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臚大典結束後，賈環已經隨著眾人走出了前庭，正準備出宮門的時候，卻看見墨濂的貼身太監小德子早就等在宮門口。賈環見他像是有話說的樣子，有眼色地避開了人群。

“恭喜探花郎。”小德子本就長著一張娃娃臉，看到賈環後更是笑得眉眼彎彎，討喜得很，看得出來，他是真心為賈環高興。

賈環和他也熟，見小德子這樣也笑瞇瞇地答道：“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現在還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呢。”

賈環是什麽樣的人小德子心裏門清，知道他說得都是大實話，捂著嘴偷笑。笑夠了，才說道：“主子找您呢，您隨我來吧。”

賈環點點頭，跟在小德子身後，到了墨濂的寢宮。這是賈環自墨濂登基後第一次走進皇帝的寢宮。因為墨濂的情況特殊，上面還有一個太上皇，即使是太上皇已經退位並且從寢宮中搬了出來，但是為了表示對太上皇的尊敬，墨濂並沒有搬入歷代皇帝的寢宮乾清宮，而是把原先皇子住所的地方重新裝飾了一番，變成了自己的寢宮。這新的寢宮與前朝辦公的地方相隔並不遠，且視野開闊，讓人心境都開朗不少。

小德子吩咐人去泡茶了，賈環被安排在寢宮偏殿會客的地方歇息。賈環閑來無事，細細打量了這皇帝寢宮一番，發現裝飾和墨濂之前的王府差不多，一樣的樸素內斂，多餘的飾品那是一件都沒有，感覺上這裏只是一個歇息的地方，主人基本不會光顧。實際上也沒有錯，墨濂現在天天忙得和陀螺一樣，連回寢宮睡覺的時間都幾乎沒有，有時候看奏章晚了，甚至就會直接在書房中睡，更別提進後宮了。

沒有等很久，就看到墨濂走了進來，還是之前在大典上的衣服。還未待賈環行禮，墨濂已經笑道：“探花郎的感覺如何？”

賈環苦笑道：“陛下就別笑我了，我有幾斤幾兩你不清楚嘛？”

墨濂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也沒有繼續調侃，笑道：“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表現是眾人公認的。這探花郎得的不虛。”

賈環剛想謙虛幾句，卻又聽到墨濂說道：“不過我可是記得環兒當時信誓旦旦地要奪得狀元的啊。”

賈環頓時噎住，訕笑道：“那不是那會沒見過世面麽？”

墨濂也不答話，搖搖頭用手敲了敲賈環的腦袋，然後轉移了話題，道：“一甲進士會很快授予職位。按制探花郎應授予正四品武官。今日見你就是想問問你的意見，是留京還是戍邊。”

賈環眨眨眼睛，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選擇。說實話，若是不是因為賈府這座隨時會坍塌的不安定因素，依他肯定會選擇留在京城。但是這樣一來，他就根本沒有辦法從賈家分出來，沒有軍功可以邀賞是一方面，更是因為自己呆在京城賈家也不會放手。雖然不和賈家脫離，賈家覆滅，憑著自己和墨濂的關系，想要平安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自從和林如海夜談之後，賈環就知道墨濂作為先前的皇子、現在的帝王，他的寵幸是最靠不住的。若是自己毫無用武之地，有朝一日寵幸不再，他只能是榮國府的賈環，到時候又怎麽能保證自己可以帶著趙姨娘和探春全身而退呢？這等性命攸關的大事，還是把握在自己手中最為放心。

賈環也知道若是選擇了戍邊，那等苦寒之地，且不說吃苦，能不能完完整整地回來都是一個問題。

賈環想了想，其實心裏早已經有了選擇，於是堅定道：“我要去戍邊。”

墨濂意外地看著賈環，他以為賈環之前的雄心壯志也就是小孩子說說而已，而且觀他平時的表現，也不像是那等憂國憂民的有志之士，完全想不到在可以留在京城的情況下，竟然還選擇了去戍邊。於是再次確定道：“你可想好了？戍邊沒有個三五載是回不來的。且現在邊界並不穩妥，若是遇上戰爭，那可是要拼命的。”

賈環的臉色隨著墨濂的話變得有些白，他自己也知道這些情況，但從墨濂的口中說出來似乎就變得更加讓人害怕了。

“可若是留京，我如何能得到軍功？”

墨濂以前也聽過賈環提及軍功的問題，只以為他是想著能升官。但是如今看來，從從六品到正四品的升遷並不見賈環有多麽興奮，他的關註點依然還在軍功上面。這便讓人有些疑惑了。

“你為何執著於此？即便是在京城，盡職盡責也可以升遷，甚至更容易。”

賈環看了墨濂半晌，那目光更像是在評判，讓墨濂有些不舒服。最後才低聲答道：“我想與賈家分府而居，若是能分家就更好不過了。”

墨濂一驚，半晌方才嘆道：“原來如此。”卻不再說什麽。

賈環對於他的態度感到不解，問道：“難道你不問問我為什麽？不覺得我不孝？”

墨濂揉了揉賈環的腦袋，道：“無非就那麽幾個理由，我能理解。”

賈環低著頭不做聲，心中感動，又不想被墨濂看出。

“分了家也好，”墨濂接著嘆道，“這種事情確實需要一個不可反駁的由頭，你人在京城，只怕理由沒那麽好找。”他已經接手了一部分玄甲衛，對於賈家做得各種勾當算是一清二楚。以墨濂的性子，一旦掌握實權不用顧忌太上皇的想法之後，自然是不會姑息賈府這等蛀蟲的。若是賈環還在賈家，墨濂必然需要費一番心思，將賈環撇出來，這下連賈環自己都想著分家的事情了，若是成了，那也省了他費力氣。

“難怪今日南安王還找我要你去他的部隊呢。”墨濂看著賈環的發旋，嘆道：“只怕是你師父拜托的。”

賈環詫異地擡起頭來，問道：“我師父？”

“馮庭本就是南安王手下的大將，南安王自然會幫這個忙。”墨濂知道賈環與馮庭關系亦師亦友，甚至相對於他來說，賈環更信任這個相處了幾年的師父。這樣的認知讓墨濂微微不高興，於是狀若不經意地開口道，“你也算是機緣巧合，才能遇上他。”

賈環這下子是真的驚訝了，原來以為馮庭確實是個交友甚廣但不適合官場的不得志的武將，沒想到竟然大有來頭。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瞞著身份，屈尊降貴來教授自己，但這幾年的師徒感情也不是虛假的，賈環也不會因為這種無傷大雅的隱瞞有所動搖。

墨濂沒見到想要的反應，暗地裏撇撇嘴，岔開話題：“既然如此，就這麽決定了，你去南安王手下吧。”

賈環點頭，他對於南安王的耿家軍十分敬佩，即便是戍邊，但是能去南安王的麾下，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而且在一支驍勇善戰的精銳部隊生存的幾率總要比那一盤散沙的部隊要大。所以他自然不會拒絕這麽大好的機會。

墨濂看著賈環微微興奮的模樣忽然有點後悔，一去邊疆三五年的話，還不知道環兒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和自己交往。想到賈環就和平常的臣子一般對自己畢恭畢敬，言行間只有臣服卻沒有更多感情的樣子，墨濂微微皺起了眉頭。而且邊疆小規模的戰鬥連年不斷，若是受了傷……

墨濂看著對自己想法一無所知的賈環，忍不住將人擁入懷中。

賈環不知所措地被迫靠在墨濂的胸膛，面上發熱，越發顯得墨濂的龍袍絲質冰涼，“陛下，這是……”

“別動。”墨濂的聲音中帶著絲壓抑，“真應該把你留在身邊。”

賈環已經腦子裏一團漿糊了，心中隱隱明白墨濂的意思，但是又覺得是自作多情，只得訥訥地重覆道：“陛下……”

過了好一會，墨濂才放開了賈環，嘆了口氣，道：“你還太小，有自己的路，我不逼你。但也不希望你因此避開我。”墨濂的意思已經非常明了了，更何況賈環並不是真的年紀小，賈環完全理解了墨濂的意思。他想不明白，自己對墨濂向來規矩有加，是什麽讓他起了心思。那賈環呢？到底對墨濂是什麽心思，恐怕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所以此時，他不敢回應，也不能回應。

賈環低著頭，不敢看墨濂，也不說話。良久，聽到墨濂嘆了口氣：“罷了，用膳吧。”

賈環從卯時開始就沒有再用過食，一上午的折騰加刺激，此時確實已經餓得不行了。聽墨濂這麽一說，更覺腹中饑餓，只好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隨墨濂用膳。只是這平日裏兩人間和諧的氣氛因為墨濂的話，忽然變得尷尬起來，哪怕賈環努力地裝作若無其事也於事無補。不經意的眼神交匯，不小心的肢體接觸，這些平常不註意的細節，都能讓賈環有著被燙到了感覺，迅速抽離。墨濂看在眼裏，也算放下了大半的心，好歹聽懂了他的話，看起來也往心裏去了。這樣一來，何愁沒有修成正果的一天。在賈環看不到的地方，墨濂勾了勾嘴角。

只是這樣的一餐飯吃下來，讓賈環感到過於疲累，而且消化不良。在吃完飯後，就匆匆告辭了，他需要有一個空間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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