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魑魅魍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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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郵的鄉間,正值一場雷雨下得轟轟烈烈,一位蓑衣鬥笠的農夫扛著鋤頭走在泥濘的小路上,幹瘦的腳踏著一雙被泥水汙染得黑乎乎的草鞋。屋檐下的青年看著農夫悠閑地經過,臉上生出幾分羨慕。

唉,都什麽時候了,還胡思亂想些什麽呢?南琢玉搖搖頭,生起了自己的氣來。他從揚州走到楚州找了一回,又南返高郵,他感到自己似乎不是在找虞晴,而是漫無目的地游蕩。如今,也只能漫無目的地游蕩,企圖碰上什麽好運,讓他打聽到一點虞晴的消息。

“大叔,請問你見過一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還算漂亮、沒有左手的姑娘嗎?”

“大嫂,請問你見過一個姑娘十八九歲、只有一只手的嗎?”

南琢玉在村子裏到處問,問著問著,到了一扇打開的木門外。從門外望進去,一個個竹匾擱在架子上,一股藥味撲面而來。是個大夫,南琢玉走進門檻,敲了敲木門。彎著腰整理藥材的大夫直起身來,轉過身。他身材削瘦,留著一把儒雅的胡須,系著圍裙。大夫看著門口的客人,拍了拍手走向門口。

主人還未開口問來人的身份,南琢玉先不客氣地打量起了他,驚訝叫道:“聶空青?”

聶大夫一驚,仔細將南琢玉上上下下看了一番,目光在他的劍上駐留了片刻:“閣下是?”

“我是南九。”

聶大夫錯愕地呆望了一會兒,笑了笑:“南九公子,太久不見,我都認不出來了。”

“認不出來是應該的,你上次見到我,我才十一歲。聶兄,你老了很多啊。”他應該只有三十許歲,幹瘦的體形已經露出衰老的跡象。“聽聞你從未回過青壟山谷,青壟山谷的弟子雲游四海,居然讓我在這裏遇見了你。”

聶空青離開青壟山谷十幾年,十幾年來,對青壟山谷所知寥寥,對棲雁山莊更加一無所知,南琢玉他並不了解,但此時他卻記起,自己的家裏,藏著一個天目山莊的小姐。對南琢玉說的話,他只是微微一笑。反正他與南琢玉不熟,不需要盛情邀請他把盞言歡,連同他多說幾句話都是不必要的。

南琢玉印象中這個聶空青一向沈默寡言,他們交情不深,對聶空青的反應也不覺不妥,只是說句:“聶兄離開青壟山谷多年,該早回師門看看了。屆時希望在寒舍招待貴客。在下還要趕路,不打擾了。”

聶空青故作遺憾道:“這麽快就要走?可惜內人不在,不然定要燒幾樣小菜,好好招待南公子。鄙人要留守寒舍,隨時有人上門求醫,恕我不能帶南公子四處游覽了。”

“聶兄留步。”南琢玉告辭出門,走了一段,回頭見大門依然敞開,聶空青已經不在門口,而在滿庭院的草藥中東挑挑西揀揀。忽然想到,剛剛怎麽就忘記就虞晴的事問他一問呢?南琢玉兀自搖了搖頭:罷罷,聶空青是個老實巴交的鄉村大夫,怎麽會知道這些消息,問了也是白問。

虞晴的腰後墊著靠枕,輕輕咳嗽了一聲。窗邊女子的眼睛立刻斜了過來,冷冷瞪了一眼,猛地打開一扇窗。院子裏的聶空青聽見聲響,回頭見到心月狐示意的眼神,拍了拍手。聶空青輕輕關上門,心月狐已迫不及待地沖到他身後:“不能等了,明天,你就給我把她的臉皮撕下來。”

虞晴的心陡然揪緊。聶空青神情淡漠地繞過心月狐走到床邊,給虞晴號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又讓她張開嘴露出舌頭。聶空青搖搖頭:“不行,她的狀態很差。”

利刃抵在聶空青的肩膀:“哼,姓聶的,別找借口。玉海樓的人找到這裏了,很快就會發現。明天,你不換,我就要你女兒的命。”聽到心月狐的話,虞晴明白方才在門外與聶空青對話的,原來是玉海樓的人。是來找她的嗎?虞晴攥緊了手。玉海樓的人已經找到了這裏,應該會發現她的吧,很快會發現她、會救出她的。

聶空青臉色慘白,但仍然鎮定地笑了笑:“狐姑娘,有話好好說。我這麽做,也是為了狐姑娘好,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生怕出了什麽差錯。既然狐姑娘迫不及待,我也只好依從狐姑娘了。狐姑娘,請把兵刃拿開,你殺了我,還有人能為你換臉嗎?哦,還有林南星。他,會為狐姑娘換嗎?”

心月狐收起兵刃冷笑:“別以為,你威脅得了我。明天,你記住了,明天。”心月狐拂袖走出門外。

聶空青心有餘悸,暗自松了口氣。看向床上,虞晴乞求的目光望著他。聶空青心頭一震,匆忙轉身。他不敢多看她一眼,盡管並不熟悉她的為人,但天目山莊悲慘的遭遇,已經奠定他心底裏的同情,作為一個大夫,他更讀得懂她的目光中強烈的求生欲。她是個柔弱、善良的女子,可他的妻子女兒,又何嘗不柔弱、不善良?聶空青只怕多看一眼,心裏的不忍就多一分。

“船家,這是要去哪兒?”南琢玉來到渡口,日頭太烈,已經不想走。

船夫正在把一捆新織好的網放到船上,頭也不擡地回答:“去縣城。”

“載我一程吧。”南琢玉跳上船,船夫沒有拒絕,和另外一名船夫一起,把一捆捆新織的網搬到船上。南琢玉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劍立在身前,劍穗搖搖晃晃,刻著“玉海”的銅牌撞擊著他的拇指。

船夫解開拴在木樁上的繩子,撐著細長的竹竿,小船漸漸離了岸。坐在船上的南琢玉感到船身的晃動,回頭,正好瞧見渡口的黑衣人。南琢玉一躍而起,幽城鬼!相隔甚遠他卻似乎聽見幽城鬼的一聲嗤笑,南琢玉一邊按捺沖動警惕四周的動靜,一邊右手已悄然搭上了劍柄。

沒有其他的幽城鬼。這幽城鬼立在渡口,遲遲不離去,似乎正是為他而來。莫非,他知道他在找虞晴嗎?南琢玉腳下一跺,船身猛然劇烈搖晃,在船夫的罵罵咧咧中南琢玉掠過水面竄到岸邊。細長的劍刃直指黑衣人,黑衣人雙臂一抖,亮出兩柄奇特的刀。利劍離胸口一尺之遙,一雙細長扭曲的刀架在身前,卡住了利劍:“這麽久不見,南公子你還是沒什麽長進啊。”

這個聲音!是在歷城設計陷害他的女人!南琢玉登時怒火上竄:“賤人,我們今日新帳舊賬一起算!”

心月狐唇角輕翹:“哼。”雙刀向上一挑,挑開了南琢玉的劍。南琢玉右手使力將劍向下壓,左手一翻一掌拍在心月狐腹部。心月狐卻似早有防備,足尖一踮輕盈地向後掠出。南琢玉身姿飛快地竄向心月狐,空氣隨著劍刃顫動,那一劍直欲刺穿對手的身體。心月狐快速旋轉閃到他的身後,利刃一出,立刻變被動為主動。

玉海樓的行雲步法為江湖中至高妙的輕功,心月狐卻是幽城二十八鬼將中精通輕功者,身法也不在南琢玉的行雲步法之下。南琢玉的劍劈開了無數草葉,卻沒碰到心月狐的一縷頭發。左袖一拂,一支飛鏢丟出,心月狐身法雖快,避過了南琢玉的劍,卻未避過那一支暗器,飛鏢從腰側擦過。

心月狐迅速退到數仗外,腰間露出一道紅線,很快變成一指粗的紅繩:“好厲害,我們幽城鬼還沒對你用暗器,你倒先出手了。”南琢玉一聲不吭拔劍砍來。心月狐火速架開雙刃迎戰。腳下一遲疑,腰間的傷口,似有不對。不妙的預感讓心月狐使出全力對抗南琢玉,一腳踢中南琢玉的手臂,劍雖未脫手而出,南琢玉的手一時怎麽都使不上力。

心月狐擦了把傷口,一手的血:“看來南公子不僅會用暗器,還會用毒。”心月狐看著手上的鮮血,似乎可惜這些流掉的血液,竟然舔了舔手。南琢玉一楞,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會舔自己傷口流出來的血。就在他楞神的空當,心月狐突然正面撲來,手肘頂在南琢玉喉嚨,右手的利刃從他腰部插進去。

南琢玉被心月狐一撞連連後退,抓住心月狐的肩膀用力一推,借著這股力道再度後退,轉頭“噗通”跳進河裏。心月狐跑到河邊,水面上暈開幾縷鮮紅,她按住了腰間的傷口,知道不能拖延,迅速返回村中。

心月狐坐在椅子上,聶空青把她腰上的紗布系好:“幸好狐姑娘及時回來找我——”

“我聽說過這種毒。那個男人可真狠,你們不是聲稱自己是名門正派嗎?怎麽還用這種手段?”興許總是一起行動的幽城鬼將太過強大而無敵,心月狐從來不去在意暗器這種東西,也不覺得自己會用得著,因此使暗器的功夫早就生疏了。

聶空青輕笑了聲:“可那是棲雁山莊。這赤鰭散,也不是什麽毒。及時止血,就無大礙。”

寂靜無聲的黑暗裏,響起兩聲咳嗽。虞晴緊閉著雙眼,但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知道明天自己可能要死,還怎麽睡得著呢?虞晴想到此,一行眼淚就順著眼角滑下來。窗欞被輕輕叩響,虞晴猛然睜眼,突然浮現在腦海裏的,是在李家莊的那個夜晚,好像也有一個人如此叩響她的窗戶——是鬼金羊嗎?

虞晴激動地掀開被子,一只腳未來得及從被子裏抽出來,摔向地面。叩響窗欞的人聽到響動急忙打開窗,黑乎乎的房間裏看到床邊一團白影,立刻躍過窗戶走了進去:“快走。”他一邊低聲說一邊急著扶起虞晴,卻抓到一只空空的衣袖。鬼金羊怔了怔,從背後抓住她的右手把她扶了起,手臂伸到床邊幾上抓了件衣服,往虞晴身上一披。

“害我的是心月狐。”虞晴抓住他的手情緒激動。

鬼金羊沈默了一瞬:“我知道。我不想和她爭鬥。”所以他一早就懷疑到了心月狐,到此時才偷偷摸摸出手相救。鬼金羊低頭看了下虞晴的腿,方才她從床上跌下來,雖然不知有沒有受傷——他弓著背半蹲:“快,我背你。”虞晴遲疑著,趴到他的背上。

鬼金羊背著虞晴才邁開一步,房門突然打開,兩人吃驚得看去,心月狐窈窕的身姿走進門內:“可算讓我找到了,別急著走啊。”鬼金羊沈默地看著她,虞晴看不見心月狐的神情,但她始終站在門口,似乎沒有動手的意圖。心月狐倚在門上:“說好等我的,怎麽我晚了一步出城,七裏店就瞧不見你的影子了?”

虞晴已經從鬼金羊的背部爬下來,鬼金羊緊了緊右手,握住他的雙劍。心月狐的手上也露出了兵刃:“怎麽,鬼哥,為了這個小賤人,要跟奴家動手?”

“我不想跟你動手。”鬼金羊說話很慢:“你想要的臉,我幫你找。不要傷害她。”

心月狐呵呵笑道:“你知道我為何要她的臉嗎?我知道,鬼哥你喜歡這張臉呢。”虞晴感受到緊張的氣氛,默默望了鬼金羊高大的背影一眼。心月狐充滿恨意的目光忽然射向她,她跟虞晴一起這麽久,從未流露出那樣的目光,是嫉恨。

“不是,心月狐。”鬼金羊沒有解釋,他不擅長解釋。

心月狐怒喊著舉刀沖向他們:“你在飛燕城的時候就幫她,現在還幫她,還說不是!”

鬼金羊雙劍一掃擋開心月狐的雙刃,一把拉過虞晴推向門口。虞晴踉蹌著險些跌倒,身後兵戈聲大作,她急忙奔出門外。“吱呀”一聲,聶家的院門大開,門外的人顯然用足了勁踢開這扇門,不料門並未上閂,發出一聲驚人的響聲後向兩邊分開。燈籠照見紅白相間的服色,虞晴幾乎連對方的臉都沒看就撲了上去:“南公子!”

被迎面撲來的人嚇得一把丟開燈籠的南琢玉本能地抱住了她的軀體:“晴、晴姑娘?”

院子裏一陣“劈裏啪啦”,聶家的屋頂被沖開了一個大洞,一個黑影從中竄出,立在屋頂:“走。”又一陣“劈裏啪啦”,心月狐破開瓦片,飛身上了屋頂,雙手帶著一道銀光在空中一劃朝鬼金羊飛去。南琢玉二話不說拉過虞晴就跑。

撩開洞口叢生的雜草,消瘦的男子提著燈籠,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綻開光明。腳邊竄過的活物嚇得他跳了起來,昏黃的燈籠照出一條細長的身軀,不過是條小蛇。聶空青定了定神,往山洞更深處走。

這個山洞,算是三十年前奉天與幽城大戰留下的遺跡。附近分布著不少類似的山洞、地牢,或是奉天派修建來關押幽城鬼的,或是更早以前,幽城修建以對付各派的。聶空青覺得這樣的洞是最適合藏人的,這些日子來他一個一個地尋找,期望發現被心月狐關押的妻子女兒的形跡。

潮濕的墻壁長滿苔蘚,越往深處走,年久失修的洞穴甚至淅淅瀝瀝滴著水好似下雨。腳下的路忽然寬闊起來,兩邊不再是潮濕的石壁,而是一道一道柵門,由於年代久遠,環境潮濕,已經腐蝕朽爛。

聶空青拎著燈籠,仔細搜尋每一間牢房。一張可怖的臉驀然映入眼簾,死人一樣的慘白,嘴巴周圍紅紅綠綠,綠的似是苔蘚,紅的仿佛凝固的血。嚇得聶空青一聲尖叫,幾乎丟掉了燈籠。女人的尖叫同時在洞中響起,尖銳的回聲撕扯著耳膜。蓬頭垢面的女人爬到墻腳抱著腦袋縮起來,聶空青踩著積水心痛欲絕地喊道:“阿彩!”

“啪”,聶空青摔在積滿了水的地面,濺起一片水花。燈籠倒在水面,迅速燃燒起來。聶空青回頭,腳邊趴著一具屍體,浮腫發脹,看不出體形,但那衣服的花色,分明是女兒被帶走那天穿的衣服!聶空青的腦子裏霎時一片空白,一股熱流直從胃裏沖上咽喉,“哇”一聲吐了一堆,燈籠架上的火漸漸熄滅,聶空青眼前什麽也看不到。

拖著人的手越來越費力,虞晴跟不上南琢玉的腳步,氣喘籲籲連“停”都喊不出來。幸好南琢玉在這時停了下來,一轉身虞晴便癱軟在地。“晴姑娘!”南琢玉蹲下來扶住她的手臂,方才看到虞晴的臉沒有絲毫血色,嘴唇發白,簡直是昏厥的前兆。南琢玉趕緊拍著她的脊背給她順氣。南琢玉想了下,移到虞晴的背後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待虞晴稍緩過來,喘著氣對南琢玉說道:“南公子,我、我跑不動……”一只鞋不知在什麽時候跑丟了,虞晴曲著腿,握著赤裸的右足。南琢玉慌忙握起她的足踝,腳底柔嫩的肌膚被碎石紮出了一個個凹印,帶著幾縷血絲,還有幾顆碎石頑固地紮在皮膚裏。南琢玉大為內疚,看著虞晴勉強忍痛的表情,道:“我幫你把石子挑出來。”他擡手從虞晴頭上隨便拔了根簪子。

每挑出一顆石子,虞晴的腳就抖一下。南琢玉的目光只是註視著她的腳底,心裏愈發愧疚。“好了。”南琢玉此時才鼓起勇氣看虞晴,她的臉上稍稍恢覆了幾許血色,凝視著全神貫註給她挑出腳底石子的南琢玉,當南琢玉的目光倏然照來,眼睛一酸,兩瓢熱淚盈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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