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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之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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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奉文自己草莽出身,身邊最有學問的便是一個破落秀才,此人三次不中進士,最後憤然離京,現如今逢醉便會自誇當年是燒了所有典籍才返的鄉,可是破釜沈舟!他義憤朝廷官員貪腐,在與劉奉文造反後自封軍師,慫恿劉奉文把他當年應試時的主考官之一,連同著婢女侍衛等全家一共二百零三人一起殺了,以報心頭之恨。

如今,這人卻要見尤安。

尤安三人只能先跟著劉吳軍上了路,當夜,尤安在劉吳軍的幫忙下,直接逃了。

必須逃的遠遠的。

臨走前,他嘆息道:“劉奉文氣數難料,閣下不如早點離去,或引軍投降朝廷,或隱姓埋名。”

劉吳軍有些不信。

自永定之後,劉奉文之軍連下五城,皆是不費吹灰之力,甚至還有大寧官員打開城門跪迎之例。

文王清君側之路可是走的一片坦蕩。

“世上百年之事,難逃天理循環。大寧如今在北方根基仍深,老皇帝僵而不死,恐怕是氣數未盡。”

劉吳軍皺眉:“恩人的話,我一定好好思量。”

尤安拉過老馬,拱手道:“綠水曾繞青山,其後盡付東流,可見世間萬般變化,唯有變才是不變。”他一頓:“進退之事,慮時貴詳,行時貴速,一旦有所決斷,便萬萬不可再回頭,劉兄……後會有期。”

劉吳軍趕緊學他拱手,大聲道:“恩人後會有期!”

李秋揚自然不會跟著二人,尤安也不阻攔,只說讓李秋揚萬萬不可沖動報仇,需留青山在。

李秋揚也沒多說,跨馬而走。

尤安沈默目送,看著李秋揚消失才對阿二道:“我們去杭州。”

光定三十八年、三十九年這兩年轉折太多,先是文賊直上,後又是首輔力排眾議調動了守衛北關將士,用才過而立之年的華權為將南下平亂,為大寧王朝找回了一線生機。

這幾年,後世史家為之著墨不少,而永定七日卻只留下寥寥數筆,還有一個立於三十九年的萬善祠。

三十九年春,直逼夏季之時,永定滿城的屍首才被清理幹凈。一場大火過後,骨灰成山,如積雪堆積。

在萬善祠掛上牌匾的之時,尤安終於到了杭州。

他跋涉千裏,累倒了老馬,最後棄馬帶著阿二翻山越嶺,躲過來來回回的流賊跟朝廷軍,一直到秦惠墳前,這才倒了下去。

月山一別,他幾經輾轉,花了十二年終於重見親人。

當年秦氏一族在月山遇襲,皇上為表秦閔忠心,禦賜其歸葬故裏。尤安到了杭州外,還以為看到祖父之墳之時應該是一片荒涼,卻沒想到情況比他想象的好了太多。

這些年來,皇恩早就不在了,卻沒想到還有人記著。

屋內,炭火剛起,尤安裹著棉襖,捧著熱茶瑟瑟發抖。

這一場春雨,已經下了足足四天。

那邊老人笑道:“這位公子是來拜祭秦大人?”

尤安發烏的唇上一抿:“嗯。”

“我在此守墓多年,來來回回來拜祭秦大人的人我也見過不少,卻沒見過像公子這般俊的。”

尤安問起緣由。

老人道:“像小公子這般年紀的,應該是不知道當年南邊海患情狀了,那時海寇殺燒搶掠無惡不作,多虧秦大人舉世英才,才能平定海患,可惜現在啊……哎,不說時事,不說時事!”

阿二又給尤安加了點熱茶,只聽尤安道:“世人健忘,戰事便起。”

老人望向窗外,眼角皺紋疊起:“我爹便是被海寇所殺,我娘不見了,我與弟弟剛巧上山躲過了一劫,後來我倆入了杭州錢府為奴。老爺極為佩服秦大人,讓人來守墓,我便搶著過來了。”

“哎,要不是秦大人,天底下不知道要多了多少可憐人……小公子也是受過秦大人恩惠的?”

尤安垂眸道:“深受恩惠。”

春雨之後,地上滿是泥濘。

尤安直接跪倒在了祖父墳前。

小時候秦惠身邊人常調笑他叫做少將軍,可惜長大後別說讓他當個戎馬四方的將軍,就是當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都難。

尤安叩首,一個一個,又一個。

他父親溫柔良善,酷愛詩書畫文。他母親英姿颯爽,最愛的就是打抱不平。乳娘雖然愛嚼舌頭,家裏事事無巨細都要跟著小丫鬟嘮叨嘮叨,對他卻甚為喜愛。他的小丫鬟可愛不失天真,最喜歡的就是眨巴眼睛看他甜點。老管家一生侍奉祖父,盡心盡力。他那個小書童,可是最好欺負了,小時候一哭鬧起來就只會打滾給他看。

尤安重重叩首,秦似水在此沈睡,活著的,是個無恥之人!

秦家三代各有性格,涇渭分明,唯一的共同點大概是都逃不過一個情字,最後落得人丁單薄,他現在活著,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留下血脈。

尤安滿是汙泥的手一抹額頭直接跪坐在了地上,本來打扮的一新的面貌瞬間毀的幹幹凈凈,白衣上都是汙泥,他也不管不顧。

他已經沒有力氣。

尤安嘆聲道:“阿二,替我買點酒回來吧。”

阿二……

一個時辰後,他搬來了不少酒,尤安看的一彎唇,起身拿起酒壺,往地上一撒,然後昂頭將剩下的酒灌入自己口中。

澀、苦、甘。

一如既往的不好喝,他小時候常奇怪師父為何喝酒,好奇到會忍不住嘗試嘗試,但是每次嘗試都沒有什麽好印象。

可現在,他卻懂了。

尤安晃蕩著酒壺,再撒酒在祖父墳前,眼前冰涼的墓碑上只有石刻的字,工工整整,毫無感情一般。

不如祖父威嚴慈愛。

他直接抱起了酒壇,面對著墓碑跪坐起來。

“是孫兒不孝。”這麽多年,都未曾來看過祖父父親,豈止不孝?但是他不能來看,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獨自逃生之人有什麽臉面來看?

“違背了祖父教訓。”就算抱了仇,他也對不起秦家,如今也沒有臉面下去面對祖父責備,更何況……那人只怕也在地獄裏等著他。

逆子,逆徒。

烈酒灌喉而下,灼燒肺腑。

尤安甩開酒壇,再拜秦惠。

“孫兒還未殺盡仇人,再等幾年才能再見祖父。”他聲音細細微微消失在空中:“到時候……”

他不願再與尤溫生死糾纏,就算到了陰曹地府也不願再見尤溫哪怕一面,他恨尤溫,就算是現在,他依舊恨尤溫先是把自己心中的恨磨滅的幹幹凈凈,妄圖不沾血債,妄圖成個好人,最後,又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狼心狗肺之輩。

可笑的是,尤溫只是多情,他才真的可恨。

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尤溫不懂,他為何也裝作不懂?早在月山之時,他選擇手刃仇人而沒自弒以保氣節,這半生求存早就成了孽。

尤安又灌了口酒,自嘲一笑,半倒在地上突的道:“阿二,你為何入神教?”

阿二斟酌了下用詞:“暗堂之人,沒有過去。”他說完見尤安悶悶不語,想著說些話轉移轉移左使註意力也好,幹脆道:“不過說給左使聽也沒什麽,我父母皆是教徒,當年跟隨著老教主到了硯山,後來生下我,我就在硯山長大,受喻世大神洗禮,後來有人說我骨骼清奇,我就入暗堂了。”

“除了念教義,你可讀過其他書?”

阿二道:“我只會背教義。”

尤安招他喝酒,慢悠悠的道:“小時候我也正經念過兩年書,老夫子說祖宗們讓我們自謙學生,就是要告誡我們,讀書萬卷也好,行萬裏路也好,不過在學一個生,何為生?如何而生?生而如何?”

“人世雖各有營生,熙攘之間,忙忙碌碌,或汲汲以求,妄圖功名利祿盡收手中,或寧靜致遠,隱匿不問塵世得個自安,或驕奢淫逸,放縱眼耳口鼻遍嘗六欲,可誰不求個生呢?”

“無論販夫走卒還是朝堂清流,無不是謀智以求存,連皇帝都想著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地之大德曰生,人世法則不過生生不息。

可這求生,卻要禍及他人。

阿二勸慰道:“雖然我不明白,但是我在暗堂多年,也說不上殺人無數,但也見過不少事情,而且生死各有天命,左使不用太介懷。”

尤安再灌了一口酒,垂下的眼瞼一跳,面無表情的臉終於崩落:“阿二,人世間最公平的事情是什麽?”

阿二頭疼,但是他不敢不想,出身肯定不公平,像左使與他就大大不同,論到練武的本事,左使又輸他甚遠,說到運道,他自認跟左使半斤八兩,至少他現今父母雙全,家裏的二弟也娶妻生子了,他也是個大伯。

“左使?”

“死亡。”尤安望向前方:“這世上最公平的就是死。”

阿二疑惑:“死亡公平麽?”有些人一場風寒便死,有些人喪盡天良,卻沒有老天來收,就拿永定來說,裏面多少人何其無辜?

“至少,每個人都會死。”尤安說完了這句話,再也不開口,兀自的喝起酒來。

世上道理說一千道一萬都是假,唯獨做出來的事情才是真。

他斷了師父的生,送了師父的死,跟程思秦那個惡人有什麽區別?跟當初殺他全家之人又有何區別?不過一個為利,一個為生,一個為情。

全是自私自利之輩。

而他為情狼心狗肺才最可恥,因為他什麽也得不到,只有失去。

等到酒意上頭,他想哈哈大笑,最後卻也沒笑出來。

人世難得一醉,他困頓的眼睛終於閉上。

三日後的清晨,冬日懶洋洋的爬了起來。

尤安瞇眼,下意識的拿手一掃周圍,卻只聽見空壇子倒下的沈悶聲音,他嘆息一聲,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阿二被驚醒,看著面前胡子拉喳的醉漢咋舌,秦左使雖然向來不喜歡刻意打扮自己,但是阿二還記得當年尊主把他帶回硯山之時,可是三令五申叫他易服,當時年僅七歲的秦左使可是拿出了君子重衣冠這套,抵死不肯換較為便捷的窄袍。而就算是在永定之時,他都會把自己收拾的幹幹凈凈,這等落拓的樣貌阿二跟他多年還真是第一次見!

阿二猶疑道:“左使要不要去屋裏休息休息?”

尤安搖頭,流淌著泥水的手一摸鼻子,先是一呆又突的一笑,他彎眸笑瞇瞇的看著驚呆了的阿二道:“睡了這麽久,也夠了。”他一甩頭,泥巴差點濺了下來。

阿二忍不住退離了兩步:“那去整理整理?”

“嗯。”尤安邊回屋邊吩咐道:“一,你把林大人骨灰送到北關去。二,亂世之下,單單倚靠雲王難保天有不測之風雲,你叫尊主最好拉攏幾個手握兵權之人,最好能讓其入教。”

阿二躊躇不言,等著尤安。

他再出來已經是幹幹凈凈,就是臉上的小胡渣還未來及處理,繼續道:“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倒是你……暗堂的活不好幹,反正我手下無人,以後你就當我的副手好了,我不在的時候,你就代行我左使之職。”尤安說完一擡頭,望著目瞪口呆的阿二一笑:“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阿二不敢攔,卻也不敢放:“左使!”

“到我該出現的時候,我自然會出現。”

空山回音,尤安撩起又沾上泥巴的長袍一步一步的往山下走去,從未回頭。

這一走,便是三年。

光太四十二年春,尤溫終於重返人間。

一壺濁酒祭奠了李厘錦,剩下的一口還能讓他潤潤唇。

尤溫收好酒壺,直接潛入了硯山。

好運的是,他還沒進去就見到了應無鳩。

應無鳩看上去老了不少,打扮也是變了不少,連唇角笑容都變成了冷笑:“這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似水的蹤跡,不容有失。”

“是!”

“左使乃是我教中流砥柱,你去保護他,該知道怎麽做。”

“屬下縱是萬死也一定護得秦左使安全。”

應無鳩滿意點頭,目光望向南方。

尤溫想了想,突然決定先不殺他了,因為他找到了比殺應無鳩更有趣的事情。

殺中流砥柱。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

我叫尤溫。

我智商不高,

缺點還一大堆,

總是在糾結賣蠢,

而且我還有點逗比,

更關鍵我還是個精分,

哦……我是主角╮(╯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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