塵埃。

“餵,你是新來的吧?不懂規矩?這塊地盤,是我們哥兒幾個的,你也敢來搶這碗飯?算了算了,看你可憐,要哥哥我賞你口飯吃也可以,以後叫我大哥,在這鎮子上,就算我罩你了。”

“乞丐?我才不是乞丐!”

十六相信他和他們是不一樣的。那個從陌生的地方來到小鎮上的少年,有著珍珠般的皮膚,一身洗得發白的紫衣,雖然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他和十六同歲,但比十六高,也比十六壯,所以大哥每天都把討來的東西多分給十六一點,希望十六的個頭趕快趕上這個後來的少年——他叫季川,他的名字有講究 ,排行第四為季。而十六名字的由來,只是大哥在七月十六的傍晚撿到的他。

季川一說話,有一口娘氣的南方口音,說的話他們有時聽不懂,大哥很嫌棄。但慢慢地,季川適應了用他們的風格說話。

他會識字,會兩下武功,最神奇的,是會觀星。每天晚上收了工,大家就圍坐在露天,聽季川講“天書”。從三垣到二十八宿,從北極紫微星到牽牛織女,季川講了很多,但十六記得住的不多。

季川說,南方有一個大湖叫太湖,比微山湖大上幾百倍。他的家鄉,就在太湖附近。那裏有很多很多山 ,他最喜歡的菁竹小築就在天荒坪下,從一條小道上山,漫山都包裹在蔥綠的竹子裏,連綿起伏的是竹葉翻騰的浪。季川總是用他們聞所未聞的詞匯描繪他的家鄉,他描繪的家鄉,美麗溫馨得超出十六過去所有的幻想。

“你家那麽好,為什麽不回家?”當有人這麽問時,季川就撇撇嘴不再說話。十六有時想象,季川像一只貓愜意地躺在一片竹林的樹頂,他面對的,是點綴著璀璨星光的無盡蒼穹。

“季川的家鄉很美吧?”十六有一次這麽問大哥。

“是啊,江南,沒有比那兒更好的地方了。”大哥忙著乞討,隨口答了他一句。

後來十六遇到一個人,他說話時,有著和季川相似的口音。他穿一身奇怪的黑衣服,頭上披著一塊黑布,用紅色的帶子固定。在黑衣的反襯下,他的皮膚白得沒有血色。那個時候十六在一場又一場的搏鬥中傷痕累累,在殺死了他的對手後,昏倒在比武場上。醒來時,他就坐在他的床邊,慈愛地問:“餓嗎?”

十六搖了搖頭:“渴。”

“哦,你流了很多很多血,渴是應該的。”他端起一碗水,扶起虛弱的十六餵他喝了進去。十六全身纏裹著紗布,以前他受傷時,任由傷口潰爛,沒有人會為他療傷的。“你是最後的五十個人之一了,把傷養好,還有一場試煉。”

最後的五十個人?十六和他的夥伴們,有一天突然被一群打扮奇怪的黑衣人抓了起來,然後來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學習武功。三個月後,他和幾百個少年被關進一個四面豎起柵欄的圍場裏,黑衣人說,他們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活著出去,這意味著每個想活下去的人,至少要殺掉兩個人。走出圍場時,曾經和十六一起在小鎮上乞討的那群同伴,只剩下了他和季川。

又過三個月,他們被迫一對一地對戰,每場比試只能一死一生。十六最害怕的,莫過於在這樣的生死決鬥中遇到他的朋友季川,幸好,他的兩個對手,都不是季川。季川現在怎麽樣了呢?

“老爺,你知不知道我的朋友怎麽樣了?他叫沈季川,和我一起被抓來。他講話的調調,和你很像。”

“是嗎?”他思索了一會兒,“等最後一場試煉開始的時候,你可以找找他。你不要叫我老爺,你可以喊我先生。”

下雨了。這江南的天氣啊。

鬼金羊攤開手,雨絲細得看不到,卻在掌心灑下一片涼意。前面,就是山路的盡頭。茅草鋪頂的亭子裏擺著石桌石凳,青年坐在石凳上,左手拉著右手的衣袖,右手拈著一塊墨,來回研磨。鬼金羊走到茅草亭外,亭子裏的青年擡頭,勾起了唇角:“意外嗎,鬼金羊?想不到把我關在那樣人跡罕至的地方,我還會活著出來吧?本來我不想殺你,可我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你加入幽城,早已六親不認,我何必顧念你與沈家之間的那一重關系?為了虞晴,為了玉海樓,為了我南琢玉自己,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南琢玉舉起一個封好的信封:“我準備了文房四寶,我們一人寫一份。活下來的那個,把死掉的那個遺書帶給晴兒。”

鬼金羊默然看著他,走進茅草屋頂下,石桌旁。南琢玉將自己的信封放在石桌上,讓出位置:“我在林中等你。”鬼金羊看著他走進樹林,翠綠的背影在竹林間不那麽醒目。低頭,南琢玉留下的信封上,寫著“虞晴親啟”四字。虞晴的名字極其覆雜,南琢玉卻寫得格外漂亮。

玉海樓的獨門步法叫行雲,玉海樓的獨門劍術叫流水劍。顧名思義,其步法與劍術,都向行雲流水一般輕快靈動。南琢玉的功夫雖不算高明,劍法純熟,身形矯捷,那一身綠衣,也起到了格外好的隱蔽作用。南琢玉雙足落穩,長劍直指走入林中的鬼金羊。

鬼金羊的劍依舊插在腰際,雙手叉在胸前。無需慌張,他的武功,遠在南琢玉之上。但狡猾的南琢玉,豈會空手而來?正指著他的劍鋒抖開一片光,南琢玉挺身而起,劍刃連同人身卷出一陣旋風,直迫面門。

握住腰際兩側的劍柄,他下腰,以劍點地,南琢玉的利劍從他身上掠過。南琢玉迅速回身刺出一劍,鬼金羊的雙劍已攔在身前。鬼金羊架開他的劍,雙劍翻飛,南琢玉的身形靈活地隱到竹子背後,南琢玉劍一劃,被鬼金羊一劍劈斷的竹子向著鬼金羊的方向倒去。茂密的竹葉後人影一晃,鬼金羊持劍劈開竹子,四下已無人蹤。

鬼金羊屏住呼吸,萬分警惕地搜尋四周的異響。頭頂的竹葉沙沙作響,鬼金羊猛然擡頭,在竹枝間捕捉不到任何人的影子,突然一根削尖的竹竿從枝葉間急速墜落,鬼金羊眼疾腳快,腳下一滑,竹竿直直插進他方才站過的泥土。

“你以為這麽簡單?”聲音從背後傳來,鬼金羊立刻從剛剛站穩的地方躍起,低頭正見一柄長劍。南琢玉的身影竄了出來,劍刃交鋒,鬼金羊的劍幾次幾乎壓到他的頭頂。南琢玉邊打邊退,忽然放出一支袖箭,趁鬼金羊分神撥箭之際,握住旁邊的竹木直上樹頂。鬼金羊右手一劍劈開竹子,南琢玉身子一晃,又翻到了另一棵竹子上。他削掉竹子的頂部,一大片茂密的竹葉又向鬼金羊眼前壓來。

故技重施。鬼金羊不屑地想,舉刀砍向樹木的同時密切註意著南琢玉的行蹤。從枝葉中騰起一個綠色的影子,鬼金羊一躍而起雙劍齊下,這一招使出了全身力氣,卻砍了空,鬼金羊的身軀被這一招的力量帶向地面,右手的劍結結實實劈進了泥土裏。從墜落的竹枝中猛然跳出另一個身影,眼看就要刺到鬼金羊,鬼金羊猛地拔出插在泥土裏的劍,狠狠朝南琢玉劈去。這一劍力道十足,卻不甚精準,南琢玉巧妙地抽身而退,被方才這招嚇得氣喘連連。

鬼金羊不屑的目光盯著南琢玉。南琢玉穩住了呼吸,凝視鬼金羊,久無動靜。驀然出劍,虛發一招,徑自往叢林深處逃去。鬼金羊習慣性地擋了一下,立即追向南琢玉。

竹子的高處,南琢玉握著竹竿,腳似踏在一簇竹葉之上,俯視鬼金羊。鬼金羊擡頭,腳下使力正欲一沖而上,南琢玉忽地一笑,握劍的手一揮,鬼金羊沒看清那是什麽樣一個動作,只見兩側竹子挾帶呼呼的風聲向中間夾攏。南琢玉轉身飛下地面,又有幾百幾千支小小的飛鏢竄出枝葉。鬼金羊只顧躲閃被彈起的竹子,被飛鏢在周身刮了幾十道口子。

終於從陷阱從逃出,鬼金羊拔掉胸前的幾片飛鏢。南琢玉站在前方二十尺的地方,警惕地看著他。南琢玉越來越鎮定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現在全身都在流血。皮肉上的這點痛,真不算什麽。

那一年幽州城下起第一場雪的時候,十六很高興再見到季川,兩個少年抱頭痛哭,他們都還活著,仿佛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他們被帶到一片深山裏,那裏距離飛燕城足足兩天兩夜的腳程,他們是一路走過來的,當他們到達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雪花的顏色。季川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卻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萬裏山川,都在皚皚白雪之中。”這是十六聽到的季川的最後一句話。

那裏就是他們最後一場試煉的地點。他們每個人分到一把小刀兩塊火石,被分散到山裏不同的地點。蕭先生說,會在兩個月後最冷的時節到來前把他們接走。在這之前,誰想要偷偷離開或向別人求助,格殺勿論。

冰天雪地裏,飛禽走獸都在過冬,他們很難找到食物,卻可能碰上覓食的野獸。十六在茫茫的雪地裏一邊掙紮求生,一邊尋找季川或其他同伴。十六啃了兩天樹皮草根,幾乎要餓死凍死的時候,發現了兩具同伴的屍體,和一只個頭不大的熊躺在一起。那兩個同伴在與熊的搏鬥中同歸於盡了。十六吃了熊肉,割下熊的皮毛裹在自己身上。他把熊的肉切成塊,埋在雪裏,那是足夠他吃很久的食物。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十六這樣的好運。這次試煉的結果,比以往的自相殘殺更令人震驚。當兩個月後十六被幽城兵找到接回飛燕城,當初的五十個人,只剩下了十一個。聽說,有人是凍死在山裏的,有人是餓死在山裏的,有人是被野獸吃了——也有人在死後,被活著的同伴吃掉,至少,十六就吃過。

鬼金羊舉起雙劍,二十尺的距離,南琢玉身法再快,快不過他全力一擊。眼看他的劍就要刺到自己,南琢玉腳下已連退數步。鬼金羊的身形突然停滯在半途,高舉的雙手扭了一扭,似乎要將那劍再向南琢玉刺去。可是,他的招式,已經中斷。鬼金羊用左手手背抹了一把臉,一片血紅。臉上,驀然出現一條紅線,從右太陽穴向左下延伸;身上,衣服驟然又崩開了幾道口子。

傷口,比想象的深。鬼金羊的手摸到腹部,鮮血吱吱地冒出來,那血量,絕不僅僅是皮外傷。方才使出那一招,他用了太大的勁,沖得太快,險些,就要被這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鐵絲大卸八塊。

長劍,穿透他的血肉。鬼金羊的眼神淡漠,望著握劍的青年。

“我妹妹很乖的。你生氣了會撒嬌,你不開心了會逗你,會跟前跟後用甜膩膩的聲音叫著你‘哥’。”

“家裏沒什麽放不下。就是怕我不在,她會被人欺負。”

把她交給這個人,季川,你應該會放心吧?手中的刀越來越沈,鬼金羊放下了舉在半空的右手,盡力握穩劍柄:“晴兒脾氣好,溫柔乖巧,你不要欺負她。”

南琢玉一楞,這個六親不認殺害了沈氏一門的人,臨死時說出的,竟是這樣的話:“我會替你好好照顧晴兒,放心去吧。”鬼金羊凝視著他,許久,只是露出一個很辛苦的微笑。很辛苦,流浪當乞丐的那些年,在幽城做殺手的那些年,都不知道辛苦為何物。可是遇到了他們,在幽城與虞晴之間演這場戲,很辛苦。鬼金羊低下頭,看著劍刃刺入的地方,鮮血在一圈一圈滲透了衣裳。

石桌上平放著兩個信封。一個信封上是南琢玉親筆寫下的“虞晴親啟”,另一個什麽也沒有寫。南琢玉好奇地拿起那只信封,抽出的是一張空無一字的信紙。一個字都沒有,南琢玉費解地將信箋疊好,重新裝入了信封裏。他拿起自己的“遺書”,輕輕撕毀。信封裏,同樣是一張白紙。他一個字都沒有寫,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死。可是鬼金羊,難道以為可以再次贏過他南琢玉嗎?南琢玉冷笑,他精心設下的“鴻門宴”,他想殺的人,如何逃脫?

竹制的櫥櫃放在墻邊,經久未開,雖經婢女擦拭,打開櫃子時,仍然有一團灰塵迎面撲來。虞晴揮了揮手拂散灰塵。櫃子裏折疊著許多布料,看來是帳幔一類的事物,在最下面一層,卻只放了一件東西,因為太長,斜放著卡在格子裏。虞晴蹲下,抓住了琴身,琴卡在格子裏太久,將它搬出來,費了好些力氣。

當琴突然松動時,虞晴向後一跌坐在地面,琴砸在了她的左邊膝蓋上。虞晴揉了揉膝蓋,將琴搬到腿上,琴弦完好,只是琴上的漆不如以前光鮮。

南琢玉走到門外,劍在左手,劍穗濕漉漉得粘成一簇。虞晴回頭,望著他一笑,極致溫柔:“這是我姑姑的琴。以前,我的琴技也算不錯呢。”右手摸過琴弦,嗡嗡作響。

南琢玉走進室內,單膝跪地蹲在虞晴身後,放下劍。那一雙拿慣了兵器的手,覆上虞晴膝上的琴弦:“不如晴兒教我,以後,我每天彈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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