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輕輕地打開，兩雙腳悄無聲息地落了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準確無誤地朝著床榻的方向走去。厚實的雙重蚊帳垂落，走在前面的黑衣人向蚊帳伸出了手，指尖一痛，一只蛇從蚊帳中竄了出來，兩個黑衣人迅速後退。

朱晴芷揮起鞭子甩向墻邊的花瓶，花瓶應聲落地發出響亮的脆響。朱晴芷高聲斥罵：“好大膽的小賊，偷到本姑娘頭上了！”站在前面的黑衣人對身後的同伴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迅速往床邊靠去。朱晴芷的鞭子立刻揮過去，床上躺著沈虞晴，斷不能讓他們傷害了她。另一個黑衣人向前一躍，一道寒光閃過，硬是架住了朱晴芷的鞭子。朱晴芷一楞：“什麽鬼東西？”她用力往回扯，鞭子卻向被什麽夾住了一樣，紋絲不動。朱晴芷立時慌了手腳。

黑衣人已經掀開蚊帳，抱起床上的虞晴。虞晴被迷藥熏到，雖然還清醒著，卻毫無反抗之力。朱晴芷棄了鞭子赤手沖過來搶人，黑衣人抱著虞晴行動仍十分敏捷，一側身躲過她的拳頭。這時突然一根棍子重重敲到朱晴芷背上，朱晴芷痛得“哼”了一聲趴倒在床，那想必是她的鞭子的木柄。

黑衣人走到床邊抓住朱晴芷的肩，朱晴芷驀然轉身五指成勾向黑衣人面上抓去。黑衣人即刻松手跳開。“啪”，門栓斷裂，範夢瀾直接踹開了房門闖入，拿著劍的南琢玉隨後追至。一道黑影躍出窗外，而另有一個黑衣人正和朱晴芷纏鬥，二人不假思索齊齊向那人出劍。黑衣人料想敵不過三人圍攻，急忙向窗邊退走。朱晴芷撿起鞭子加入戰局。

這深夜闖進來的賊人，並沒有遮面，但在黑暗之中也難以看清他的模樣。黑色的布衣裂開一道口子，鮮血滋滋地往外冒。黑衣人跳出窗口，三人立刻追了出來。甫落到院子裏便感到殺氣更濃，庭院中霎時鬥成一片。南琢玉靠判斷對方兵器舞動帶起的風和反射的光出招，很快便感到吃力，攻擊他的是兩個人。他無暇去觀察範夢瀾和朱晴芷的處境。

長鞭一抖竟然卷上了一把刀，朱晴芷用力一拉，刀立刻到了她的手上，這時黑衣人中有人發號施令：“撤！”黑衣人動作出奇一致，迅速拉開與敵人的距離，躍上對面屋頂消失不見。朱晴芷不甘心地追上去，聽到背後範夢瀾喊：“別追！”

朱晴芷的鞭子打在地上：“沈姑娘被抓走了！”

南琢玉大驚失色，可範夢瀾依然堅持：“別追，他們人太多。”說話的間隙粗重地喘著氣，朱晴芷一楞：“你受傷了？”跑到範夢瀾身邊，剛想去扶住他，手裏就抹了一把血。

南琢玉記得離開青壟山谷時林谷主給了虞晴許多藥，就讓朱晴芷回房去找來，給範夢瀾簡單包紮一下止住血。範夢瀾腰上一道傷口，長過三寸，往背部爬去，幸好不太深，未傷及要害。

“沈姑娘把藥給了我，讓我去對付賊人。誰知道他們那麽厲害，居然、居然還是從我眼皮底下把沈姑娘搶走。”朱晴芷說的藥是林谷主給的專門對抗迷香的藥，裝在鎏銀香囊裏，聞一聞就可以提神，效用能持續一刻。虞晴即使拿著香囊，對付黑衣人也無能為力，因此給了朱晴芷。

“如此身手，不是一般賊人。小九，你怎麽看？”

南琢玉擔心著虞晴，一直未說話，範夢瀾既然來問他的看法，他哼了聲道：“幽城。”黑衣人沒有遮面，但他看到，那群黑衣人的頭上，系了一根白色的帶子。

朱晴芷叫道：“幽城？普通的幽城門人都那麽厲害，幽城居然那麽可怕。那還談什麽報仇、談什麽驅逐魔教？”

“這些人每個實力都與我們差不了多少，今夜他們的目的不是我們的命，否則我們必死無疑。”南琢玉瞥了她一眼：“不過，這些並不是普通的幽城兵。普通的幽城鬼配黑色抹額，今晚的這些人，是白色。”朱晴芷不解地看著他，她只知幽城是她的仇人，對幽城的其他一切一無所知。

“你見過？”面對範夢瀾的疑問，南琢玉沈默了半晌：“在青壟山谷求醫的幽城鬼將，就是白色。”“幽城鬼將”通常特指所謂的二十八將，範夢瀾聽他提到青壟山谷，便猜到是指他在那裏遇見的鬼金羊。那幽城的人抓走虞晴，會與他有關嗎？還是僅僅是針對玉海樓的人？

見兩人都不吭聲，朱晴芷抓著範夢瀾的手臂：“我們現在怎麽辦？”範夢瀾握住她的手酸安撫：“小九，稟告本樓。”南琢玉想了下，說：“恐怕是徒勞。我們已經被幽城盯上了，幽城豈會由我們傳信回去？”

“幽城早就發現我們了，只是為什麽到這個時候才動手？”朱晴芷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南琢玉和範夢瀾早有所察覺，幽城暗中盯著他們。或許感到他們沒有侵犯之意，幽城的人便沒有阻撓他們。而如今，虞晴已經答應過完這個月就走，竟然橫生變故。“我們不知道幽城的目的也不知道晴姑娘的下落，坐在這裏束手無策，不如將計就計，看看幽城下一步的行動。”

目送南琢玉出門，朱晴芷坐到床沿依偎在範夢瀾身邊：“他居然沒有罵我。”

範夢瀾摸摸她的頭發道：“小九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次你沒有錯，你還做得很好，及時打翻了花瓶來提醒我們。寡不敵眾，又不是你的過錯，他為何要罵你？”朱晴芷嬉笑著張手環住範夢瀾的脖頸黏在了他身上。

虞晴恍恍惚惚中被裝進一輛馬車裏，車內充斥著溫暖的空氣，在迷藥的推動下，虞晴扛不住昏昏沈沈睡了過去。直到被從馬車裏拉出來，冰涼的空氣沁入脾胃，她一個激靈瞬間清醒。“走得了嗎？”身邊的人問她。虞晴擡起一條腿，腿有些軟，但應該邁得動，於是她點頭。黑衣，五色抹額，到處都是幽城的人。房舍，遠處聳立的樓閣，這裏是幽城本門所在？簡直是一座豪華大氣的城池，只是，沒有尋常市鎮的熱鬧嘈雜，到處只有從頭到腳包在黑布裏的幽城鬼，壓抑的色彩渲染出冷清的氛圍。

周圍的幽城門人領著她走，虞晴盡量去記走過的路，但腦袋迷迷糊糊，七彎八拐走下來，她已完全不記得自己走過哪些路。她悄悄打量周圍的人，清一色的黑色裝束，除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頭上系了一條紅色抹額，其他人更是紮了一條白帶子好像送葬那般。他們走路的時候次序分明，速度分毫不差，姿態狀似隨意，低頭卻見連腳步都一模一樣。

他們帶她走到一座大門敞開的廳堂前，如今天氣轉暖，人們已不再像冬天那樣瑟縮在屋內。虞晴走到大廳中央，押送的幽城鬼散開，迅速插入列於兩旁的隊伍中，井然有序。除掉正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那個黃抹額的人，二十八人，虞晴心頭一震。

黃抹額的男子約莫四十歲，膚色中等，相貌普通，不留須，舉止斯文似乎是個文人。他走到虞晴面前，看到她的左袖時掩不住驚訝之色。他強作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姑娘不必拘束，這裏是幽城，城主想請姑娘到城中做客。你們中原武林雖然傳言幽城盡是野蠻無理之徒，但待客之道，我們是懂的。在下姓蕭，能否請教姑娘貴姓芳名？”

虞晴目光冷漠地掃過他臉上，側首。蕭颙等了半天不見她開口，臉上頗有窘迫之色。這時那二十八人中就有人忍不住厲聲喝道：“丫頭，蕭先生問你話呢。”虞晴瞥了眼出聲的女人，依舊不語。

“心月狐，不得無禮。”這個奇怪的稱呼令虞晴不禁側目再去打量那個女人。心月狐，二十八星宿的名字，自小學習天文的虞晴再熟悉不過。幽城鬼將二十八人，虞晴立即聯想到他們全部是用星宿命名。蕭颙笑了笑：“姑娘不說話也罷。姑娘，不是玉海樓的人吧？”

奇怪，這些人抓她回來，卻似乎不知道她是誰。虞晴打定了主意不說話，倒要看看他們想幹些什麽。蕭颙無奈：“危月燕，請姑娘去休息，待我稟報了城主，再做定奪。”話音落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從隊列中走出來，她的身高幾乎與周圍的男人持平，但身段明顯苗條一些。危月燕走到虞晴面前，虞晴頷首，跟隨她離去。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虞晴亦步亦趨，她抓緊衣袖不使它擺動。手中握的只是一只空袖子，看著前方的背影，虞晴想那日血洗天目山莊，這個人也在其中吧。如果她的手中有一把刀，也許就要沖上去了。不，不能沖動。天目山莊兩百餘口盡喪刀下，這一個人的性命遠遠不夠償還。虞晴的腦海裏忽然有了極其瘋狂的念頭，她要毀滅這裏，毀滅這裏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要像那日的天目山莊一樣，把幽城變成一片火海。

“獨臂？錯了，弄錯了。”

“那這個姑娘……”

“留著吧。留著，他們會來救她。”

“屬下遵命。”蕭颙對帳後的人始終維持恭敬的躬身姿態，即使對方看不到他。

虞晴聽到敲門聲站了起來，打開門，蕭颙，虞晴一怔。蕭颙笑容和藹，端著托盤，走進門內，他的身後兩個幽城鬼將跟隨而入。蕭颙把托盤放下，還將飯菜一碗一碗端出到桌上：“沈姑娘，委屈了。”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蕭颙指向凳子示意虞晴坐下，虞晴坐下後，蕭颙亦就坐。

對坐半晌，虞晴不動。蕭颙問：“沈姑娘不餓嗎？吃不慣面食？蕭某太粗心了，差點忘了，沈姑娘是南人。角木蛟，去讓廚子準備一份米飯。沈姑娘，先用點菜。”他身後的一位鬼將領命出去。

虞晴看不到太陽，猜測已過申時，她從半夜裏被抓來就不曾進過食，當然餓得很，但面對桌上的食物，就是不肯動筷。蕭颙輕笑一聲：“沒有毒，沈姑娘。城主要的不是你，誤捉了沈姑娘，實在抱歉。等城主要的人來了，我們就會放了沈姑娘，沈姑娘大可放心。”

他們捉錯了人？那他們要捉的人是——朱晴芷？他們不會動她，因為要用她引朱晴芷出現。但他們為什麽要捉朱晴芷？朱晴芷和自己一樣是閨中少女，應該不曾涉足江湖恩怨。虞晴默不作聲地握起筷子。果然，蕭颙接著問：“和沈姑娘在一起的，一個是玉海樓統領範夢瀾，一個是棲雁山莊的公子，那另外一個姑娘，是誰？可是玉海樓的人？”虞晴沒聽到他的提問似的，默默喝湯。

“沈姑娘不願意說話嗎？”虞晴擡起眼簾看了他一眼，蕭颙的臉上沒有半分不耐，“我希望沈姑娘說出實話。因為，如果不能確定目標，難保不會再像這回一樣，誤傷他人。”他口中的“他人”無疑指的是南琢玉、範夢瀾。虞晴思索了一番，低頭繼續喝湯。她對他們有信心，哪怕救不了她，要從幽城手中全身而退一定有辦法。朱晴芷不是玉海樓的人，她更不能出賣她。

南琢玉把弄來的三套幽城的衣服放在桌上：“本來還以為要去打劫，想不到這麽容易就給我弄回來了。”虞晴被幽城的人抓走，他們並沒有因此換地方，反而期望幽城什麽時候再來人找他們的麻煩，這樣或許才能尋到虞晴的下落。

範夢瀾奇怪地走過來拿起衣服查看，果然跟他們見到的幽城鬼的衣服一模一樣，連腰帶上暗紋都別無二致。南琢玉說：“成衣鋪裏就有的賣。幽州城裏有不少人是幽城的教徒，他們朝聖的時候都要穿上這身衣服。”

“朝聖？”聽起來果然是邪教做派。

“是。”南琢玉眼珠機靈一轉：“每年教主的生日，教徒在聚靈山向教主賀壽。最近成衣鋪做了很多這樣的衣服，因為，教主的生日就要到了。”南琢玉的手指擺了一個“六”，範夢瀾不知他是意指還有六天，還是日期的末位是六。南琢玉解釋：“本月二十六。”

範夢瀾的臉上不禁露出笑意：“好。那時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屆時，我們去‘朝聖’下這位教主。”

“聚靈山就是幽城鬼的老巢了？太好了，我要好好報我姐姐的仇。”朱晴芷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範夢瀾捏住她的粉拳道：“你覺得幽城會那麽容易讓你知道他們的老巢在哪兒嗎？如果聚靈山真是幽城的老巢，全幽州的人都知道它的方位，幽城早就被附近的名門正派滅了十次了。我們只有三個人，無論如何也不是幽城鬼的對手，救人要緊，晴兒千萬不要沖動。”

朱晴芷捶了他一拳，喪氣地說道：“我知道了。南公子，那聚靈山究竟在什麽地方？”

“我可不知道。”朱晴芷瞪大了眼睛，南琢玉又接著說：“跟著那些教徒走不就行了嗎？”朱晴芷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連連點頭。

“正好還有二十天，晴兒，你的武功雖好，輕功不行，我傳授你行雲步法，一定要好好練。那日我看過他們的身法，絕對快不過行雲步法。朝聖那日要跟上幽城教主一行人，就要靠它了。”南琢玉看向他，略顯驚訝。

朱晴芷挑眉：“行雲步、流水劍，不是你們玉海樓的看家本領嗎？”玉海樓輕功獨步天下，朱晴芷初次見識範夢瀾的行雲步法亦曾想要學習，但範夢瀾拒絕教授，令朱晴芷十分不快。奉天派的寒山等系有一套輕功稱作“行雲九步”，顧名思義，是玉海樓行雲步法中的前九個步法，然而行雲步法共有十二步，精髓全在後三步。行雲九步據說是由玉海樓改投奉天派的幾位前輩留下的，為了表示對玉海樓的尊重，他們削去精髓的三步，終生不再使用，也不曾傳於後人。朱晴芷僅僅差了範夢瀾三個步法，便是雲泥之別，範夢瀾跑起來她根本連影都找不著。

範夢瀾笑著拍拍她的後腦：“別慪氣。這是玉海樓的規矩，行雲步法只有玉海樓的人能學。”很多武林上小有名氣的俠客甘心拜入玉海樓，就是為了習得行雲步法。

朱晴芷叉手道：“那我可不是玉海樓的什麽人，我才不要學。”

南琢玉笑言：“你不是玉海樓的媳婦嗎？”朱晴芷的臉霎時燒了起來，白了南琢玉一眼，緊張地瞥了下範夢瀾，範夢瀾全無回應。朱晴芷尷尬得無地自容，腳一跺跑出門去。南琢玉在她的身後居然笑出了聲。

範夢瀾輕輕拍拍南琢玉的肩膀，也在桌旁坐下。從虞晴被抓走以來，南琢玉大部分時候都眉頭深鎖，更不要說笑得這樣開懷。今日打聽到的消息讓南琢玉瞬時恢覆了精神，仿佛已經救到虞晴那麽開心。不用面對一個整天愁眉苦臉的同伴，範夢瀾的壓力頓時小了許多。範夢瀾倒了杯水，隱隱有些擔憂。到二十六日，虞晴被抓走整整一個月，會平安無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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