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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洛神劍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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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墜下陷阱的轉瞬,似乎是緊閉的一扇門豁然開朗,南琢玉忽然想到了初見少婦時是哪裏不對勁。她的容貌,為什麽有些像朱晴芷?現在南琢玉顯然已沒有機會問明白。少婦端著油燈站在陷阱上面,俯視狼狽地坐在坑底的南琢玉,那種笑容輕蔑而又戲謔:“奴家以為,棲雁山莊南家的公子有多厲害呢,這麽輕易就上當,真是一點也不好玩。”

南琢玉試圖站起來,腳腕就如撕開般疼痛,他只好坐在坑底,擡頭看著那個女人:“你是什麽人?”難道,是幽城?在飛燕城裏走了一遭都沒死成,他可不想在這種地方死在幽城鬼的手中。不過眼下的情況,對方若要他死,看來真是由不得他不死了。

“我呀,叫心月狐。”糟糕,這個名字,聽來便是幽城鬼將。

幽城鬼將,南琢玉頓感無比絕望,他不冀望此時此刻會有一位武林高手從天而降將他救出生天,這個人是幽城鬼將,便是他拼死一搏,也未必能救得了自己。南琢玉冷冷問:“你待如何?”

心月狐嬌嗔道:“你們富家子弟,不都愛講憐香惜玉嗎,怎麽如此冷漠?這風度氣質,果然不及那個範夢瀾十分之一。”

“範夢瀾?”範夢瀾孤身進入飛燕城,南琢玉一直擔著心,心月狐一提及他的名字,便引起了南琢玉的註意。心月狐與範夢瀾又有什麽交集?為什麽突然提到他?她與朱晴芷長得相像,又認識範夢瀾,很難不讓南琢玉產生疑問。

心月狐把油燈放在地上,在陷阱旁邊坐了下來,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正好讓南琢玉看得一清二楚,不知何故她的膚色有些異常的慘白,皮膚底下好似沒有血管那般,並不像尋常人那樣有潤色:“怎麽,吃醋?”南琢玉哼了聲,陷阱上方的心月狐其實看不見坑底的景象,突然抓了一把沙土向下撒:“就這樣慢慢把你埋了,似乎很有趣。”

“別撒!”南琢玉甩甩腦袋晃下頭頂的沙土,“要我死也換個幹凈點的死法吧。”

心月狐呵呵笑了起來:“哎喲南公子,我什麽時候說過要你死了?只是你實在太礙眼了,我不得不請你,在這個洞裏頭待上幾天。我請人挖這個洞可挖了一整天呢,你可不要太快出來了,辜負我的一番心意啊。”

“你不殺我?”這個心月狐的行為舉止看起來妖裏妖氣怪得很,心思也不可捉摸。照此看來,突然變卦似乎也不是什麽不可理喻的事。不過,她不是幽城的人嗎?幽城的人應該沒理由不殺他吧?何必管那麽多,他南琢玉不想死,既然能不死,何必還追問為什麽?洞口的油燈光映在泥土上搖曳,心月狐的身影不見,南琢玉陡然感受到周身一陣陰寒。

飛燕城裏的黑衣教眾像一只只忙碌的螞蟻來回穿梭於街頭巷尾,飛燕城南方的山巒,一塊凸出的巨石上,白衣蹁躚,光影流轉,山頂的風沿著山崗爬下山腳,風中的白影好似一只展翅欲飛的仙鶴,在風中盤桓。雪白衣袂翻過,露出一段銳利的劍刃,旋即消失與白衣融為一片。

優雅,靈動,以姿態惑人。

輕快,敏捷,以速度取勝。

這是典型的玉海樓劍術。

角木蛟雙手環在胸前,抱著他的斷刃刀,面目表情地看著範夢瀾日漸精湛的劍術。蕭颙今日難得有空閑上得山來,查看範夢瀾的成果。範夢瀾讀過《洛神劍譜》,這是蕭颙意料之外的收獲。在東鬥山莊浩瀚的藏書之中,竟然保留下名噪一時的《洛神劍譜》,範夢瀾早已研習過並且爛熟於心,可惜缺少一把堪比游龍驚鴻的寶劍,《洛神劍譜》在他的手中始終發揮不出幾分威力,範夢瀾就放棄了修煉。如今驚鴻在手,他迫不及待地重新回憶起那套劍法,驚鴻劍與《洛神劍譜》,果然是天作之合,現在他使出的那一套洛神劍,頗有逼臨幽城鬼將之首角木蛟的氣勢。

蕭颙情不自禁吟道:“體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玉樹臨風,飄然欲仙。能由一篇《洛神賦》研制出如此精妙劍法的人,究竟是何等奇思妙想?華麗的外表之下,咄咄逼人的劍勢圈出層層陷阱。洛神劍之奇,不在殺戮征伐,而在令人迷醉的幻化般的美妙之中,醉生夢死,實則真正徘徊於生死。“你以為如何?”

角木蛟沈默。

“擁有驚鴻劍與《洛神劍譜》,恐怕不日範夢瀾就要淩駕於你之上了。”

在默默觀望了良久之後,角木蛟終於開口:“卑職不曾見過洛神劍法,也無從得知真正的洛神劍法是什麽樣的。但卑職覺得,這樣的劍法,不是用來殺人的——範夢瀾的洛神劍,殺氣太盛。”

很多人不解為何他作為幽城鬼將,懷抱一把斷刀,人們紛紛猜測,角木蛟懷中的斷刀,其實是稀世兵刃。事實上,它不過是一把斷刀,尋常之極的斷刀。角木蛟追求的不是傳世名兵,不是萬世芳名,不是萬眾臣服,他所追求的,是武學,最高的武學。殺人,不過因為他是幽城鬼將,並非他的嗜好,更非他的追求。

從蕭颙和範夢瀾口中聽說了《洛神劍譜》的角木蛟特意研讀了《洛神賦》,仍然不能理解這通篇光風霽月、兒女情長的文字如何演化為招招劍式。或許,是他對文學的理解太淺薄。而今看了範夢瀾使出的洛神劍,似乎從中找到了共鳴。為何從《洛神賦》衍生出此套劍法,或許只是創始人的個性所致,洛神劍法的初衷,莫不是單純地追求更高境界的武學?若他沒看錯,範夢瀾則是走錯了道,角木蛟向來認定,習武,如果方向錯了,一定會遭遇滯礙。

蕭颙看著角木蛟良久不語,不知是讚同或否定。角木蛟對武學之外的一切話題,言語都少之又少。今日能讓他說這麽多的話,可見他對洛神劍的興趣。蕭颙並不懷疑,洛神劍是人間至高的武學。

“昔日玉海樓鑄成游龍、驚鴻,以趙寄梅、蘇菁英為劍主,洛神劍法因劍而生。洛神劍,是兩個人的劍法,如今只有範夢瀾一人,自然威力大減。”

“此劍法以極高明的輕功為基礎,非玉海樓之行雲步法,難當此任。”是以在趙蘇二人之後,再無人練成《洛神劍譜》?失去游龍驚鴻這樣的神兵利器、《洛神劍譜》被束之高閣、玉海樓之外的人難以習得行雲步法,都是導致洛神劍失傳的誘因。角木蛟不由惋嘆,若當早生幾十年,便可一睹真正的洛神劍的風采。

蕭颙揮手,一道黑影以迅雷之勢闖入範夢瀾的劍氣之中,角木蛟早就迫不及待了。

洛神劍的出劍速度比一般的玉海樓劍法還要快上兩倍,想要看清楚出劍的方向再去拆招已非尋常高手能做到,要在這劍法之中尋出破綻加以利用更是不可能的。角木蛟身在驚鴻劍的光影之中,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不斷變換身形方位,乒乒乓乓的聲響不絕於耳。

手心的刀柄劇烈震動。

在驚鴻劍的攻擊下,斷刃維系到此已是極限。若是靜止狀態下,驚鴻劍必能一劍劈開他的斷刀。

“玉海樓的劍術,重在‘快’。越是武功高強的人,身法越快。當你們遇到真正的玉海樓高手,恐怕連他們的招式都來不及認清,就敗在他們的劍下。玉海樓的劍術之所以如此之快,是因為劍招中,存在大量的虛招。它們擾亂你的視線,進而擾亂你的判斷能力,你不知道哪一劍才是致命的一劍,招招都要去破解,當然來不及。要破解玉海樓的劍法,關鍵在於,如何識別出真正的劍。”

範夢瀾使出的洛神劍,速度毫不亞於角木蛟在南征玉海樓時遭遇的玉海樓大樓主,洛神劍的招式繁覆,更在尋常玉海樓劍術之上,驚鴻劍的光華更加擾亂角木蛟的視線。

角木蛟合上雙眼。只要憑耳畔的風聲,他就可以發現身邊的危險。找出真正的劍,是破解玉海樓劍法的要義。角木蛟在與玉海樓大樓主的交手過程中悟出了找出真正的劍的方法——聽風辨位。在眼睛不能準確預報危險的情況下,耳朵是最適用的器官。角木蛟以聽風辨位之法,擊敗玉海樓主。

“咣當!”

斷刃本應該在下一瞬間碎裂成無數刀片,範夢瀾的全力一擊,卻只擊穿了空氣。斷刃依然握在角木蛟右手中,鋒利的斷口插在範夢瀾背心,只要再進一寸,便要皮開肉綻。

範夢瀾面無表情,收劍,角木蛟重新抱起他的斷刃刀。

蕭颙踏上巖石,低頭看了眼腳下,走到範夢瀾的面前,拍掌:“妙極!想不到我蕭颙的有生之年,還能親眼見到洛神劍重現人間。”範夢瀾撫劍,嘆息。蕭颙蹙眉:“怎麽?”

“我沒有辦法練出兩個人的洛神劍。如今手持驚鴻劍,練的是游龍劍的劍招,總覺得,缺了些什麽。這根本不是洛神劍法,根本不是。”真正的洛神劍,怎麽會連角木蛟都勝不過?難道真的是因為缺了一個人的緣故?

蕭颙一楞:“從這武功路數來看,是玉海樓的劍法無疑。如此玄妙的,不是洛神劍,還能是什麽?夢瀾,你練習此劍法不過數日,必然是不夠嫻熟之故。假以時日,當有大成。”

“根本不是幾日!自我十三歲看到劍譜起,洛神劍我已演練過幾百遍幾千遍!”範夢瀾打量著劍身,苦笑,“昔年趙樓主創此劍法,不過二十一歲,如今我範夢瀾虛長六年,卻連練都練不好。莫非,真是天分有別?”一向自視甚高的範夢瀾,過去二十幾年對玉海樓中引以為神話的趙寄梅不以為然,如今真正將洛神劍法運用起來,卻分明感覺到吃力。趙寄梅的洛神劍的境界,絕對不止是這樣。

蕭颙凝視著他默然不語。良久,拍拍範夢瀾的肩頭語重心長地道:“我不會看錯。”

範夢瀾的目光在劍身上逡巡,不曾在意蕭颙的聲音。蕭颙轉身走到山路中央,回頭,範夢瀾立在巖石上,徐徐舞劍。

劍刃掀起空氣的陣陣波瀾,角木蛟抱著刀站立,任憑劍氣侵襲周身,不為所動。

劍滑出手,刺入柱子。

蕭颙回頭:“錯了嗎?”

角木蛟搖頭:“沒錯。”他不大懂劍法,洛神劍這樣高深的劍術,更加不可能是憑他幾眼就可以瞧出來的。但蕭颙是劍術的行家,對玉海樓的劍法頗有研究,他覆制的洛神劍法,除了身法上慢了範夢瀾幾分,看不出太大差別。不過對於以速度取勝的玉海樓劍術而言,身法上慢的這幾分,就是致命的差錯。

蕭颙苦笑:“是我老了嗎?”角木蛟不答話。蕭颙走近柱子,拔出劍:“哪怕是二十年前我的武功鼎盛之時,也不如今日的範夢瀾,範夢瀾修習洛神劍尚覺吃力,遑論是我。”要等範夢瀾的洛神劍有所成就,要到什麽時候?蕭颙甚至懷疑,即便範夢瀾真正練成洛神劍,真的就可以對付洪天了嗎?“太遠了。”角木蛟默默盯著蕭颙,他撫著劍,若有所思。

“哇,哪個王八蛋在這裏挖這麽大一個坑想坑誰啊?”

“都告訴你要看路了。”

“師姐,師姐你快看這裏有個人!”

陽光還沒有照到坑底,南琢玉靠著泥土正睡著,頭上忽然撒下一把泥土。睜開眼,便看見兩個女人的黑影扣在洞口正朝他張望。其中一個喊道:“餵,你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嗎?”這聲音不是昨天的女人。

南琢玉趕緊拄著劍站起來喊:“是的是的,姑娘快快救我出去!”南琢玉原以為自己至少要在這個陷阱裏餓上半天,想不到今日一大早就能碰上救星,當真是走了好運。

小姑娘左顧右盼,連根繩子都沒有,俯身對坑裏的南琢玉喊:“餵,洞這麽深,我怎麽把你弄上來啊?這裏連繩子都沒有。”旁邊的姑娘碰了碰她的肩膀,兩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只見一條鞭子從洞口放了下來。

南琢玉把包袱和劍先讓她們拉了上去,再將鞭子結結實實拴在腰上,對上面道:“好了。”料想兩個姑娘家要把他拉上去一定沒那麽容易,南琢玉手腳並用抓著泥土往上爬,但洞裏的泥土松弛,手一抓便剝落一大片。兩位姑娘數著“一二三”一齊用勁,終於把他拉上地面時,兩位姑娘筋疲力盡地跌坐在地上,手中的鞭子也滑了出去,剛剛被拉上地面的南琢玉險些一下子跌回坑裏,手指在泥地上摳出了深深的十個印,艱難地爬出來,匍匐在地上氣喘籲籲。

其中那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姑娘坐在地上埋怨南琢玉道:“你吃什麽長大的?可真沈哇。”

南琢玉有氣無力地回了句:“當然吃飯吶。”他爬起來改成坐姿,揉著昨日扭傷的腿腕:“聽姑娘的口音,是江南人?”

那小姑娘興奮地回答:“是哇。你怎麽聽出來的,你也是?”旁邊那個年長些的姑娘立刻用手肘撞了撞她。

“在下玉海樓南琢玉。”南琢玉作揖感謝:“多謝二位姑娘相救,今日若無二位姑娘,真不知要在這洞底下待到幾時。”

那位一直不曾開口的姑娘終於出聲:“奉天派寒山門下杜風荷,這位是小師妹寧紫鵑。”

寧紫鵑嬉笑道:“師姐,沒救錯人吧?我說他看著不像壞人。”

方才她們救他用的是鞭子,寧紫鵑手邊又放著一支通體紅漆描金的短棍,南琢玉大感意外:“寒山弟子?跟朱晴芷師出同門了?”

杜風荷奇怪地打量了他幾眼:“你認識朱師姐?”南琢玉覺得她看起來明明比朱晴芷大,卻喊她師姐,必定是入門晚的緣故。不過也不一定,朱晴芷平素活蹦亂跳的,不如杜風荷穩重老成,或許因此才給他造成了朱晴芷比杜風荷年輕的錯覺。

“是,她——”南琢玉正想趁此機會向她們說出朱晴芷的危險境遇,又想到與範夢瀾分手後,不知他那邊進展如何,或許兩人即將或已經成功逃脫,正逍遙快活呢,她們只是兩個年輕姑娘,未必能幫得上什麽忙,說不定還會害人家白白送上門給幽城宰。南琢玉只說:“在路上偶然結識的同伴,一起趕了幾天路,後來就分開了。”

杜風荷嘆氣:“朱師姐也真是的,好幾個月不見蹤影,師父和她家人都急死了。南公子,你怎麽會到那下面去的?”

“我、我來找人,想不到這裏有個陷阱,不小心掉了進去。”

“你也在找人哇?我們也在找人呢。師父命我們和淮月宮的丁師姐、盧師姐出來辦事,昨天夜裏遇到一個好厲害的女人,我們四個人都不是她的對手。幸好我和我師姐功夫好跑得快,結果就把丁師姐、盧師姐給弄丟了。”

寧紫鵑說話奇快,幸好條理清楚,南琢玉很快明白,她們是與同行的姐妹失散了:“厲害的女人?”又是在昨晚,南琢玉立刻想到了把自己誆進陷阱裏的心月狐。躋身幽城二十八將的女人,單挑奉天派四個弟子完全不在話下。她們遇到的果真是心月狐,那淮月宮的兩位姑娘豈不是兇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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