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要說的正是這賈家的案底。

“你如今就要去北邊，賈府的事情不得不早作打算。”林如海敲了敲桌子，提道，“現下聖上的案頭恐怕已經有了一本賬，賈府做過的事情只怕都明明白白的在上面。”

賈環知道林如海這是特地提醒自己，心中感激，道：“多謝姑父提醒。只不過我人微言輕……”

林如海點頭，道：“不過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罷了，無論賈府能不能悔悟，只要聖上存了心思，賈府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說著，林如海遞給賈環一個冊子。

賈環有些狐疑地接過冊子，上面竟然用蠅頭小楷寫著賈家在外面做過的各類不法之事。賈環一條條看下去，直看得冷汗都流了出來。以前只知道賈府紈絝眾多，仗著自家的爵位目無法紀，強占民女強搶家財的事情時有發生，哪怕是當年抄家，罪名也不外乎是這些，最嚴重的也不過就是賈赦私自聯系京外官員。現在再看看，這家果然抄得不虧。行賄受賄、弄權貪汙已經是小的了，竟然還敢私藏獲罪官員的家產，私自處置皇家血脈，這些雖然拿不到明面上，但足夠賈家被抄家滅族來來回回好幾次的了。賈環若是早知道這些，只怕會立馬打著包裹逃之夭夭吧。

賈環放下手中的小冊子，手上還冒著冷汗，鄭重地跪了下來，道：“多謝姑父救命之恩。”

林如海也沒有受賈環的禮，在賈環要磕頭的時候，眼疾手快地將人扶了起來，笑道：“你這孩子，就是太實在了。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警醒一些，免得事到臨頭還一頭霧水，生生毀了大好的前程。”說罷，見賈環還是滿面感動，紅著眼眶想要下拜的樣子，只好搖著頭道：“你也別這樣，若不是為著你對玉兒頗為照顧，我也不會提醒你。”

賈環不好意思的笑笑，但顯然是強打著精神。他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立即開始尋找脫身之法，可是想來想去竟然都沒有什麽好辦法。這從內心裏升起的恐慌和焦慮不由得在面上帶了出來。賈環知道，林如海手上既然能有這麽機密的東西，就一定是派人調查過的。再聯系林黛玉的事情，可想而知，若是墨濂對付賈家，林如海絕不會站在賈家一邊。

林如海也不是沒有看出賈環的恐慌，安撫道：“你也不必這樣緊張，還有時間準備，至少在老聖人還能掌握大權的時候，賈家不會出大亂子。”

賈環見林如海有教導自己的樣子，立刻虛心地請教道：“還請姑父指點一二。”

林如海也沒有賣關子，直接說道：“離聖上掌權至少還有一兩年的工夫。環兒你本身就是聖上的人，你與聖上從江南回京的情形我也聽說了一二，這從龍之功算是坐實了。當今聖上明理，不會讓你與賈家一般下場的。若是你能趁著這兩年，多增加一些在聖上心中的分量，也會更加保險。”

賈環聽了林如海的分析，就知道自己之前是被賈家的大罪嚇得亂了方寸了，既然墨濂手上早就有賈家的證據，並且接受了自己分家的提議，恐怕這些罪名應該與自己無礙。只是賈環仍舊不放心，在事情沒有發生之前，冊子上的內容就像是懸在頭上的一把利劍，隨時會因為各種變數讓自己萬劫不覆。

賈環支支吾吾地將自己和墨濂的打算說了，然後問道：“不知聖上手中賈家的罪責是不是像這其中如此大逆不道？”

林如海聽完賈環的話，笑了：“這樣看來倒是我多事了。既然如此，在邊疆切記不要魯莽，萬事多看多學。聖上既然能有承諾，賈家的罪不管怎麽定，總不會虧了你。”

賈環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暗自將林如海的話記下，說道：“還要謝謝姑父指點迷津，倒是我自己不夠沈穩。”

兩人又說了一會，黛玉便到了書房，手上還拿著茶點。這才轉移了話題，改而敘了些家常。

賈環回到賈府的時候，離院子老遠就聽到了趙姨娘的哭聲，暗道不好。只得硬著頭皮走進了院子，笑道：“娘你怎麽了？”

誰知道趙姨娘二話不說，上來就給了賈環一拳頭，哭道：“你這個不省心的小兔崽子哎，怎麽就不曉得推辭一下呢？這好好的探花郎，怎麽就去了那麽個苦地方啊？”

賈環也不躲閃，任趙姨娘發洩情緒，反正像他這樣的練家子，趙姨娘的拳頭也不痛不癢的。等趙姨娘發洩夠了，賈環這才安慰道：“娘這不是說笑嗎？這職位可是聖上下旨的，我還能抗旨不成。況且，說是苦寒之地，只怕也是誇大了些，我還是心中有數的。”

趙姨娘抹著眼淚，不信道：“你也別蒙我。那蒙古人是好打交道的，這不太平的時候，還不是得去拼命，你若有個三長兩短，讓我可怎麽活啊？”說著，又開始哭嚷起來。

賈環給趙姨娘弄得頭有兩個大，卻也知道這是自己親娘心疼自己，所以又不敢說重話，只好糊弄道：“我是正四品的官員，怎麽可能真的上去拼命。而且和蒙古人打打，只要有了勝仗，那就是升官發財，到時候給娘你掙個誥命當當。”

趙姨娘看著賈環一副官迷的樣子，也給氣樂了，敲了敲賈環的腦袋，“你也別騙我沒見識，你好好的就成，這誥命還不知道到時候會便宜哪個黑心肝的呢。”

賈環見趙姨娘終於不再哭鬧了，這才放心下來，認真道：“娘，你放心，這誥命可定跑不了你的。”

趙姨娘只當賈環逗她開心，心中並不相信。雖然還是為賈環將要奔赴邊疆郁郁不已，卻也知道這事情是變不了的了，只好慌慌張張去給賈環準備衣物，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不能用的東西都給他打包帶走。賈環見說不通她，便也隨著去了，只要不再哭著來鬧他就好。

趙姨娘好糊弄，探春可不好糊弄。不過探春也是明理的人，只在背後哭了兩場，就派人給賈環送來了一些耐用的衣襪和這些年省下的體己。賈環看著心中感慨不已，這個姐姐雖然多為自己打算，比如就是到現在和親娘也不親近，為人也過於冷靜強勢，但是一旦她對人好起來，確實能暖到人心窩裏。眼看著過不了兩年探春也是出嫁的年紀了，賈環心想是不是可以找墨濂提一提。他記得上次是因為打了敗仗，探春遠嫁和親的。歷朝以來，遠嫁和親的公主就沒有幾個有好下場的，這次可不能再讓探春做出這般犧牲。

這偌大一個賈府，真正為賈環擔心的，除了趙姨娘、探春，估計也就只有賈蘭了。

“環叔，你可要小心啊。”賈蘭一聽說賈環回府，就眼巴巴地跑了過來，滿臉擔憂道。

賈環看著比自己矮了快一個頭的賈蘭，笑著揉亂了他的頭發，道：“我本來就是個惜命的人，自然會小心再小心。倒是你，總是這樣在家裏溫書也不是個事，你要走科舉，怎麽也得找個先生啊。”

賈蘭打掉賈環的手，不高興道：“我也沒有辦法，族學裏的老先生也只能教個啟蒙，其他的只能靠自己了。”

賈環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幫上忙，但是也不能保證，於是道：“你也別著急，總是會有辦法的。”

“我知道，所以還是環叔你比較危險。畢竟我在京城，不管怎麽樣總是性命無憂的。”

賈環聽著這話，又想到了那個小冊子上面駭人聽聞的罪行，打了個冷顫，說道：“果然你一個人在家溫書不行啊，居安思危的道理都不知道麽？”

賈蘭只以為對方在開玩笑，笑著道：“這才是環叔需要謹記的吧。千萬別大意了。”

賈環搖搖頭，這種看似危言聳聽的話他也不能說明白，只希望賈蘭接觸多了外面，自己能夠領悟。

“還有那些基本的拳法也別忘記了，多練練，對身體好。”賈環不再提安危的話題，囑咐道，“等我回來，說不定還會和你過幾招呢。”

賈蘭因為自己父親的緣故，對於身體十分註意。聽到這話，自然應允道：“那是肯定的。之前環叔你輪值的時候我也沒落下練習。不過，等你回來的時候可要手下留情啊。”

“不過白囑咐一句，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兩人說著說著，就又變成了插科打諢，都是些沒什麽營養的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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