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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錯鑄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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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溫趕到的時候,那黑衣人長劍正向尤安刺去。

他心臟猛的一跳,飛身便去攔,這一劍卻讓他心裏有些底了。

上次暗殺之時時間短暫,他都沒來得及與黑衣人對上招對方就撤了,這黑衣人劍法變幻莫測不錯,但是內力卻是一般般,尤溫瞇眼再次去攻,對手卻是連連後退,偏偏不敢正面迎敵。

而很快,李厘錦也趕到了。

那黑衣人劍下一頓,與尤溫同時回頭,只見夜空之中突然出現了第二個黑衣人,直接攔住了李厘錦。

這個黑衣人卻與其他不同,他使的一把刀,李厘錦毫無防備,與他甫一接觸便身中一刀。尤溫一皺眉,想著靠近李厘錦,那黑衣人的劍突然變快,將尤溫牢牢鎖住。

這劍法太過詭異,尤溫邀月劍優勢完全被壓制,連劍氣都沒法使出。

那黑衣人臉上雖然帶著面紗,此刻眼裏卻是飽含笑意,他劍下速度越發的快,尤溫苦撐許久,突的一頓。黑衣人瞇起眼睛,飛速往前一砍,卻見尤溫不進反退,邀月劍隨劍氣一發,黑衣人側身避過,再次攻了上去。

尤溫決定全面化攻為守。

第一次打防守戰,尤溫還有點小激動,他眼睛瞄到站在一邊的尤安,想要提醒他趕快逃,對方卻毫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個走神,他臂上就中了一劍,尤溫凝神,心道按尤安的性子趕也趕不走,不如解決了這個黑衣人,邀月劍再次一動,他一步一步的往後退,那黑衣人皺眉,劍下動作猛的翻飛。

尤溫再次中劍,疼痛的皺眉。

如果是持久戰,這黑衣人肯定不如自己,現下他與黑衣人都意識到了這點,所以黑衣人想要速戰速決,他想要拖,現在他能拖多久?

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尤安受傷!

尤溫劍下速度也突的變快起來,華山劍法他用了多年,反反覆覆常用的幾十招他早就爛熟於心,若真的比起劍法來,他自覺不會輸人家一籌,在真正的生死時刻,他不能再保存任何實力。

這下,黑衣人壓力突的加大,看著尤溫反攻過來,他情急之下,突的橫劍一攔,兩劍相碰,他又飛快的挽劍攻向尤溫下盤。

這一劍直接讓尤溫呆住了,他慢了一步護身,卻直接向黑衣人壓制而去,這次劍法又快又急,甚至出現了雜亂。

“華山劍法!你到底是什麽人?”

黑衣人一頓,又冷笑一聲,眼前尤溫渾身都是劍傷,而且心神大亂,他必須出奇制勝!

此時,阿二直接把李厘錦逼到了懸崖邊,他彎刀一變,就想點中李厘錦穴道。

夜空之中卻有破風之聲傳來。

尤溫看著黑衣人發出暗器,直接朝懸崖邊的李厘錦而去,他立刻飛身去攔,阿二卻是一楞,他飛快一側身,放了尤溫過去抓住了摔出懸崖的李厘錦。

尤溫一個使勁就想把李厘錦拉上來,耳邊卻響起鬼魅一般的聲音。

“尤溫,你徒弟和李厘錦,你只能選一個。”

他雙目一睜,回頭望去。

這是尤安第二次被劫持了,情況卻與上次大大的不同。

尤溫咬牙望去,他腦子裏一片混沌,但是眼睛卻直盯盯的看著尤安,一手抓著李厘錦,一手抓著崖邊的獨木。

阿二左看看,右看看,卻收不到尤安任何指示。

李厘錦聲音焦急:“尤少俠,你放手吧!”

放手了,那黑衣人也絕對不會放過尤安,但是不放手……

尤溫瞳孔猛縮,抓著李厘錦的手越來越緊。

那邊,尤安卻突然開口,聲音卻不清亮,只是帶著一絲緊繃。

“我們合作吧。”

黑衣人一楞。

“到了這步,他們兩個都不用活了。”尤安眼睛望著尤溫,嘴上的話卻是說給黑衣人聽的:“我唯一的條件就是尤溫,必須是我親手殺了他,事成之後,我可以放你走。”

尤安手抵上黑衣人長劍,微微一推。

尤溫眼睜睜的看著那長劍竟然放開了,而尤安一步一步的朝他走來。

怎麽回事?

最後,尤安蹲在了他面前,目光鎖住了李厘錦:“李盟主,你平生有愧否?”

李厘錦罵道:“狼子野心!”他再看向尤溫:“尤少俠你快點放了老夫一個人逃了吧。”救援的人這麽久沒來,恐怕早就被攔住了。

尤安勾唇一笑,那笑容卻完全沒達到眼底:“狼子野心?那月山之事,李盟主當時存的是什麽心?”

李厘錦一楞。

“嗯?”

李厘錦聲音裏帶著驚恐:“三派掌門都是你殺的?你到底是誰?就算當日我們有錯,這些都不關你師父的事……”

“廢話真多。”尤安直接打斷了李厘錦的話,他一挑眉:“月山之事,到底誰是主使者?”

李厘錦不言,但他卻開始掙紮:“尤少俠,你放手!”

尤溫卻加大了力道,大到把李厘錦手上抓出了血痕,他望著尤安,顫抖著唇開口:“徒弟……”

尤安卻是冷笑,他回眸瞟了眼黑衣人,突然道:“程師叔,到了現在,你何必還要掩飾身份?”

這幾個字,讓黑衣人突的哈哈大笑,程思秦一把扯下了面紗:“師侄真是好算計。”

尤安語氣平靜:“秦左也是你殺的吧?”

程思秦挑眉:“師侄,你還不殺尤溫?”

尤安一笑:“沒見著你的武功之前,我確實猜不到是誰殺了秦左。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以為華山秘笈沒出問題,但是看了你的武功我才明白,那本秘笈應該是早就被你偷天換日了。”

“我們一直認為珍寶閣給出的是內功心法,其實是劍招才對。師覓風開始鉆營秘笈,卻越發越不得其法,所以身體才會垮的那麽快。”尤安冷眸看著他:“害死了自己岳父,感覺如何?”

程思秦蹙眉,劍微微抖動。

尤安激怒了人,卻不再理程思秦,他目光望向尤溫,一把握上了尤溫拉著李厘錦的手。

冰涼的觸感讓尤溫絕望的眼中突的燃起希冀,沙啞的聲音一如往日般溫柔:“尤安……”

他的尤安。

尤溫看著自己的手指被人一根根的用蠻力掰起,痛覺從骨髓傳到心裏,他不肯認輸的放開了樹幹,猛的一用力兩只手拉住李厘錦胳膊,想要把人拉起來,但是他身體卻被往下拖動,掙紮之間尤溫只覺得越來越痛,手上也變得潮濕。

是淚?還是血?

他想抓住什麽,但是李厘錦的胳膊卻一點一點的脫離了他的手掌,直到自己只能抓住他的手掌,直到只能抓住他的五指。

“師父,你抓不住了。”

“尤溫!放手!”

放手?

他一動,想要往懸崖外爬,兩只手也慢慢下移想要重新抓住李厘錦胳膊,尤安卻突然也放開了手,抽出腰間匕首。

懸崖邊只剩李厘錦的慘叫聲。

血肉分離。

這叫他如何抓的住?他絕望的松開了手,瞪大眼睛看著李厘錦突的消失,遍體的疼痛讓尤溫不能再動,只能無措的把臉埋進了泥土裏。

多年歷練,他還是這般沒用。

山谷裏傳來慘叫,一遍一遍的鼓動他的耳膜,他的心臟。尤溫想要撿起邀月劍,但是他的右手卻痛的完全不受控制,他一咬牙,顫抖著左手握住了劍。

然後,他被尤安扶著站了起來。

他看著最愛的徒兒後退幾步,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

“這次,是我贏了。”

贏了什麽?他顫抖著伸出右手,想要碰一碰尤安,卻在看見手上的泥巴時突的頓住。

通州月下詭異少年長大了。

還是這麽漂亮,這麽引人目光,這麽……讓他心動,讓他不能呼吸。

尤溫看著尤安又走近他一步,手放在了他肩前,他疑惑的望向那修長白皙的手指,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一晃,半只腳都踩空了,他無措的往後一仰,又咬牙踉踉蹌蹌的站著。

“師父,這次你一定要記住我。”

哦,原來不是我自己在動……尤溫眼前有些模糊,讓他再也看不清尤安的表情,記不住徒弟是怎麽用力推他的。

“就算到了地府,也要記住是我殺了你。”

這一次,他的尤安手中的勁使得更大了,尤溫往後一倒,茫然的望著天上月亮,感覺耳邊的風呼嘯而過。

那一瞬間,他甚至什麽都來不及想。

只知道墜落,不停的墜落。

墜落到後來,水淹沒了他整個人,他意識模模糊糊感覺到刺骨的寒冷,還有劇痛,卻刺激不了他一點想要醒來的意志。

他無力左手微微放開,又猛的抓緊。

他猜測自己就要這樣沈到湖底,卻突然被一股力量往上拖,最後被人丟到了岸邊。尤溫難受的不停的咳嗽,狼狽的臉上卻燃起狂喜,不管不顧的擡眼朝那人望去。

他的尤安來救他了?

這一眼,用盡了他所有希望。

然後,他就暈了過去。

猛的,尤溫又睜開眼,楞楞的躺在地上望著靜謐的夜空。

遙遠的天空,千年如舊的明月照耀人間。

“六年了……”

六年前,也是秋天,他還是無憂無慮的少年,初下華山,一心以為自己逃得開江湖,後來撿到了尤安,當時他真的以為是上天的恩賜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所以,他不管也不問一心只想留住尤安。

怎麽可能呢?明明破綻那麽多,他還視而不見。

一個魔教的小奴怎麽會爬上山來?一個魔教的小奴怎麽會認識那麽多字?一個魔教的小奴怎麽會性格那麽高傲?一個魔教的小奴被他救了怎麽會不讓自己去幫他尋找失散的家人?一個正派弟子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通州山上?沐玖又為何一定要殺他?

溫熱的鮮血侵染枯草。

摔下山崖之時,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是穿越大神卻依舊不放過他,結果這都死不成。

尤溫臉一偏,看見倒在地上的李厘錦。

他一個翻身,感覺肺腑都在火燒燎原,只能握緊左掌咬緊嘴緩解疼痛。半晌,尤溫半拱起身子,想要給眼前的屍體磕幾個頭,可腦袋怎麽都擡不起來。

他不知道心如死灰是什麽感覺,但是眼淚就是怎麽都止不住。

最終,他慢慢的,慢慢的開始放松左手,直到邀月劍從他手上掉出。

仿佛他把心也丟了。

丟了就丟了,尤溫再次咬牙,腦袋猛的往地上一撞。

李厘錦救了他之後,以畢生修為換了他的命。

他可以恨程思秦,可以恨應無鳩,可以恨魔教,但他也不恨秦左,不恨為了領秦左賞金來殺他的人,也不恨雲王。

他以前不懂的什麽叫做善,不懂的什麽叫做惡,但他知道沒什麽以德報怨,先賢說的很清楚,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他對著眼前的屍體磕了三個頭,撞的腦袋更暈了,身上傷口不斷的滲出鮮血,這代表著他要是再不自救,這條小命也得搭在這裏。他現在沒能力埋葬李厘錦,但是必須活下去。尤溫一咬牙,用尚能使用一點力氣的左手撐起自己,可身體才微微仰起,又突的一痛,他咬緊的牙關一松,重重的摔回地上。

這下,痛的他連吸氣的勇氣都沒有了。

可是,他要活著,活下去。

右手是指望不上了,但是可以試試手掌,尤溫用兩只手掌撐地,慢慢而動。

忍,忍住。

額頭上的汗與血水還有枯草融成了一堆,尤溫感覺全身血流越流越快,大腦變成了一片混沌,只能靠著更多的疼痛來刺激神經。

終於,他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同時,他一把抓起了邀月劍。

月光下,他垂眸看著那把劍許久,沒有劍鞘,煞氣傾瀉。

他突的冷笑,猛的擡起手臂。他已經沒有心,沒有尤安,要一把破劍有什麽用?從此之後,紅塵與隱世對他毫無區別,他可以孑然一身,隨意頹廢,飲酒作樂,逍遙自在。

邀月劍噗通一聲砸進了水裏。

尤溫轉身,咬牙往前,從最貼身的裏衣裏掏出一個沾滿血水的福包。

這福包是孟竹做的,裏面有他不知道何時弄到的尤安的一縷長發,與他的頭發纏繞一起,綰成了一個小結。

是為結發。

孟竹那滿腦子的浪漫啊,惹的他發現者福包時都愉悅不已,偷偷摸摸的藏的最貼身處。

尤溫把那福包隨手一扔。

溫柔?天真?柔情?

他再望天上月亮,忍痛腳下往前一步,那明月也似乎跟著他而動。

小時候他發現無論在哪裏月亮都跟著他,他走月亮也走,他停月亮也停,他老爸陪著他倒退望月之時還哄他那是因為月亮喜歡自己,後來發現不是。

那是錯覺而已。

可笑的是,人間月亮幻影千千萬萬,可天上明月只有一個,縱使有人膽大妄為浩海攬月,得到的也不過水波漣漪一蕩。

他眼中突的染上兇狠,猙獰的恨意讓他心臟猛的一抽,尤溫整個人抖動起來,如同防衛的刺猬一般縮緊了整個身子。

他可以忍忍忍,再忍忍,等走出了這裏,他說不定就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是最真實的東西。尤安那人精不是說過了?天不仁,地無常,人道原來是不仁不常!

既然如此,反正他也不懂的何為善,為何惡,也不防讓半個好人尤溫活下去,讓半個惡人孟竹也活下去。

疼痛彌漫,侵蝕著尤溫的眼睛,讓大地的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尤溫腳下不穩的搖晃了兩下,大地都似乎跟著他而動,天旋地轉。

轉的他更加站不穩了。

尤溫一吸氣,感覺到了自己一臉的狼狽,尤其是鼻尖還沾著泥巴,但是他卻克制不住的笑了起來。

笑起來,當然很痛。

可痛起來才明白,這世間輪回絕不會為你的正邪而改變而柔情,放下屠刀也換不回立地成佛,物競天擇不過是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所以啊……

怎麽可能是恩賜?

明明就是報應。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疼痛再也不能刺激意識,反而變成了誘惑,反反覆覆的提醒著他,只要死了就不會再痛了。

他想痛。

他痛的要死,也要繼續痛下去。

月光糾纏人身,留下難舍難棄的影子伴著尤溫前行。

不斷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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