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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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她, 在虞聽雲的墓前輕聲講述那段不堪的,從來沒有親口對任何人講過的往事。

十八歲之前,厲寧策活得瀟灑無憂。

他從不知道什麽是人生的低谷。

在他出生前, 厲楚河就已經在凜北紮穩腳跟。可以說他是一路天之驕子的成長,順風順水。

他性格有些淡, 結交朋友不算主動的那類。

但即便是在世家長輩口中埋汰小輩的“別人家的孩子”的存在,他身邊還是聚集了不少至交好友。

初中家中曾經歷過小風波。

那時他寄宿在學校,有朋友和學業相伴, 心態上也沒受到多少影響。倒是年幼的妹妹嘗了些許寄人籬下的苦。

少年不懂愁滋味,也未曾感到活著有多苦。

長到十八歲,正是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獲得凜大保送資格的他不用費盡心力籌備高考,全心投入自己喜歡的事情裏時——

完成了凜北江教授公開發出來的題目;

和江教授發了許多條學術討論郵件,打算開學後看看能不能進他的實驗室;

和競賽認識的朋友給學弟學妹培訓;

……

後來又頂著厲楚河的不滿, 和孟停遠去了一家出了爆款游戲公司的實習, 下班後在游戲裏認識了一個可愛的朋友。

連著兩個月, 他幾乎要把能想到的、想做到的事情都做盡了。

可就在他享受充實人生的時候,母親的噩耗傳來。

那是一場無妄之災。

她搭乘的國際航空在飛越某個局部熱戰地區上空時意外失事。

整架飛機無人生還。

罹難的消息傳來時,厲寧策正在陽臺幫周姨搬花盆。

血液瞬間冰凍凝結。

花盆咚地砸在地下, 脆生生的。

也將編織在他身上的一切幸福與溫暖砸出了一道裂縫。裂縫中伸出一只魔爪,將他的心捏得生疼。

新聞在說什麽他聽不清,黑匣子如何亦與他無關, 他只知道,母親本可以不用搭乘那架航班的。

為了幫他找一個專業設備,她才在海外出差結束後額外安排了行程。

後來又因為要趕妹妹的生日,匆匆改簽。

他孤零零地站在客廳裏, 看著厲楚河匆匆沖回來, 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各處致電。

有什麽扼住了他的喉嚨。

想哭哭不得,想喊喊不出。

直到厲寧箏撲到他懷裏,抓著他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他才感覺到淚水從眼眶奪出。

一個克制,一個崩潰。

永遠在嫌棄吵嘴、鮮少有過感情交流的兄妹,破天荒在一個空間安靜地待了一整天。

那一天對他和厲寧箏來說,無疑是噩夢。

妹妹在生日這天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而他,他認為自己是罪魁禍首。

妹妹有權利一直傷心痛哭,可他不行。

母親走後,他是父親和妹妹的精神支柱,他不能,至少不能夠當著他們的面永遠悲痛著。

所以他擦幹眼淚,收起了一切思緒。

那段時間,他活得像個機器人。

機械地幫父親一起回著各路信息和通話,跟著律師和父親一起去處理母親自己公司的事情。

回到房間,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一閉上眼就是母親登機前給他打電話的聲音:“好不容易找到你要的東西了,明天一醒來你就能看到啦。”

他閉著眼睛,心道:醒來也什麽都不看不到了。

他……甚至不想再醒來了。

那些痛苦、懊悔、自責和悔恨的情緒在心中沈澱又扭曲,終於在母親出殯下葬後達到了臨界點。

情緒爆發和崩潰在八月底的夏夜。

在嘈雜的蟬鳴和如水的夜色裏。

他的爆發是沈默無聲的。

突然他放下了手頭上所有事,請假的請假,退出的退出,斷了一切聯系,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

整整一周沒有出去。

這一周他拒絕見過任何一個人,拒絕說一句話。

每頓飯周姨都放在門口,他為了讓他們放心,會吃上兩口。

但,食之無味。

他不敢睡覺,生怕閉上眼睛就看到母親那雙溫柔寵溺的雙眼,連著熬通宵。

他開著電腦,掛著游戲試圖分散註意力。

也並不是真想玩。

只是眼神空洞地盯著屏幕,腦子裏想些很可怕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母親不會改簽,也不會乘上那架飛機。他是蝴蝶的翅膀,將他生他養他的人卷入深淵。

他,想償命。

柴漾聽到這裏,心裏一驚。

她下意識地想掙開他的懷抱擡頭看他。

她被韓嫻那樣打罵羞辱,被沈長鶴圈在幽暗的小屋裏無視她的意志走完所有手續,都沒有想過要與這世間告別。

恨和怨在她心頭燒著,燃燒著她的生命,鍛造著她的意志。

這樣的她聽到他那句話,心頭湧上濃濃的酸楚。

她從不知道他有過這些想法。

難怪他說,這個世界可能不會有他。

他可能會陷在自我懷疑中失去他的驕傲,可能會在悔恨中變得扭曲陰郁。

甚至可能……決絕離開。

她恨自己沒本事,在沈長鶴面前無法任性,他卻怨他自己過於任性,親手造就血與淚的結局。

可這哪裏是他的錯?

人運,天命,甚至是那個地區不止一次的空難後代表的國家博弈,又怎麽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

“你……”

她想從他懷裏出來,看看他的眼睛。

想好好親吻他。

可他沒容她這麽做。

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死死按在懷裏,仿佛要融進骨血。

他的手掌緊緊貼著她頭頂。

唇瓣溫柔觸碰她的發絲。

胸腔裏是嗡嗡的共鳴聲。

他繼續回憶說:“腦海裏閃過想法的時候,我已經起身了,但你突然找我。”

那天,當他的手伸向櫃子上的裁紙刀,身體剛轉了半個彎,瘋狂的組隊提示音從耳機裏傳來。

他怔了怔,看著屏幕上三水晚的名字停下動作。

她是他加班結束的放松時分偶遇的。

她纏著他問了很多問題,他驚訝於她的悟性,也總是被她的一腔熱情感染,久而久之便成了熟悉的網友。

他一晃神,竟點下了組隊確認。

回過神,只好無奈搖頭,簡單告個別吧。

沒想到她一組上他,便開了團隊麥,清亮明朗的嗓音如水般從耳機裏傳來。

“三哥,好久不見哇!”

那聲音裏沒有其他女生喊他時的崇拜和嬌嗔。

沒有那些客套通話裏迫切想要給予他的安慰。

沒有任何雜質,只有純粹的活力。

是她一貫的態度和模樣。

她在網線的那一端肆意生長著,綻放著,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魔力。

一聲清脆的“三哥”竟奇跡般澆滅了心中的積郁,抹平了坑坑窪窪的溝壑。

他像在沙漠裏久久跋涉的旅人,乍然見到清泉;像在黑暗洞穴裏匍匐爬行的野人,從縫隙中迎上了一道純粹的光。

他坐了回去,擡手捂起耳機,讓它緊緊貼著耳朵,渴求著她的聲音,貪戀著她動人的生命力。

“好久都沒有看到你上線了,最近工作很忙嗎?”

她像是在吃什麽水果,慵懶的聲音裏夾雜著一些淺淡的咀嚼聲。

“這個暑假我和雨落五天就把排位打到前十了!還想和你炫耀一下呢,可是一直沒等到你人。嘿嘿,終於被我逮住人了!”

她在等他。

厲寧策餘光瞥了一眼他剛剛觸碰到的櫃子,收回目光。如果她沒有等到,會怪他嗎?

他看了一眼表。

淩晨四點,她是逮住他了,還是因為通宵。

“餵?你怎麽不講話!”她聲音有些不悅。

他遲遲才開麥:“嗯,又熬夜。”

她氣勢一下弱了下來,乖乖解釋:“明天很早要去醫院,怕起不來。”

他難得對她的生活產生了一絲好奇。

“病了?那還不好好休息。”

她敷衍道:“是家裏人啦。”

語氣淡淡的,儼然不想和網絡上的陌生人提過多自己的現實情況。

“嗯。”他低低應了聲。

許多天沒有開口,喉嚨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低啞的聲音裏有幾分劈裂感,他不敢多說。

不知道是怕被她聽出來,還是怕她嫌他的聲音不好聽。

好在她總是話很密的那個。

自己打人機特訓也樂在其中。

他不用刻意講話,她就會絮絮叨叨填滿每一份空白的縫隙。

他安靜聽著,好像有什麽在五臟六腑裏穿梭,凝結冰凍的血液開始生動地流淌起來。

她吃水果的聲音和他心臟跳動的聲音漸次重合。

他忍不住開口:“晚晚。”

“嗯?”

“在吃什麽?”

“蘋果。”

他起身,走到臥室門口,打開門看見周姨放在地板上的果盤。

俯身端起來,坐下。

和她一起吃。

忽然,那邊的聲音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她直截了當地問道。

他不知道她怎麽如此敏銳,但想著左右大家都互相不知道對方的現實情況,扯了扯嘴角,承認道:“很不好。”

“分手了?還是被炒魷魚了嗎?”

她只知道他經常加班,卻不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紀,在幹什麽。

“比那些更慘一點。”

是和親人生死相離。

“你的聲音比以前聽上去疲憊,感覺你比我更需要好好休息呢。”她嘆了一口氣,“好久不見居然變成我教育你了,不對勁。”

他和她實話實說:“的確很多天沒有好好睡過了。”

閉上眼,會驚醒。

強迫自己睡著,會做噩夢。

“啊,那快睡吧,今天換我陪你。”

以前他都等她睡了才下線,她第二天要早起出門,等他睡著也不是什麽難事。

厲寧策把果盤裏最後一塊橘子吃掉,許久不曾察覺到的睡意竟徐徐升起。

睡意襲來,他頭抵在桌上:“不了,我趴一會兒,明天也要早出門。”

她淡淡嗯了一聲。

“那我再去練一會兒,出門的時候叫你。”

“別太拼。”

“你才是呢。”

他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緩緩合上眼睛。

沒想到這一趴,竟一覺睡到自然醒。

他坐在椅子上緩了很久,起身,收拾著屋裏的狼藉。扭頭點開桌上的手機,看見她發來的消息。

三水晚:啊我是不是沒和你說,我們隊報了年底的線下比賽哦

三水晚:不知道你在經歷什麽,但是一定要振作!

三水晚:不然看不到我天才出道秀就太可惜了!

他定在原地,心念一動,居然有一瞬間好奇。

少女意氣風發的模樣,應該是什麽樣?

他回她:那就,期待一下。

她秒回:可我不想丟人,今晚來陪練!

厲寧策:……好。

答應的事他一定會做到。

他不會爽約,也不想讓她失望。

他整理好衣物,起身,打開臥室門走下樓,迎面對上厲楚河震驚的眼瞳,快步走下來。

趁他老淚縱橫前扶住他。

“爸,別擔心我。”

不知道三水晚是有意還是無意,她接連半個月都拉他陪練,練的時間不久,到十二點就催他去睡覺,自己也乖乖下線。

在大學開學前,他終於恢覆了精神狀態。

變成了原來的那個厲寧策。

就連厲楚河那年上墳時,都忍不住哭著對老婆說:“幸好兒子很快走出來了。”

但他知道,真的沒那麽容易。

有一個人似火如焰,不自知地拽著他。

拽他出泥濘,拖他出黑暗。

天空突兀地響起一聲鳥鳴,打破墓園的沈寂。

“所以,謝謝你。”

是她讓那半個月的沈淪墮落變成了一場夢,是她將“厲寧策”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柴漾閉上眼,努力憋回眼眶裏的濕潤。

而後仰頭,親上他領帶上方的喉結。

她踮起腳,鼻尖一路向上找尋,落在他講述得有些幹燥的嘴唇上。

裹著凜冽的寒風吻過去。

深刻而用心。

似乎想要吻到當初那個曾把自己牢牢鎖在房間裏的少年心裏。

“三哥。”

她抵著他的額頭,淺淺換氣。

“嗯,我在。”他撩起她耳邊的碎發把玩。

“快去給虞阿姨磕個頭。”她蹭了蹭他溫暖的側頸,“我宣布你從今天起,轉正成為正式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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