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沈長鶴隱在暗處, 柴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銳利的目光在她和沈佑之間移動。

沈佑比她先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沈長鶴一步步朝沈佑走進,步履緩慢, 卻帶著威壓:“回家。”

沈佑倒吸一口氣。

他微微側頭想看柴漾,卻還是忍住, 橫起眉,咬著後槽牙道:“您又讓人跟蹤我。”

家醜不可外揚。

雖然柴漾也算不得“外”,但沈長鶴並不打算讓她看笑話。

他瞥了柴漾一眼, 淡淡收回目光:“離家出走的事情一次就夠了,這麽大了別教人操心。”

沈長鶴擡手扶上沈佑的肩,用力捏了捏。

壓力襲卷而來。

沈佑氣笑了。他顧及到柴漾還在場,忍著憤怒,壓低了聲音:“操心?您這不叫操心。這是控制欲強。”

沈長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再說, 我也沒離家出走!”轉念想到自己已經成年了, 可以不用事事都得到監護人的同意, “我找工作呢,您別給我幹預我好嗎?”

說著他挺直腰板,抵起爺爺放在他肩上的手。

少年的聲音有些顫, 脖頸的線條倔強,背在身後的手隱約也抖著。

柴漾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些。

原來沈家自己的孫子都活得這麽不自在啊……真是可恨又可笑。

拇指用力掐下虎口,柴漾回過神, 深吸一口氣,揚起官方的笑容,走到沈佑身邊。

“沈董。”

她朝沈長鶴微微點了下巴,嘴角揚起一抹諷笑, 擡手放在沈佑另一側肩上, 輕輕拍了拍。

“我還有點事, 之後再聯系。”

說著繞到沈佑身後,走進茶室拿包。

沈長鶴目光沈下來:“想找實習,家裏公司不夠你去的嗎?”

沈佑頂嘴:“又沒我想幹的。”

沈長鶴鼻孔出氣,剛想罵他,就看見柴漾穿好外套,拎著包走了出來。

“我已經結賬了。”她慢條斯理地在胸前系好圍巾,“沈董放心,沈家小少爺在我這裏不會吃虧的。”

她知道沈長鶴怕什麽,所以話裏有話。

沈長鶴死死盯了柴漾一會兒,甩開袖子離去,對沈佑留下一句:“回家。”

沈佑躑躅了一下,看到轉角沈長鶴身邊的保鏢。

沈長鶴停下腳步,轉頭:“不要讓我等你。”

少年頭疼地翻了個白眼。

沈長鶴目光悠長,落在她身上,而後就當她不存在一般慢慢移開。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

到底是老狐貍,很沈得住氣。

她不覺得沈長鶴是跟蹤了她才到這裏的,也許是跟著沈佑的人給他匯報或者拍了照,這才勞他大駕光臨。

他沒有在沈佑面前和她敘舊。

不知道他不是害怕自己現在就在沈佑面前攤牌才果斷離開。

“沈董慢走。”她拖長聲音,玩味道。

在沈長鶴拉開一點距離後,沈佑雙手合十,悄聲對她說:“對不起,我家一向這樣,我會處理好的。實戰我不會缺席,您放心!”

說完,飛也似地跟上了沈長鶴。

走廊重歸寂靜,她長長吐了一口氣,緩緩往外走,用力吐出濁氣。

好像重新活了過來。

方才被沈長鶴突然出現激起的應激狀態竟驚出了滿背的汗。

她慢悠悠地走到外面。

冬日的冷風吹開她額前被汗水黏起的碎發,她裹著帽子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去。

沈長鶴的車從她面前徐徐開走,沒看錯的話,他在後座還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裏好像有幾分忌憚。

她別過臉,走到最近的一家街邊奶茶店。

“普通的珍珠奶茶,中杯就好。”

包挎在臂彎,雙手捧起奶茶,微微凍紅的指尖在無限蔓延的暖意中從微屈到伸直。

她捧著奶茶,漫無目的地走在主路的步行道,白霧從鼻尖往上飄,還未飄到幹枯的樹杈上就被北風吹散。

一粒珍珠伴著奶茶滾入她的齒間,糯軟的口感讓她有些恍惚。

……

十年前的那天,她攥著靠幫別人寫作業攢下來的錢,買了兩杯奶茶,想帶給病中的母親過過嘴癮,準備和她說一下線下比賽的時間和地點。

興奮地上樓,推開門便看到一個衣著光鮮亮麗的女人站在客廳,地上一片狼籍。

“喲,這就是那個小賤種?”女人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柴漾本能地往後縮了兩步,而後聽見母親微弱的聲音。她心裏一驚,連鞋都沒來得及換,徑直往裏沖。

路過那女人身邊時,竟被她一把推倒在地。

兩杯奶茶一口沒喝就滾落在地。

她重重摔在狼藉一地的碎片上。

……

她停在紅綠燈前,報覆性地吸了一口奶茶。

抿起嘴唇,後槽牙用力碾磨著那些珍珠。

她知道現在的奶茶品種口味都很多,可每次都只會點最普通的珍珠奶茶。

不算特別好喝。

但那是她當年沒能喝上的。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沈長鶴見面了,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年。

陰鷙威嚴,手段狠辣。

他只是微微躬身站在她家那個破敗的出租屋,輕描淡寫幾句話就壓垮了她的母親。

她們母女明明只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卻要被他當作是暗中籌謀的別有用心。

他冷眼旁觀著自己的正經兒媳對她病重的母親語言羞辱、拳打腳踢、歇斯底裏,他看著她語氣冰冷地說:“這個孩子我就帶走了。”

年少的恐懼和絕望會在時間中被放大,以至於她每一次聽見沈長鶴的聲音都很惡心,喘不過氣。?

不過,或許是因為這些年她逐漸有了自己的事業,在沈長鶴面前講話一天比一天有底氣。

她嘲諷,陰陽怪氣,他都不會說什麽。

再次面對面,他似乎比她印象中更紙老虎一點。

“滴滴——”

喇叭聲響起,柴漾回過神,一輛沒印象的車停在面前。

柴漾輕咬吸管,歪頭打量。

車窗防窺,她看不見裏面的人。很快,副駕的車窗緩緩落下,徐敬探出頭來,看著她欲言又止。

柴漾勾了一下嘴角。

有司機有徐敬在的豪車,後座是誰不言而喻。

“有事兒?”她眨眨眼。

徐敬點頭:“這兒不好久停,柴總先上來?”

柴漾一手端著奶茶,一手拉開後座車門鉆了進去,果不其然在後面看見了那個男人。

厲寧策坐在司機正後方,左手手肘悠閑搭在窗緣。筆記本電腦墊在膝蓋上,右手指尖輕輕在觸控板上滑動。

黑色呢子外套隨意放在中間,淺藍色襯衣上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

修長的脖子線條從下頜出發,延伸進衣領下。

他好像在開語音會議。

偶爾會打開麥克風,低沈而有磁性的外語從他的喉嚨裏潺潺流淌出來。

難怪徐敬剛才大氣不敢出的模樣,可能是怕幹擾他發言。

柴漾一時分辨不出來是什麽語言,又怕他屏幕上有什麽商業機密,坐穩後就別開臉看向窗外,安靜等他結束。

窗外的景色飛快得向後飄去,她捧著奶茶目光放空。

很奇怪,柴漾在茶室還緊繃的狀態驟然放松了下來。車內暖風吹拂,她竟不知不覺頭抵著車窗,悠悠睡了過去。

握著奶茶的手微微松了松。

厲寧策看見她一聲不吭地睡著了,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奶茶,眼見著要從手裏脫離,眉梢跳了跳,在掉下去之前從柴漾手裏接過來。

她的小拇指無意識地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厲寧策動作頓了頓。

半晌,他才抽離,輕輕把後座的中央扶手放下,把奶茶放進杯架。

會議結束後,他在搜索引擎裏輸進奶茶的品牌,而後退出,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徐敬在後視鏡裏看他:“還是……往溪山雅苑開嗎?”

厲寧策擡眸:“去濯心寓。”

車過減速帶時,柴漾被陡然顛醒。

眼皮沈沈的一時睜不開。她閉著眼睛在困意中掙紮了一會兒,直到周圍安靜下來,她瞳孔縮了一下,睜開眼。

厲寧策仰靠著閉目養神,司機和徐敬都已經不在。

“醒了?”男人撩起眼皮,聲音微啞。

“怎麽不叫我。”柴漾指尖在太陽穴轉了兩圈,“還好今天沒什麽事情。”

厲寧策看著她的動作:“昨晚醒酒湯喝了沒?”

柴漾有些心虛,沒敢說她放涼後才喝的。

只點頭:“必須喝,那可是你做的。”

厲寧策頷首,收起中央扶手,把剩下半杯奶茶遞給她。

柴漾接過,還是溫熱的。

“這個品牌太小了,能搜到的它出過幾次食品安全問題,最好少喝。”

柴漾:“……”

街邊隨手買的一杯而已,哪有空去查人家的食品公司啊。

她垂下眼眸:“嗯,反正也不想喝了。”

奶茶甜膩卻連接著昔日苦澀。猝不及防見到沈長鶴,讓她的心情跌入谷底,這點甜膩其實也救不回來。

“不開心?”

厲寧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一如當年連麥時那樣,話不多,但每一次都能問進她心裏。

一聲便把她喚到十六七歲的時光裏。

那些深夜的陪伴,她只有在他面前才會流露出些微真正的自我和脆弱。

從她被沈長鶴帶走起,她就始終憋著一口氣,懷著濃濃的恨意,從來沒有為此哭過。

她不敢哭,她怕母親在天上會擔心。

也怕會被沈長鶴瞧不起。

而現在,厲寧策的輕聲詢問,竟讓她眼睛酸澀。指尖捏著塑料杯壁,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漸漸水霧氤氳。

連一句完整的話都還沒說出來,眼淚嘩地湧出來。

然後泣不成聲。

她不脆弱,卻也並非如鐵石般堅強。她只是十年都沒有敢讓自己這樣放縱地品嘗著委屈的滋味。

還真是一發不可收。

她意識到厲寧策還在旁邊,連忙垂下頭,讓兩側的頭發遮住她的臉。

手裏緊攥的奶茶被厲寧策拿走,放在前排杯架上,她一抽一抽的,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動作。

下一秒,寬厚的手掌落在她腦後。

輕輕往前一帶,她鼻尖抵到厲寧策的鎖骨上。

他輕輕順著她的發絲滑下,托著她的腰緊緊攬在懷裏。

氣息噴在她耳側。

“沒事,我不看。”

一句話讓她徹底決堤,放聲大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