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路上輕靈的身體突然沈重得動彈不得，她的眼前沒有那片奇異的美景，只有無論怎樣也破不開的黑暗。從身上無數個角落傳出不堪忍受的痛癢。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蒼白的唇間模糊地一聲嚶嚀。她試圖從這裏逃離，哪怕是到明知是不歸路的幽冥中去。

“晴姑娘！”

是這個聲音，在黃泉路上令她回頭的聲音。痛苦被她暫且放下，僅存的清醒用來思考在何處聽到過這個似乎有點熟悉的聲音。她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具備完整的思考能力，但這個聲音，真的回憶不起。

“四哥，是你嗎？”

天目山莊的青壯在和幽城的對抗中死得一個不剩，守護天目山莊的最後一批習武者也被幽城兵消滅殆盡，幽城兵殺入天目山莊，惱於天目山莊的抵抗，對整個山莊趕盡殺絕，最後是一把大火，點燃了天目山麓蔥郁竹木間的龐大建築群。如果還有人能幸存於這場屠戮——只有他了，十三歲離家出走的四哥，季川。

她的肩頭溫暖起來，她感覺到那是一只手，溫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仿佛為了讓她感受到他的存在：“我是南琢玉。”南琢玉，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又似乎在哪裏聽說過。南姓，棲雁山莊。“幽城兵出詭招，我們收到大樓主的命令前去援護，但是——貴莊和江南山莊，都沒保住。”零碎的記憶在她腦海裏慢慢拼湊，一著急就頭痛欲裂，是以她努力平覆心情，平靜等待著記憶慢慢回來。

玉海樓在前期與幽城的抗衡中遭受重創，喪失無數精英，三位樓主喪生，不得已動用所屬四大山莊的力量，預備與幽城決一死戰。江南山莊處在幽城兵南下玉海樓的必經之路，絕大部分的人力都集中在本樓和江南山莊，天目山莊只負責守住西面的通路，沒人預料到，幽城的主力會從西邊攻來。拿下了奉天派的幽城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路人馬繞過太湖進攻西面的天目山莊，打得天目山莊措手不及。是傳聞中的幽城鬼將，幽城鬼將只有二十八人，每一個人，都堪敵千軍。

她渾身動彈不得，大腦漸漸在恢覆清醒，她知道自己睜開了眼睛，可是眼前還是一片黑暗：“為什麽，我什麽都看不見？是不是，失明了？”那個略帶鼻音的聲音輕笑了一聲：“差一點。林谷主妙手回春，你的眼睛已經沒事。過一段時日，就可以拆了紗布，覆原如初。”一只手在她的眼前輕柔拂動，原來是紗布。

“林谷主？”她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傷，足以致死。

“……這裏是青壟山谷。”南琢玉忘了自己沒有告知過她他們現在的位置：“你的傷，除了青壟山谷，還有別的地方能治嗎？”天下第一醫門，青壟山谷。

“我要謝謝林谷主。”

“不用急。明日林谷主會來看你，為你換藥。他近日很忙，我們不便去打擾——幽城欲統江湖，武林死傷無數，都來山谷求醫……”南琢玉說說停停，現在的形勢，如何讓人不哽咽？

死傷無數。天目山莊搖曳的火光在她的胸口燃起。“南公子，天目山莊，還有別人嗎？”

對方久久沒有回應。雙目一陣刺痛，虞晴知道那是淚水噴湧而出。她擔心淚水會影響她眼睛的康覆，可是痛苦無法抑制。南琢玉低沈的聲音傳過來：“晴姑娘，你知道，樓中接到天目山莊危急的消息時，已經來不及了——大樓主派南家趕赴天目山莊，途中得知江南山莊告急，大部分人迅速趕去了江南山莊。留我們一行五人，希望找到天目山莊的幸存者，但不幸遭遇幽城鬼將，只有我到達了沈家。我只有一個人，沒有辦法都救——”

“我知道。”虞晴的喉嚨顫動，咽下的是淚：“仍然要多謝你，南公子。”為了救護天目山莊和協助江南山莊，南家恐怕也犧牲了不少。南家從數十年前那一次幽城來襲玉海樓敗北，隱居深山幾乎不問世事，玉海樓再遭劫難，南家還是奮不顧身地出手相助了。四大山莊與玉海樓，雖不共生，但求共亡。“現在呢？玉海樓，是不是——”奉天派都已敗於幽城之手，玉海樓有什麽理由不敗呢？“南公子，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兵荒馬亂，南家正需要你。”

“南家，還好。玉海樓已經臣服，南家不再頑抗，幽城不會對南家下毒手。何況，他們也找不到棲雁山莊。”

蕭然山的本樓之外，玉海樓統屬一樓一閣四山莊：一樓是八詠樓，八詠樓是正正經經的酒樓，位在地理要沖，南來北往的行人常經停此地，八詠樓借這個方便，專為本樓搜集情報；一閣是括蒼劍閣，隱於括蒼山中，藏劍一絕天下，鑄劍天下一絕；四山莊是北江南、西天目、東東鬥、南棲雁，江南山莊經營田賦，天目山莊研習天文地理，東鬥山莊收藏文獻典籍，棲雁山莊鉆研此外的一切旁門左道。八詠樓、括蒼劍閣由本樓派出一位樓主掌管，四大山莊卻各成一家，莊主之位世代相傳，本樓也不便幹預。與各自職責相適應，江南山莊建於太湖邊的沃野平原之上，天目山莊隱在天青月朗的天目山脈北麓，東鬥山莊位在近海的島嶼上，棲雁山莊號稱“山海之間”，坡陡路險，機關重重，外人難以覓得其所在，南琢玉說幽城找不到棲雁山莊，正源於此。與世隔絕，使棲雁山莊在一次又一次血洗武林中幸免於難，也遏制了棲雁山莊的發展。

“南公子，我想，傷好之後，回天目山看看呢。”如不出意料，天目山莊已經是一片廢墟。幽城鬼將那一把火，可能把整座天目山都燒了呢。天目山莊族人世代研究天文地理、陰陽術數的成果，全部記錄在近千冊書籍中，又有多少幸存下來？

“好。不過，你的這身傷要全好，說不定要一年半載那麽長。”南琢玉在熬藥，房間裏充斥著一股濃重的藥味。虞晴突然意識到青壟山谷已經忙亂到什麽地步，居然要南家的少爺、在病人的房間裏親自熬藥。南琢玉往爐火裏塞進折成兩段的柴，木柴還有點潮濕，青壟山谷本來潮氣就重，如今柴火短缺更難找到，護林如命的林谷主都已經忍痛割愛命人砍樹作柴。“等你好了，我陪同你一起回去吧。有南家能幫得上的地方，盡管開口。”南琢玉忽然又說了一句。

只要山莊有一個人活下來，就一定要重建天目山莊的。天目山莊守護著玉海樓勢力範圍的西側，與強大的奉天派對抗，一旦失去天目山莊，這一片的小門派很可能迅速倒向奉天派，玉海樓不會容許天目山莊消失。盡管會有玉海樓的扶持，虞晴還是感到這個責任難以承受的沈重。

虞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全身被打上了石膏，僵硬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但既然已經清醒，還讓南琢玉餵她，實在很尷尬。幸好她看不到南琢玉，只當眼不見為凈。“晴姑娘，還痛嗎？”南琢玉一邊餵藥一邊問。

“痛，全身都痛。”她的身上，應該有大面積的燒傷：“南公子，我身上的傷，是不是很可怕？”

一匙藥湯遲疑地送進她口中：“晴姑娘你剛好被壓在屍體堆的下面，我把你扒出來的時候，燒得不是很厲害，不然若是燒死了，林谷主也回天乏術。晴姑娘，你聽說過換皮嗎？晴姑娘的腿燒得比較嚴重，但現在已經沒事了。林谷主取下一具新鮮屍體上的皮膚，移植到晴姑娘燒壞的部位，據說連疤痕都不會留下。”林谷主是從古籍中知道這一方法，也是第一次實踐，和南琢玉提心吊膽觀察了半個多月，確定換皮成功。沈虞晴的腿已不可能自己長出皮膚，如果換皮失敗，她還是只有死路一條。

聽起來有點惡心：“新鮮屍體？”

“是呀。最近死的人那麽多，要找一具皮膚完好的屍體，很容易。”藥喝完了。虞晴聽見瓷器磕碰的聲音，應當是南琢玉將碗、匙擱下。

虞晴半夜被搗木杵的聲音驚醒。她凝神聽了一會兒，確認不是產生了幻聽：“南公子，是你嗎？”搗木杵的動作停下：“咦？抱歉，吵到你了。”“南公子在做什麽？”南琢玉繼續搗藥：“搗藥啊。清晨林谷主就會來給你換藥。藥量多，臨時搗是來不及的，但這草搗碎了只能存放兩個時辰，便只有半夜起來搗。”

虞晴一宿未眠，聽著南琢玉的搗藥聲，他就像月宮的玉兔那樣不知疲倦，將近兩個時辰，力道和速度絲毫不變。屋外幾聲鳥鳴，似乎是破曉了。過了不久，一個略帶沙啞的男音戲謔地說：“南九公子，真勤快呀。”這個聲音，應該就是林谷主了吧。

南琢玉扔掉木杵：“少廢話。我這個客人在這裏勤勤懇懇搗了一宿的藥，你高床軟枕還能睡得安心嗎？”

林谷主走到了病人身邊。一只手摸到了她的右手腕，虞晴全身唯一暴露在空氣中的，就是右手了，但手臂上還是纏裹著厚厚的紗布而極不靈活，手也完全使不上力：“平時來你是客人，自然按客人的禮數。現在你是來求醫的，就按求醫者的禮數。”

南琢玉冷笑：“你敢這樣做生意，遲早要關門！”聽林谷主和南琢玉的對話，他們應該是很熟悉的朋友。棲雁山莊地理上十分接近青壟山谷，是故歷代皆有往來。

“哎呀，南九公子千萬別說這樣的話，玉海樓我們可是得罪不起。”林谷主輕輕放下她的右手。耳畔傳來一句微弱的“林谷主”。林谷主楞了楞，萬分吃驚地看向被紗布包起來的眼部：“醒了？南琢玉這麽大的事你竟然沒告訴我！”

“你一進來就挑釁，我怎麽告訴你啊！”

虞晴的嘴角微揚，也許這兩個人實在太有趣：“林谷主，沈虞晴感激林谷主救命之恩。”

“沈姑娘客氣了。救死扶傷，醫者本分。”他說話的口氣異常正經，和方才同南琢玉說話的判若兩人：“沈姑娘醒了就好，我跟閻王爺作對那麽久，總算是把你搶了回來。不過現在沈姑娘最好還是睡一睡。”話音未落，一陣香氣飄進虞晴的鼻孔，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便感到一陣頭昏眼花。“朱砂、仙惠，給沈姑娘換藥。”林谷主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隨後什麽也聽不到。

覆在虞晴身上的被子小心地掀開，一雙手萬分當心地捧起她的足，腿上的繃帶飛快地松開。“南九公子，你不該避避嫌嗎？”南琢玉嘟噥：“你怎麽還坐在這裏？”林谷主理直氣壯：“我是醫者，醫者父母心。”

被單獨趕到屋外的南琢玉擡頭便看到一片烏雲。青壟山谷的天氣就是如此，時晴時雨，捉摸不透。那日趕到天目山莊時，正好下了一場大雨。幽城鬼將掃蕩天目山莊，將屍體在庭院裏堆成一座座小山，縱火焚屍。適時的大雨澆滅了鬼火，他扒開被燒焦的屍體，在那一座屍山中發現兩個一息尚存的人。他嘗試背起那個高大的男人，可是他太沈重，南琢玉只好放棄，帶起沈虞晴一路飛奔到八詠樓，再由八詠樓安排入青壟山谷。聽說八詠樓也已經——

大樓主命諸位樓主分別撤往八詠樓和東鬥山莊，自己卻在本樓自刎。幽城血洗天目山莊、江南山莊，會集八詠樓的玉海樓諸位英豪咽不下這口氣，決定拼死一戰，以至於八詠樓，重蹈了兩山莊的覆轍。

幸好，棲雁山莊，不會有事的。

南琢玉這個人，是棲雁山莊公認的不思進取。他厭惡那些理不清的恩怨是非，想不明白棲雁山莊這麽一個與世隔絕的好地方，為什麽偏偏要受玉海樓的控制？玉海樓、江南山莊、天目山莊、八詠樓，他都不關心。父兄認為他不上進也好，嫌棄他沒出息也好，棲雁山莊始終是他的家，棲雁山莊的存亡，才是他唯一上心的事。

飄蕩的烏雲下草木成了一片暗淡的墨綠，暗淡的墨綠中陡然驚起一群飛鳥，唧唧喳喳亂竄。

林谷主打開門時看到的便是南琢玉望著樹林發呆：“小九，換完藥了。”南琢玉回頭，林谷主心頭一陣寒流滑過，南琢玉的眉頭架著憂色。他望向南琢玉剛剛看著的方向，樹林平靜如昔：“來了嗎？”

即使在昏睡中，虞晴還是隱隱感到身上像被揭去一層皮一樣可怕的痛楚。林谷主給她吸了迷煙，讓她無法動彈。伴隨著迷煙效果的消退，痛感越來越強烈，她忍不住呻吟嗚咽。可是沒有人搭理她。南琢玉，不在嗎？

並不是每一個病人都有沈虞晴那麽好的待遇。青壟山谷人滿為患，兩三個甚至十數個傷者擠在一個房間裏都有，傷情不太嚴重的，只能在大廳、走廊、屋檐下席地而睡。青壟山谷的弟子們一個個忙得暈頭轉向，看到一個弟子錯誤地把一個病人的藥送到另一個病人那裏而被師姐呵斥，林谷主無奈地搖頭。林谷主手裏拿著針線，眼睛緊緊盯著病人的傷口，眼前突然模糊起來。他維持著拈針的姿勢一動不動，附近病人的嚎叫瞬時打散了他的暈眩，他拈著針，全神貫註地縫合傷口。

弟子端著幹凈的清水，林谷主將沾滿鮮血的雙手放進清水裏，清水霎時染紅。聽說，流出青壟山谷的溪水，都已經是紅色的了。林谷主的肩膀被人一拍，整個人差點沒跌倒。他向來並不虛弱，看來近日確實太累了，有必要好好休息。他回頭，看見的是拉得老長的南琢玉俊俏的小臉。林谷主剛想取笑一下，南琢玉沈沈地開口：“你見過他們了？”林谷主安靜了片刻：“此處不方便講話。”

“八詠樓的事你也聽說了。一旦遭遇抵抗，幽城就會趕盡殺絕。青壟山谷這麽多年來仰賴玉海樓的關照，奉天派、玉海樓都已經輸了，青壟山谷憑什麽跟幽城鬥？我們是醫者，救死扶傷，懸壺濟世，江湖中的事，與我們無關。我不能為了跟玉海樓的義氣，毀了青壟山谷。你看，我谷中這些求醫者，幾乎都是為幽城所害。但幽城的人肯答應我，不會傷害我的病人。”作為醫者，最不能釋懷的，便是病人死在自己的手上，青壟山谷歷來的規矩是，不許任何人死在山谷內。

“我不是為責怪你而來——”

“我知道。”林谷主眺望著山巒，南琢玉看著他的側臉，眼眶裏一層水光在閃爍。見慣了生老病死的林谷主，絕對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小九，多謝你。”雖說青壟山谷獨立於江湖之外，林谷主明白自己還沒有南琢玉看得透徹。幽城的所作所為他全看在眼裏，殘酷的殺戮、暴力的征服完全與身為醫者的林谷主的追求背道而馳，卻由於實力的懸殊，不得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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