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剛剛走進院子的人正是探春。

“母親息怒。”探春與往日相比憔悴了不少,想來這段日子也不好過,“今日找您是有要事稟明，實非得以，還望母親諒解。”

王夫人一見是探春,遂也練了表情。對於這個養在自己身邊的庶女,王夫人還是有一些感情的，畢竟自己的元春離家太早，寶玉又是男孩子，身邊只有探春一個姑娘，再加上探春慣會看人臉色,行事大方讓人舒心，想漠視她都不行。只是王夫人表情依舊不好,不論今日探春是來做什麽,為她自己的親生母親趙姨娘解了圍確是事實，王夫人不由得有些遷怒。

探春自然也是看出來王夫人面上的冷淡，若是往常，她必然要想想辦法討王夫人歡心，只是今天……她抿了抿嘴，然後開口道：“探春自幼受母親教養，自認明些事理，如今胞弟做出這樣給家族蒙羞的事情來，探春作為親姐，再無顏面對府中姊妹親長，今日自願搬至別莊，還望母親成全。”

只不過饒是探春再怎麽精明能幹，現在的她也不過是一個還未出閣的官家小姐，面對還弟弟在外生死不知還有自己未蔔的命運，探春不禁悲從心來，淚眼婆娑。

探春話雖然說得漂亮，但是在場的眾位哪裏不知道她這是堅定站在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和同胞弟弟這一面。王夫人與探春本來就不深厚的感情因此而徹底磨滅，只見她冷笑道：“果隔著肚皮就是真養不熟，我倒是想成全你，老太太那裏你說了麽？”

探春只是跪在一邊，並不說話。

而站在一旁被丫鬟們扶著的趙姨娘更是一臉驚詫，她想不明白，這個平日裏還算精明的丫頭怎麽這會犯了渾，好好地留在賈府多好，現在竟然自請出府，以後的日子和賈府中的相比可是會天壤之別啊。趙姨娘剛準備站出來訓斥探春，卻被身邊的丫鬟不招痕跡地攔住。就這麽一打岔的工夫，王夫人已經派人送探春到賈母面前去了。然後也沒有管趙姨娘亂糟糟的院子，拋下一句，“先準備準備，等我回來再說。”

賈母此事已經得到了消息，等王夫人到的時候，正好見到探春跪坐在賈母身邊哭泣，而賈母也撫摸著探春的頭發嘆氣。

“你這孩子，之前還說你林姐姐心思重，”賈母見探春好不容易止了眼淚，嘆息道，“好好地留在府裏面不好麽？”

探春搖了搖頭，哽咽道：“我再無顏在面對府中的人了，而且背了這樣的名聲，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賈母聽了探春這話，心中也頗為無奈，“你還是怨在我們……”

探春搖了搖頭，道：“畢竟賈府上上下下這麽多口人，若是為了環哥兒一個人就牽連這麽多口，那我就更沒臉活下去了，怎麽會怨老祖宗呢！”

探春嘴上雖這麽說，但總歸還是恨賈家眾人把事情做得太絕，在這個事情上，除了賈蘭暗地裏嘀咕了幾句，竟再無一人出來說話。就連平日裏與賈環關系不錯的賈璉，以及說起來看賈環投緣的賈赦都毫不猶豫地同意將賈環除名，更不要提作為父親的賈政了，整個賈府上下甚至沒有一人關心賈環到底是不是真的投敵。加上這些狗眼看人的下人，這幾日探春受了無數白眼和非議。加上她本就是一個要強的人，暗地裏不知道受了多少閑氣。若不是堅信這賈環的為人，並擔憂他的性命，只怕這會子探春已經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了。

想到這些，探春剛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湧了出來。

賈母看著這樣的探春再度嘆氣，又看向站在一邊充當門柱的王夫人，心中實在不痛快，這個老二家的媳婦實在是太木訥了，這種事情她做祖母的不好出面勸，她這個當嫡母的竟然也沒有一點表示。

賈母只得安慰地拍拍探春，道：“你一個姑娘家，要住在別莊是大事，等你父親回來，商量商量再決定吧。可憐見的，看你這幾天也沒有好好休息，你先回去歇著吧。”

探春見今日是沒有辦法定下來了，只得捂著臉回了房。

其實探春如今的身份確實尷尬，哪怕賈環已經被除名，她這個胞姐的身份還擺在眼前，府中的主子看到探春就免不得想到賈環給府中帶來的大危機，這樣一來她今後日子也不好過。如今探春可以自己提出住到別莊去，真是再好不過了。

王夫人正是如此考慮，所以才雖然暗恨探春白眼狼，卻也沒有阻止她。而賈母之所以沒有立即答應下來，還有一點就是她說的這件事情必須知會探春的親生父親賈政一聲。因為探春的決定，趙姨娘也僥幸沒有被立即攆出府，得以在府中多呆幾日。

探春回了屋子，聞知此事的姊妹紛紛過來探望外加勸說。

“你這又是何苦？”迎春拉著探春的手，嘆道。大嫂子李紈也在一旁嘆息著附和。

探春苦笑著不說話，到現在冷靜下來想想，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值得逞一時之氣，做出這般決定了。

惜春這兩年雖然長高了些，但還是個小姑娘，一團稚氣，用清脆的聲音說道：“三姐姐做得沒錯。府裏面烏煙瘴氣的，根本沒一塊幹凈的地方，還不如早早地離了好。”

“你又說混話了，”李紈搖了搖頭，“快些收了這樣的心思，若是被你嫂子知道……”

“我才不怕呢。”惜春打斷李紈的話，篤定地說。

李紈也不生氣，徒留下迎春在一旁搖頭嘆息。

說話間，寶釵並著寶玉、鳳姐也進來了。

探春看著屋子裏面的人，笑道：“今日倒是來的齊全，莫不是要在我這裏坐席？”

寶釵見探春紅著的眼睛，朝著鳳姐玩笑道：“我就說這丫頭沒事，你看現在還能頂著兔子眼睛開玩笑呢。”

大家聽寶釵這麽一說，也都笑了，一改剛剛探春屋子裏面悲戚的氣氛。

鳳姐點了點寶釵的額頭，笑說：“我看寶丫頭這張嘴倒是比我還巧。”

大家又笑，偏偏寶釵還不樂意，反駁道：“哪裏是想誇我，鳳姐姐分明是在說自己嘴巧呢。”

探春見兩人一來就如此，即便沒有心情，也不由得舒坦了一些。

鳳姐見到探春的變化，這才點頭道：“你也不必怕在府中過得不舒坦，以後若是有什麽缺的，下人不聽話的，只管來告訴我，在自己家還擔心什麽？”

“就是，”一直在一邊沒有作聲的寶玉此時也焦急地插嘴道，“大家在一起像以前一樣吟詩作畫有什麽不好？先是林妹妹，然後是三妹妹，你們都是怎麽了？”

探春心想“在驅逐環兒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焦急”，遂不欲搭理寶玉，但是她卻能感覺得出，鳳姐這話說得十分真誠。只是她知道，鳳姐本來就事多，不可能事事照顧得到，她也不好處處麻煩。這樣的日子，還不如出府過得自在。所以探春只是笑，卻堅持不松口道：“我知道鳳姐姐是為我好，只是我自己過不去心裏面那關，總覺得實在沒有臉面呆在府中了。”

接下來無論寶玉和姐妹們怎麽勸說，探春都只是苦笑，差點讓寶玉又犯了癡病。

到後來，大家知道探春心意已決，連寶玉也奈何不了，只得作罷，轉而說向別的話題。

不出兩日，賈母最終還是同意探春出府，只是這地點不是別莊，而是金陵的老宅子。

“我們與你父親商量了一番，”賈母看著這個正值年華的孫女，也不得不多嘆幾口氣，解釋道，“若是還留在京城，知道這事情的人不少，你恐怕也不自在。不如回了金陵，在那裏沒有人知道，過得自在不說，說不定還能謀一段好姻緣。”

探春知道這也算是盡心為自己考慮了，也哭著給賈母磕了幾個頭，道：“不孝孫女謝過老祖宗。”

“罷了，”賈母揮揮手，“也去見見你父親吧。”

探春這才退下。

因為探春的離開，趙姨娘也是沾了光，並沒有因此被趕往偏遠的莊子上，而是隨著探春去了金陵。至此，墨濂得到他們身邊丫鬟的報告，派了人暗中保護，才徹底放下心來，專心打探賈環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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