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各有忘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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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尤溫重托的李秋揚驚喜道:“師侄你醒了?”

緊接著,桌上傳來“呸”的一聲。

本來安靜的尤安猛的睜開了眼睛,也不看李秋揚,直接望向了桌上的八哥,他一捂心口就要起身,卻被李秋揚攔住:“師侄你還傷重,千萬別動,你是不是想喝水?”

“鳥……”

鳥?一醒來不管師父不管喝水只管一只鳥?李秋揚迷惑不已,只覺得這兩師徒都是詭異,但他不敢耽擱,直接拿起了鳥籠,到了尤安床前:“這鳥怎麽了?”

“放……”尤安整個人都顫抖起來,語調也跟著抖動,擡眸望向李秋揚:“師叔,你給它打開籠子,放它飛出去。”

師侄在怕什麽?李秋揚不解:“放出去?這不是你養的鳥麽?”他記得師侄特別喜歡這只八哥,一天到晚提著他逗弄嘚瑟。李秋揚道:“這鳥早已經慣了在籠中,你要是放了它,說不定它兩天就餓死了。”

尤安一個恍惚,神志不清一般的點頭:“是啊……飛出去就是要他的命一般。”他突的像失去了全身力氣,整個人楞神片刻,再擡眸看著那鳥籠,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師叔,你不知道,就算餓死也總比關在籠子裏強……免得這傻鳥以為自己是千金之體,最不濟也是只金絲雀,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個讓人打發時間的畜生而已。”

他一口氣說這麽多話,語調不激昂,卻已經是力竭,尤安重又閉上眼睛,那生死關頭又再次出現在眼前。

他前一刻還想著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擔心身份被戳穿,不用擔心身上人命過多,以後他便能全心全意的想著師父,寵著師父,最好是師父也全心全意的陪著他,他要把所有黯然藏住,留給師父最溫柔最情深的尤安。

但是……

他耳邊一遍一遍響起尤溫撕心裂肺的聲音,孟歡。沒錯,是孟歡不是尤安,他其實早就知道這個人物,卻在時間消磨中完全拋之腦後,枉他自詡聰明。

糊塗!何等糊塗!

做了七年人家傀儡替身!

尤安身體突然前傾,猛的吐出一口鮮血。那邊李秋揚嚇了一跳,趕緊湊到尤安面前:“你怎麽了?我去叫大夫。”

尤安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裏都是急切,甚至帶上了哀求:“師叔,把鳥籠給我!給我!”

李秋揚呆楞,趕緊把鳥籠放在床上,他見尤安挺挺背,又突的一咳,整個身子都蜷縮起來,尤安卻不管不顧的飽含期待的顫顫巍巍打開了鳥籠。

那只傻八哥卻是在籠中撲騰,絲毫沒有飛出去的意思。

時間停駐一般。

尤安一楞,忽的勾唇一笑,真是像他,被人豢養一無所知還以為主人有多喜愛自己,到了被人拯救的時候還傻兮兮的眷念不肯走,不過,至少這八哥沒有賠上自己的命來相守。

他好恨啊……

他自傲半生全輸給了尤溫,勾引不算,還貼上自己的命也要陪著師父,到頭來卻換來如此結果,他還有什麽臉見秦家列祖列宗?還有什麽臉做秦惠孫子,做秦閔兒子?

他怎麽不幹脆一巴掌扇死自己?!

尤安胸口一滯,突的用力把鳥籠砸了出去,那只八哥被摔的天旋地轉,驚恐的撲扇翅膀,終於從鳥籠裏飛了出來,它先是繞著籠子幾圈,又在屋裏一滑。

尤安希冀的看著它,小八哥振奮的賣力扇動翅膀,它在屋內亂飛一陣,終於找準目標奔著房門口飛了出去,躍上枝頭,越飛越高,到了半空之中,一聲鳥鳴。

他眼中燃起狂喜,只覺得終於暢快,卻又猛咳起來。

李秋揚站不住了:“我去告訴師兄!”

尤安卻拉住了他:“二師叔,今日之事你千萬不能告訴師父。”

“那只鳥就當他自己逃跑的,師父不會在意。”尤安一頓,抿唇道:“我從未求過師叔,如今只拜托這麽一件事,這個恩情,我日後一定償還。”

“這有什麽恩情不恩情,不過一只鳥而已……”李秋揚尷尬道。

尤安嗯了一聲,微笑著逼回了眼淚:“我想休息了,師叔不用守在這裏。這鳥籠,就煩請師叔幫我扔了吧。”

尤安說完便自顧自的又躺回床上,瞪大眼睛捏緊拳頭,剛剛吐出之血慢慢浸染被褥,染出一片血紅。

武林大會上,回客棧路上,尤溫一直在接受註目,而且這註目裏面還包含不少東西。

比如他師弟就會說句師兄太厲害了然後崇拜的望向他,等他打算回以一個瀟灑的微笑的時候那小師弟卻惶恐的低下了頭。

怕他之人何其多?

尤溫提溜著人頭,心底不爽,眼神更是兇狠,這下連崇拜的目光都不敢落在他身上了,眾師弟只敢在心理默念。

左風畢竟跟他親近,雖然膽怯還是弱弱問道:“師兄,你這幾年多在山下,我都不知道師兄變得這麽厲害了。”

“不厲害。”尤溫謙虛:“那程風不是先死了一步麽?”

左風……

程思秦道:“但是能勝過沐玖與段掌門已經很是不錯。”

尤溫挑眉,又看向左風:“師弟,這人頭我拿著累了,你幫我提著會?”

左風……

尤溫哈哈一笑:“程師弟,我打算把這人頭還給高松派,但是我過去恐怕鬧出事情來,不如程師弟過去?”

“師兄思慮周全了。”程思秦垂眸,拱手:“師弟一定不辱使命。”

尤溫看著程思秦送回了人頭,果然沒鬧出什麽大事來,一邊點讚一邊挑眉,眼睛一瞟左風道:“師弟覺得我厲害?”

左風連連點頭。

尤溫一笑,湊近左風:“那我待會兒教你怎麽變厲害,如何?”

左風嚇的面上一苦,趕緊哀求起來:“不用了,師兄!”

“嗯?”

“……”左風快哭了。

這時,尤劍逸停下了步伐:“尤溫,跟我回房。”

尤溫……

到了客房,尤劍逸坐了下來,片刻才沈聲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清早我們馬上啟程回華山。”

“但是尤安身體恐怕吃不消。”尤溫盯著他師父:“如果師父心急回山,我可以帶著尤安在後面跟著,只不過要比師父慢一點。”

尤劍逸盯著尤溫:“你還當不當我是你師父?”

”尤溫不敢。”尤溫單膝跪下,面上卻沒有恐懼的神色:“您當然是我師父,師父疼愛我之心徒弟還會不了解?但是,尤溫只是希望師父也能明白我對尤安的疼愛。”

“我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徒孫。”尤劍逸盯著尤溫:“但是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那裏?”

尤溫皺眉:“這件事我一定會問清楚,師父不用擔心!”

尤劍逸一楞,無奈的深吸一口氣:“回華山後,你必須思過一年。”

“弟子領罰。”尤溫想了想,就算給他特設個思過崖思過洞思過墻他到時候把徒兒帶著一起思不就行了?還管他銅墻鐵壁?

“不過……”尤劍逸還是不放心,尤溫現在狀態如其說走火入魔,還不如說換了個人,完全不似瘋瘋癲癲,恐怕是變得挖空心思玩心機。

尤溫垂首道:“師父要是不相信我,讓李秋揚李師弟留下來陪我如何?”

尤劍逸盯著他,最後嘆息一聲無奈允了。

尤溫出了師父房間,卻沒回自己的院子,反而直接掏出了他徒弟下賭註的單據,萬分欣喜的去找了當莊的。

客棧內人都嚇呆了,那壯漢二話不說掏出了個整數,直接給了尤溫三百兩銀票,尤溫挑眉:“該多少就多少,別到時候說我欺負你……兩百兩給銀票,其他的給碎銀。”

那人趕緊照辦,尤溫幸福的把銀票收好,又到兵器店裏買了個鐵爪,乘著天色未黑出了城門。

剛剛武林大會完畢後,那些門派還纏著師父好一會,秦左卻是馬不停蹄的撒歡兒就溜了,尤溫看在眼裏笑在心裏記在了腦裏,這會他出城當然是為了辦一件事。

殺了秦左。

如果殺了大不了被江湖中人念叨兩句氣量狹小,或者抱怨他心狠手辣,但是不殺秦左,這人以後無非是後患一個,完全沒必要留著給自己添亂。

尤溫追到了天黑,終於在官道上找到了秦左一行的蹤跡,還親眼見著了秦左本人……雖然是躺著的。

尤溫數了數,一共三十二人,全是他華山劍法所殺。

雖然對這種血流成河的場面尤溫早已經司空見慣,但是這刻卻是煩躁不已,因為這些屍體只說明一個問題,有人想置他尤溫於死地了。但是這邀月劍在他手上,人家又模仿不出邀月劍的傷口……不過不用邀月劍說不定罵他做賊心虛而已。

只是這殺人之人,到底是華山中人還是別人模仿華山劍法來轉移視線?

尤溫郁悶人頭被搶,百無聊賴瞅瞅花瞅瞅草,最後的在野外逛了一圈,用了三個時辰才回到城裏。

院子裏,安安靜靜。

李秋揚被尤溫拍醒,有些驚訝的道:“師兄你幹嘛去了?”怎麽弄的這麽狼狽?

尤溫也不解釋,一指屋外,擺明了用完人要踹人了,他看李秋揚有些郁悶的站起,不由一笑:“謝了,哥們。”

李秋揚……

哥們是什麽啊?!

等李秋揚關了房門,尤溫歡歡喜喜的關了窗戶,走到尤安床邊一捏小徒弟鼻子。

尤安慢慢睜開眼睛,木然的盯著尤溫。

尤溫完全沒感覺到他的異樣,笑瞇瞇的道:“尤小安,你看!”

他終於放開自己外衣做的布兜,被憋的奄奄一息的螢火蟲甩甩屁股,慢慢飛起,螢光點點慢慢的伸展開來,散於房中,落入眼眸。

尤溫伸手一點螢光,那螢火蟲驚嚇的飛快的撲騰翅膀飛開,尤溫頓時有點忐忑,他這麽老套的表白方式尤安不會嫌棄吧!

尤安看著師父回頭,臉上笑容異常開朗,卻又飽含期待:“尤小安,你喜歡麽?”

那麽多怨恨鎖住心頭,那麽多悲涼盈於胸間,這一刻,尤安卻呆了。

他呆呆的看著眼前飛舞的螢火蟲,呼吸間感覺師父氣息還在,臉上也不似有偽裝,但是……尤安突的躲出尤溫懷裏,眼神戒備:“你到底是什麽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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