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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鼎湖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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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青年男子並肩站在床前,床上躺著的是幽城送來的病人,林谷主讓人扒掉他那一身幽城的服飾換身普通的中衣,省得他看著鬧心。聽給他換衣服的弟子說,這個二十許歲的年輕人身上布滿各種各樣的傷疤,刀傷、灼傷、動物齒痕,觸目驚心。林谷主猜測那是在幽城接受訓練留下的,從他身上的疤痕,可以看出幽城對自己人也極其殘酷無情。

“鬼金羊,聽起來像個代號,以二十八星宿為幽城二十八將的代號?聽起來很有趣。他一定有自己的名字吧。”幽城鬼將二十八人,確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二十八星宿,想不到幽城城主竟然懶到直接用二十八星宿為他們命名。

“那就只能問他自己了。”林谷主停頓了下:“他也未必會說。我看幽城的人,都怪裏怪氣的。”

南琢玉看著林谷主若有所思的神情:“你決定救他了?”

林谷主嘆了口氣:“救不救他是一回事,救不救得了他,是另外一回事。”那個佩戴黃抹額的人言辭懇切,他很關心這個同伴,並不像林谷主意想中的幽城門人那樣冷血,或許就是他的那一片發自內心的關愛,讓林谷主竟然無法拒絕。他坦誠地告訴對方,他沒有把握治好這個人,黃抹額說沒有關系,林谷主已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他將鬼金羊留下,說治不治得好,全看鬼金羊的造化。

林谷主的臉色突然冷下來:“小九,望月臺的韋清風死了。”

“哈?幽城的人本事可真大,能殺了韋清風?”林谷主的神色異常嚴肅,南琢玉趕忙斂起笑容,小心探問:“真的死了?幽城的人殺死的?韋清風也會死?”

要說有人能殺死韋清風,林谷主也不相信:“不知道。但幽城的人說,她死了。給鬼金羊下蠱的人是韋清風,如果韋清風還在,他們斷然沒有找我來解蠱的道理。”

“難道韋清風給鬼金羊下蠱,幽城的人一怒之下殺了韋清風——鬼金羊若是就此死在韋清風的蠱上,也是他們自作自受。”或許因為接觸太少,望月臺一直給人以神秘的印象,其武功套路也不明朗,蠱術,應該只是望月臺的本領之一。望月臺掌門韋清風年紀輕輕,武功不曉得怎樣,蠱術卻是一流的,最有名的事跡莫過於給鼎湖大弟子、現任掌門孟齊英下了蠱。望月臺歷來受制於鼎湖門,這回居然給鼎湖門主下了蠱,按道理望月臺應該趁此機會挾制鼎湖門翻身做主,可是韋清風並沒有那麽做。或許因此事廣為流傳,給人造成了韋清風十分厲害的印象,此時突然被告知韋清風死了,還是被人殺死的,南琢玉覺得難以置信。

聽說很多蠱唯有下蠱之人才能解開,比如孟齊英身上的情蠱——

“孟門主是不是有危險?”孟齊英是林谷主的病人,也是好友,他們相識的契機,便是孟齊英為了身上的蠱來求醫。

“我不知道,韋清風有沒有解了蠱,或者留下解藥。”林谷主的聲音裏難得的被聽出了慌亂:“我要離開幾日,小九。”

南琢玉拉住他的手臂:“鎮定。你研究出情蠱的解法了嗎?”

“沒有,但是……”

南琢玉松了手:“你不能走,青壟山谷的病人呢?”虞晴尚在康覆中,林谷主在這個時候跑掉,萬一她的情況有變化,之前的一切努力就付諸東流。看不起他的父親好不容易派給了他這麽一個任務,南琢玉需要對南家交代,需要對玉海樓交代,更需要對泉下的沈家老小交代。“你從未離開過青壟山谷,我保證你一出山谷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你武功不濟,恐怕沒到鼎湖門,就被路上的土匪做掉了。你是要確定孟門主的生死,還是把他帶回來治療?不如,我替你走一趟。”林谷主有所遲疑,南琢玉問道:“你信不過我嗎?”

林谷主還想說些什麽,最後忍了下來,只是向他作揖:“多謝。我給你一些藥帶在身上,這藥是當年專為抑制情蠱研制的,雖然無法破解情蠱,卻能緩解情蠱發作時的痛苦。如果找到了他,而他仍為情蠱所困,務必將他請到青壟山谷來。”

“好。不過,晴姑娘——”

“沈姑娘是我的病人,我確保她不會有任何閃失。”

為了更快到達鼎湖門,南琢玉舍棄了官道抄小路。策馬行了七日,他也不知道究竟到了哪裏,這一路走來高山密林,走到哪兒都是一模一樣的景致,司南指引的方向常常是高山峭壁,他只得繞道而行,越繞越遠。南琢玉知道自己迷路了,但願沒有偏離正確路線太遠。一路行來近千裏地廣人稀,最多時一連三日沒遇見半個人,差點把他這個俠肝義膽的南家少爺餓死在密林。要知道這季節,沒有野菜野果,動物都躲起來過冬,連只野兔都抓不到。幸好“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斷糧一天之後終於讓他誤打誤撞發現了一個村莊。

南琢玉圍在厚厚的棉被裏,捧著盛滿熱水的碗暖手:“大嬸,這裏離廣州有多遠?”

“廣州啊,還遠呢。”村婦搖搖頭,坐在長凳上捶了捶腰。

南琢玉一驚,難道自己已經嚴重偏離了正確的道路?影響了他在林谷主那裏的信譽事小,萬一因此害到孟齊英的性命,他可無論如何不能原諒自己:“大嬸,我、我迷路了。我急事趕去廣州,您給我指個路吧。”

想不到村婦歪著腦袋,半天不吱聲。南琢玉心裏犯疑,這家人熱情地招待了他,指路又不吃虧,怎麽還要考慮這麽久?過了老半天,村婦支支吾吾道:“這、這,我也不知道怎麽去啊。在南邊,就在南邊。”

南琢玉心裏頭翻了個白眼,他也知道在南邊:“那是東南,還是西南?”他從青壟山谷出發,一路往西南走,也不知走過頭了沒有。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兒子就在廣州做生意,可惜他這陣子不在家。”村婦嘆了口氣,突然高興地說:“毛驢,我家的毛驢知道!我兒子以前總騎著它來來回回,現在買了馬,毛驢就扔家裏頭了。”老驢識途,不失為一個辦法,後面的路還長,不斷找人問路還不如直接騎上一頭認識路的坐騎來得方便。毛驢的腳程固然慢,總比半途再迷路了好。

次日清晨,一頭小毛驢蹄聲噠噠地跑出了小山村。

走了三四個時辰,眼看著四周的山越來越矮,路上的人煙越來越多,南琢玉暗自高興終於被他找對了路。下馬一問,距離鼎湖門只有四五個時辰的路程了,這一路看上去也不會再遇到高山密林,南琢玉毫不猶豫地棄了毛驢,縱馬狂奔。

南琢玉在一片樹林前勒馬,遠遠地已經可以望見半山腰處的山門,那就是鼎湖門所在。樹林中並無道路,但樹木之間的間距足以讓馬匹馳騁而過。南琢玉縱馬入林,眼看山門越來越近,不由得興奮起來,馬蹄聲也越來越急促,恨不得馬上飛身到山上。

馬蹄突然踩了空,馬頭向前栽倒,南琢玉身子一歪,腳下一蹬立刻離了馬背。聽得一聲哀鳴,南琢玉雙足落地,回頭看時,那馬已陷在坑中。這裏離鼎湖門如此之近,應當不會是獵人挖的陷阱,恐怕是鼎湖門的人所為,也許是為了防範幽城的。那麽陷阱不會只有這一處,看來前路還有危險。南琢玉有些洩氣,擡頭望著鼎湖門的方向。

南琢玉將劍緊握,提氣運功,猛然竄了出去,迅捷如風,在林木間穿行。石頭、樹枝、樹幹,雙足盡量不沾到地。身後風聲有異,南琢玉用力一踏腳底的樹枝,攀到高處,七八支箭嗖嗖在下方飛過。南琢玉翻上樹枝,目光在前面那棵樹上尋找落腳點,忽見前方不遠是一大片空地,分布著削尖的木樁和利刃,心裏暗道糟糕。他蹲在離木樁最近的樹上,深吸一口氣飛掠出去。身子在空中下墜,劍鞘一頂,正正好頂在木樁尖端,南琢玉趕緊借力再度騰起。如此反覆兩次,雙足剛剛落地,南琢玉如釋重負地拍拍衣裳,突然驚嚇地跳了起來,施展輕功一路狂奔不敢停留。跑過的地方一排排利刃朝上從泥土裏長出。

南琢玉也不知是否已經擺脫身後的刀陣,順手抓住一根樹藤蕩了出去。眼前忽然張開一張巨大的網,南琢玉揮劍砍去,網一分為二,南琢玉攀上樹枝,心有餘悸地看著腳下四面八方射來的箭。頭頂傳來嗡嗡的聲響,南琢玉發現對面的樹上掛著一只蜂窩,南琢玉暗自嘆息,火速將罩衫拉到頭頂,抱著樹枝一動不動,劍與劍鞘咣當落地。

被蜜蜂包圍的南琢玉聽不到樹下的腳步聲,樹下的人舉著火把,蹲地撿起劍鞘:“玉海。”他回頭向遠處喊道:“關掉機關,是玉海樓!”震耳欲聾的嗡嗡聲中聽到這句人類的語言,南琢玉激動地差點要伸出腦袋來看看樹底下是什麽人。一陣煙味隨風飄來,蜂群頃刻間散去,樹下的人說:“已經安全了,貴客請下來吧。”

南琢玉沒能以玉海樓優雅靈動的輕功飄然落地,整個人裹在厚厚的衣服裏幾乎是砸向地面,幸好旁邊的人扶了一把,兩只腳努力在地面尋找支撐,終於沒跌在地上。來人拉著他迎著風煙走,南琢玉捂著鼻子,被熏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煙霧中立著兩個人影,兩人走出煙霧,一個看起來較為年長的人走到南琢玉面前遞出一只盒子:“此藥治療蜂蜇有奇效,客人請趕快塗上。”

“你們鼎湖門真是太可惡了!要讓客人葬身在樹林裏嗎?”南琢玉的手上、臉上皆有被蜜蜂蟄出的紅點,趕緊拿了藥一邊抹一邊恨恨地罵道。

“抱歉。因幽城之故,鼎湖門損失慘重,我們擔心幽城卷土重來,也怕那些小門小派趁機作亂,不得已設下重重機關——閣下能安全闖到此,武藝不差。未請教閣下是玉海樓的哪位?”

“你們這些機關,對我來說還不是難題。”棲雁山莊專門研制機關,南琢玉縱然不精通此道,對各種各樣的機關的了解卻也不少。真正難倒南琢玉的,便是那一個連一個的蜂窩。“在下南琢玉。”

“棲雁山莊南家?”

“是啊。”棲雁山莊是隸屬於玉海樓的小門派,江湖中人多半缺乏了解,即便聽說過,也區分不清,為了避免尷尬,四山莊的人對外都稱玉海樓。想不到鼎湖門的人居然知道棲雁山莊,令南琢玉沾沾自喜:“閣下聽說過棲雁山莊?”

對方始終微笑甚是彬彬有禮:“此林中的機關,最初也是棲雁山莊設計的。在下單明英。”

南琢玉回頭望了一眼,這裏的機關覆雜卻不太險惡,南家設計的最可怕的機關足以讓他這個不孝子弟粉身碎骨,看來鼎湖門布下這些機關陷阱確實只為了防禦而不是要傷人性命。南琢玉趕緊向對方說明來意:“我是受青壟谷主所托,來看望孟門主。”

單明英與師兄弟面面相覷,最後向南琢玉道:“抱歉,門主不見客。”

也許已經出事了。南琢玉一把拽住他:“我是受青壟谷主所托,務必見到孟門主!門主是不是出事了?”單明英甩手,含怒瞪著他。南琢玉想起林谷主給他的藥,伸手去掏猛然想到行囊還系在馬鞍上:“哎呀不好,林谷主給我的藥落在林子裏了,在馬背上!是救你們門主的藥!”單明英大驚,兩位弟子不待他吩咐已經飛奔向樹林裏。

跟隨單明英穿過鼎湖門的庭院,在狹窄的山路上走了一小段,眼前便是一個有兩扇大門的山洞,門上掛著鎖。孟齊英在這種地方,倒像被囚禁了似的。單明英望著木門嘆了口氣,解下腰上的一串鑰匙,用其中一支開了鎖:“請進。”

山洞兩側的石壁上規律地列著一個個小洞,點上油燈,盡管如此,缺少陽光照耀的山洞還是顯得陰暗潮濕。南琢玉忍不住問:“你們門主為何跑到這種地方來?”

“門主的情況不需要我多說了——門主不願此事張揚出去,鼎湖門上下,也沒有幾個人知道。幽城殺傷了我們很多弟子,鼎湖門現在元氣大傷,經受不起任何折騰了。一旦門主抱恙的事情外傳,那些早就覬覦鼎湖門的三教九流,肯定要惹是生非——特別是望月臺。”望月臺是他口中那些“三教九流”中最強大的一個門派,向來不甘心居於鼎湖門之下。

南琢玉沒有見過孟齊英是什麽模樣,但在林谷主的口中,亦是一個風流倜儻的男子。望月臺聖主韋清風是蜚聲江湖的美女,能被她看上的男人,哪怕不十分出色,也絕不該是南琢玉現在看到的這個人的模樣:衣衫淩亂,蓬頭垢面,形銷骨立,四肢拴上鐵鏈,坐在水中。水面彌漫一重輕煙,應是溫泉。單明英說,這是孟齊英自己要求的,是為了阻止他自盡,在情蠱發作的時候,意志再堅定的人也會無法忍受痛苦只求一死。

孟齊英聽見單明英的聲音,擡起了頭,此時他很正常:“明英,我說過不許讓任何人知道……”

“掌門師兄,是林谷主請這位南公子帶藥來的。”單明英立刻出聲解釋。

孟齊英上下打量著南琢玉,南琢玉的衣飾華麗,尤其是手中那一柄劍,無法不令人懷疑,青壟山谷的人固然習武防身,從不攜帶兵器:“青壟山谷?”

“在下玉海樓南琢玉,是林谷主的朋友。”孟齊英打量著他的時候,眼中光芒懾人,然而在聽到南琢玉的回答後,頃刻黯淡下去,南琢玉註意到他的肩頭微垂,仿佛整個人都要垮下。他為情蠱所害,時間已不在短,恐怕正是情蠱帶來的巨大痛苦將他變成這般模樣。

孟齊英垂著頭:“聽聞玉海樓兩山莊被幽城所屠,玉海樓現在如何?”

“玉海樓已推舉出新樓主,正在重整旗鼓。兩山莊,也在重建。”

“很好、很好。”孟齊英默念了兩聲,悲痛道:“想不到四十年後,我們還是敗於幽城之手。幽城,簡直是從地獄中來的魔鬼。”所以幽城弟子被稱為幽城鬼,他們就像地獄使者,以殺戮為樂。所有門派中,與幽城仇怨最深的正是玉海、鼎湖兩派,幽城四十年前來襲,使玉海失去執牛耳之尊位,又在攻打嶺南之際對鼎湖大開殺戒,鼎湖門幾乎為此傾覆。

孟齊英的背突然拱了起來,身體看上去就要蜷成一團,卻因為四肢被鐵鏈鎖住而扭曲。單明英急忙讓南琢玉把藥拿出來,跳進水池直跑到孟齊英面前,撬開他的嘴把藥丸塞進去,孟齊英劇烈掙紮了幾下,終於還是把藥咽了下去。單明英退出水池,靜靜註視著孟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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